第227章 大名府
大名府大名监,其实严格来说有三监。
其最早始设於太平兴国三年,当时称为“马务”,后改为牧龙坊。真宗朝景德二年五月时分为二坊,七月更名为大名第一监、第二监。直到大中祥府二年时,又置第三监於洺州境內,故为三监。
昔日群牧判官李寿朋怀疑有舞弊作假嫌疑的前大名府兼北京留守贾昌朝的族子贾元,便是大名第一监的监牧使。
大名第一监位於大名府西北方向漳水南岸,再往西北即是洺州;而第二监则位於大名府东北方向永济渠一带,两监距离也不算远。
前年黄河决堤改道,自澶州折向大名府径直往东北方向的冀州,大名第一监、第二监亦受到一定影响,监內耕田大量被黄河水淹没,但相较澶州则要轻得多。
十一月二十二日时,赵、包拯等人在一千天武第五军的护送下抵至大名府。
此时距离年末不过数日,兼河北各处冰雪封路,眾人一路赶路也是颇为辛苦,因此赵暘便与包拯商议:“不若先於大名府稍歇数日,待军士养足体力,再赴马监。”
包拯闻言皱眉道:“大名府距大名第一监不过数十里,既如今我等已至大名府,何不再坚持一番,至大名监再歇停犒军?”
赵暘听罢直翻白眼,他也不知这包拯是否故意跟他装蒜,这大名监的马场,跟大名府这等重城能比么?他们一行冒著风雪辛辛苦苦从卫州赶到大名府,还不许花大名府几个公使钱搞赏一下全员,让眾人吃几顿好的,好好歇息几日?
无语之余,他索性对包拯亮明了態度:“包都监一路坐车而来,我摩下军士可是顶风冒雪,甚是辛苦。若你不从,甚至还要跟我讲什么大道理,我便把你丟半道上,自个儿带著军士到大名府吃香喝辣。”
包拯气得吹鬍子瞪眼,心下不由埋汰:难道你不是一路乘车么?
但气归气,既然这小子已摆明態度,包拯也不敢再犯拗—一因为他知道这小子真敢將他们父子丟半道上。
当然,这也只是他以为,事实上赵暘也就是隨口说说罢了,再不济他也得將包拯绑至大名府,哪能真將其父子二人並元隨几人丟半道上?
万一父子俩在半道上冻毙了,宋国损失两位栋樑不说,估计他还得背负千古骂名一別看包拯当前的名声还远不及后世那般,但那也是享誉河北的清官名臣,真要有个好歹,估计几十、几百万甚至更多的河北官民能用唾沫將他淹咯。
“弟兄们,包都监应允了,咱们到大名府吃香喝辣!”
眼见包拯气得说不出话来,赵暘振臂高呼,顿时激起一千天武军禁军的齐声欢呼。
如此一来,包拯便更不敢开口了,毕竟他此前在这群禁军中的口碑就已经够差的了,若是再做阻止,搞不好会发生什么。
再者,这些禁军沿途顶风冒雪他也是看在眼里,倒也不是真吝嗇那几个公使钱一说到底他只是急著前往大名第一监而已。
有了赵暘吃香喝辣的许诺,纵使沿途上的风雪吹在脸上犹如刀割,一千天武第五军禁军依旧士气高昂,踏著已直没战马小腿的厚厚积雪,艰难往大名府方向而去,勉强又行了数里,这才看到大名府的轮廓。
大名府乃宋国四京之一的北京,当然不是后世那个。
若以后世的称呼,大名府实际就在邯郸市大名县,但在当前,大名府是不折不扣的四京之一,宋国北方陪都兼北方防辽重城,若此处被辽国攻破,那辽军便可饮马黄河,直逼汴京。
不多时,大队人马抵达大名府南面城门。
大概是因为严寒的关係,城门附近几乎看不到车辆行人出入,仅有一队守卒抱著兵器躲在墙门处瑟瑟发抖,直到听到动静,这些人才冒出头来,惊讶莫名地打量来军。
甚至於,当种諤骑马上前招呼时,那队守卒的队正还开口喝斥:“尔等可是驻泊禁军?速速退去自在城外驻扎,休要惊扰到城內!”
不奇怪,这年头地方州路对於驻泊、就粮的禁军,就是这態度。
种諤一路上顶风冒雪,啃了多日乾粮兼又疲倦睏乏,遭此喝斥自然也没有什么好脸色,当即骂道:“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清楚,我等岂是驻泊禁军?————我乃天武第五军第一营指挥使种諤,今护送群牧司包都监与赵判官前来河北,速速稟告城內!”
天武第五军?天武军?
那队正睁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虽说他身为大名府的守城士卒未必知道天武军,但种諤说话的气势还是让他感到来人的不一般,忙示好道:“种指挥息怒,待小的立即稟告城內。”
说罢,他立即派人通稟城內。
大概一刻时左右,这事便稟报至大名府,传入现任大名府留守程琳耳中。
当时程琳正在大名府处理公务,听到报讯讶然道:“我以为他二人年后才会至我大名府————来啊,备车,隨我出城相迎。
原来,朝廷派群牧都监包拯、群牧判官赵暘二人下巡河北诸马监一事,程琳远在大名府也有所耳闻。
眼见程琳贵为大名府留守竟准备亲自出迎,或有他身边元隨及府上典吏表示不解,惊异道:“群牧司来人,何以竟要劳动留守出城相迎?”
程琳笑道:“包希仁素有贤名,我出城相迎也不为过,更何况与他同行的那名少年郎————”
稍一停顿,他吩咐元隨道:“你速去城中酒楼订宴,今日我要宴请那二人,记得多订几桌,我要叫京府及留司官员作陪。————罢了,索性订下整楼全宴吧,免得閒杂人等打搅。”
那元隨吃惊得睁大了双目。
京府,即指大名府官衙,而留司,则指留守司。
那包拯与那名少年郎竟有这等面子,竟要他们程公亲自出城相迎,摆宴款待不算,竟还要叫京府与留司官员全数作陪?
“快去吧。”
眼见那么元隨目瞪口呆,程琳也不解释,带著其余元隨並一干推官、判官等官员,各自乘车前往南边城门。
而此时在南边城门外,等著焦急的赵暘去了包拯的车上,正听包拯介绍现任判大名府兼北京留守程琳的大概:“————程公相传乃晋圣祖武帝之后,大中祥符年间举人,初试秘书省,歷任校书郎、泰寧军节度使推官、著作佐郎等,昔日出使辽国,遭契丹人詰难,程公以礼折服,不坠我大宋之名。————现官家委以河北之重,留守大名,不止河北人皆爱之,契丹亦不敢窥边。” 赵暘听得有些惊讶:“这位还能打仗?有何惊人战绩么?”
“呃————”包拯一时语塞,皱眉道:“自结盟以来,两国和睦,並无战事,又何来所谓战绩?”
赵暘一听就懂了,晒笑道:“我还以为是个知兵事的,感情所谓契丹亦不敢窥边”,原来是老包你对那人的一家褒讚。————你说两国和睦,並无战事?真定府屡屡上报辽人犯境,这些都是假的?”
“————”包拯哑口无言,半晌板著脸道:“不可妄言。”
赵暘也不生气,饶有兴致地问包拯道:“老包,你看似很推崇此人啊,此人有什么过人之处么?契丹亦不敢窥边”这话就省省吧,我去年在枢密院时,曾与宋庠、高若訥谈及辽国,辽人可没你说的那么安分。”
“哼,枢府机密,宋、高二人竟也敢隨意透露————”包拯轻哼一声,习惯性地贬了宋庠与高若訥几句,隨后才徐徐道出他推崇程琳的原因:“昔日程公知开封府,久治精明,盗讼希少、牢狱屡空,后为河北安抚使,人皆爱之,为他为祠————”
赵暘挑挑眉,总算是明白了包拯推崇程琳的缘由,无非就是程琳治政清明、
廉洁爱民,符合包拯为官的政见与抱负。
话说回来,似这等治政清明、廉洁爱民的文官在宋国委实不少,就是甚少会打仗、知兵事的—一偏偏这些不知兵事的文官还总惦记著以文御武。
就在赵暘暗自嘀咕之际,向宝来到马车旁道:“小赵郎君,城內来人了。”
包拯闻言,挪坐撩帘一瞧,果然看到城门口已停驻十余辆马车,且陆续有人下车,观其公服,有绿有絳,甚至还有一人著紫色,他惊道:“程公竟亲自出城相迎,快,快下车,莫要失了礼数。”
说罢,他率先下了马车,正了正衣冠,踏著积雪快步朝城门口而去。
继他之后,赵暘带著包亦下了马车。
而此时在城门口,程琳正在向种諤问话:“————不知包都监与赵判官何在?
“”
不同於先前那些守城士卒,程琳可是清楚天武第五军的非同寻常之处,因此向种諤问话时也颇为和蔼。
而他身后一於元隨及官员,则纷纷打量种諤与不远处那一千名天武第五军禁兵,见他们人人乘马,各个穿著冬衣、裹著毛毯,心下暗暗称奇:不愧是上四军!非寻常禁军可比。
就在二人说话间,包拯踏著积雪匆匆而来,待走近程琳后率先行礼道:“程公別来无恙。”
程琳拱手还礼,口中笑道:“希仁多礼了。”
原来,程琳在庆历二年时就曾出任过一回大名府知府兼北京留守,后因西夏威胁愈大而迁知永兴军,由夏竦接任,为期两年,之后则是贾昌朝,又任两年,一直到去年,前三司使叶清臣与贾昌朝相互攻訐弹劾,官家各打五十大板,罢叶清臣,又迁贾昌朝判郑州,这才將程琳又迁回大名府,再任河北安抚使、判大名府兼北京留守。
当时包拯还在河北料理水灾的后序,期间与程琳也见过几面,虽说没过多久包拯便返回京朝去了,但这並不妨碍二人的结交。
就在二人见礼寒暄之际,赵暘带著包慢悠悠地走来。
这一幕,自然引起程琳身后不少人的侧目,或有人皱著眉上下打量赵暘,见赵暘身著一般五品以上官员才有资格穿著的絳色公服,纷纷露出惊诧之色。
当然,相较赵暘身上的公服,大名府与留守司的官员更惊诧於这位少年郎走近程琳与包拯二人后居然不率先见礼,而是在一旁好奇观瞧,简直————无礼。
不知是谁家衙內,居然敢如此托大?
这些官员们心中暗想,甚至有人面露不悦之色。
而对此程琳倒不以为意,只见他中断与包拯的寒暄,转头看向赵暘,在眾目睽睽之下竟率先拱手见礼道:“这位想必就是小赵郎君吧?”
“不敢当。”赵暘拱手还了礼,隨即好奇地打量程琳。
据他目测,这程琳看似比包拯还要年长些,似乎与张尧佐岁数相当,怪不得在此人面前连包拯也不敢口称老夫。
从旁,程琳身后一干官员见赵暘只是隨意拱手还礼,隨即又肆无忌惮地打量程琳,不少人纷纷皱眉,心下暗道:哪里来的少年郎?如此志得意满,敢对程公不敬。
显然,赵暘自忖不算失礼的举动,在这些人看来远远不够。
眼见气氛有些僵,亦或是不希望发生什么变故,包拯忙出面圆场道:“我来介绍一下吧?这位是守北门、北京留守程公————”
守北门,即判大名府的雅称。
“————程公,这位是群牧判官、右司諫赵暘————”
隨著包拯这一介绍,程琳身后一干官员纷纷瞠目结舌。
毕竟眼前这位少年郎岁不及弱冠便任群牧判官就足以令人咋舌,没想到还兼任右司諫—这可是言官,虽位轻而权重的言官!
顿时间,这一干官员纷纷收起此前脸上的不悦之色,不敢再流露於表。
唯独程琳神色不变,笑容满面地朝赵暘点头示意道:“老夫虽在河北,却也知晓小赵郎君,去年小赵郎君赴陕西,先是镇边抚民,后又赴西夏劝其臣服於我大宋,功莫大焉。”
身为跟夏竦一个年代甚至一个级別的国中重臣,程琳按理是不会关注赵暘这等小辈的,关键在於赵暘做了两件大事:其一即劝说官家召范仲淹回朝;其二便是赴陕西,令西夏再度臣服。
正因为这两件事,程琳才关注起赵暘,而这一关注,他亦不免大吃一惊,毕竟这可是一位能令官家將对李家“五日三贬”的少年郎一那是官家生母章懿太后李氏娘家的那个李家,谁能想到官家为了一个“底细不明”的少年郎,將李家几个表弟尽数贬职?
而这,也正是他亲自带著大名府及留守司一干官员出城来迎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