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暴露
正如赵暘所料,隨著他们一行人愈发深入这片棚舍群的深处,瀰漫在空气中的酸臭粪便味也就愈发地浓重。
別说赵暘了,就连没移娜依这个从小在马群中长大的党项少女都顶不住了,二人不约而同地抬手,用袖子掩住口鼻。
除此之外眾人最尷尬的莫过於包,从小娇生惯养、极受父母亲疼爱的他,哪里面对过这种恶劣环境,有心学赵暘二人用袖捂住口鼻吧,又担心自己的表现影响到他人对他父亲包拯的看法,最终只能默默忍受。
要说此刻谁表现地最为强硬,那当属包拯无疑。
在眾人都在儘可能屏住呼吸的情况下,他被吕復、程世的隱瞒气得呼吸加促。
“梆。”
眾目睽睽之下,包拯面带怒色猛地推开一间棚舍的掩门。
当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就见一股恶臭扑鼻而来,让眾人的反应为之一顿,就连站在赵暘身旁的王中正,亦露出嫌恶之色,不动声色地摘下掛在腰带上的香囊,递给赵暘。
赵暘摆了摆手,委婉拒绝了王中正的好意,垂下衣袖稍稍嗅了一下,立马就有了反应。
“呕。”
险些当场作呕的他,赶忙拉著没移娜依退后几步。
他这反胃的举动,好似是起了连锁反应,令种諤、向宝这两员猛將都露出了极其难受的表情,更別提文弱的包意。
唯独包拯依旧沉著脸立了门口,一动一动,看向吕復与程世二人的目光,仿佛恨不得吞了他俩。
在片刻的失声后,包拯的四名元隨终於反应过来,率先一步走入棚舍內,左手衣袖掩住口鼻,右手捏著袖口拼命扇风,试图驱散瀰漫在空气中的恶臭。
似这般忙碌了半晌,棚舍內那仿佛实质的臭气才淡了些。
“郎君,可以进来了。”
“唔。”
向自己元隨点点头,包拯再一次恶狠狠地瞪了眼吕復与程世二人,迈步走入棚舍內。
这间棚舍內的结构,与先前所见其他棚舍並无什么区別,同样也是笔直一条通道直通对过的掩门,且左右两侧各置五个马栏,共计十间。
区別在於这些马栏內关著马,大抵是每间马栏一匹。
若探头细看马栏內的马匹,不难看到马栏內遍地都是粪便,想来正是发出恶臭的源头。
更有甚者,这些马的腿脚处以及臀部,或多或少都沾著粪便,令人作呕。
包拯一言不发地视察遍每个隔间,直到最后一间,那最后一间马栏有些特別,放粮槽內的口料似乎並未动过。
包拯朝內探头一看,才发现马栏內关著一匹似是刚刚生產的母马。
可怜刚刚生產行动不便的母马,以及刚產下不久尚无法站立小马驹,只能躺在遍地的粪便中悲鸣。
“这就是你淇水第一监照看战马的方式?!”
包拯终於爆发了,指著马栏內那对母马与马驹,劈头盖脸地怒斥吕復与程世。
监牧使吕復看了眼马栏內的情况,又转头看了眼程世,无言以对。
监牧指挥使程世的反应也差不多,在转头看了眼马栏內的状况后,便低著头一言不发,任凭包拯情绪激动地对他们一顿怒骂,言辞之犀利,甚至於其中夹杂著一些粗鲁骂句,让最后几个走入棚舍的包不禁苦笑。
因包拯自小疼爱他,他一直以为父亲性格温和,且始终无法理解为何有人称他父亲其实性格暴躁,直到亲眼目睹父亲与张尧佐对骂,他才意识到那些人可能是对的。
父亲,只是唯独在他这个儿子面前表现地温和一当然,这也和他自小孝顺听话,从未惹怒过双亲有关。
“噫。”
跟著赵暘来到棚舍內的没移娜依,亦看到这一幕,眼中露出浓浓不忍。
此番她隨同赵暘前来,不过是陪伴爱郎,外加汴京住得烦闷,跟著爱郎外出散心解闷,宋国的这些马监究竟管理地如何,其实她並不在意。
但此刻看到宋国的马监居然这般照顾马匹,她实在是忍不住了,用衣袖捂著口鼻嗡声道:“新生马驹,体质虚弱,若呆在这等地方,怕是过不了几日就会染病而死————”
此时包拯已骂完了一阵,正在赵暘一脸古怪表情注视下喘气,听到没移娜依的话,他见吕復、程世二人仍低著头不敢与他对视,就像跟没听到没移娜依的话似的,他又不禁恼火,破口骂道:“你二人是聋了么?还不叫人来清理?!”
“卑职这就去。”程世这才反应过来,忙快步奔出棚舍,剩下一个监牧使吕復,可怜无助被包拯继续逮住叱骂:“————你等这是瀆职!辜负了朝廷期望,也辜负了官家期望!————朝廷將这偌大马监交予你打理,你就这么照看战马?”
“————”吕復低著头神色难看,一言不发,毕竟证据在前,他也无法反驳什么。
大概过了半盏茶工夫,监牧指挥使程世带著一队厢兵大概二三十人去而復返,看似严厉地敦促厢兵们清理棚舍:“————皆是你等偷懒,害我被上官训斥,还不速速將那些腌臢物清理乾净!”
从旁,没移娜依出於对马的感情,不放心地补了一句:“马也要清洗乾净,尤其是那只马驹。”
一眾厢兵们下意识转头看向没移娜依,既惊诧於后者的容貌,也惊诧於这个装束有些奇怪的女人凭什么敢在这时候开口。
“你等是聋了么?还不快照做?!”程世瞪著眼睛催促道。
见这傢伙似乎在无意间重复了包拯骂人的话,赵暘脸上不禁露出微妙的笑容,奈何却被正在气头上的包拯狠狠瞪了一眼。
此时,被包拯足足骂了半盏茶的吕复眼见包拯的注意力被那些厢兵引走,如释重负地鬆了口气,小心翼翼地上前道:“上、上官,我等在此,怕会妨碍厢兵打理棚舍,不如我等先出去————”
包拯目光冷冰地看了吕復,率先走出了棚舍。
稍后,待眾人都出了棚舍,包拯又走近隔壁一间棚舍。
而这间棚舍內的状况也差不多,刚一推开掩门就有一股恍如实质般的恶臭扑鼻而来,至於棚舍內,同样也是遍地马粪,无人清理。
一连检查了三间棚舍,无不如此,包拯心中怒火难以遏制,又一次怒斥吕復、程世二人。
期间,赵肠不动声色地关注著吕復、程世二人的神色,见二人只是被包拯骂地面色难堪,但似乎並无憎恨之一,因此他也不以为然,脸上甚至还掛著淡淡的笑容。
也是,地方马监贪污瀆职,管理散漫,这本不就是眾所周知之事么?包拯有什么好震惊的? 反之若这处马监管理规范,无可挑剔,那他才感到震惊咧。
从旁,包拯见赵暘脸上居然还有笑容,那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情绪激动之余,迁怒赵暘道:“赵判官还笑得出来?”
赵暘也不生气,轻笑著道:“老包且先息怒,先听他两位作何解释。————总不能不让人解释吧?”
包拯这才压抑怒火,目视吕復、程世二人道:“也罢,先叫老夫看看你二人作何狡辩!————说吧!”
“是。”
吕復、程世二人感激地看了眼赵暘,隨即,吕復一脸苦涩道:“上官明鑑,我二人亦非有意瀆职,实在是人手不足————”
话音未落,程世也在旁叫苦道:“监內负责照看战马之人,唯有卑职率下千余厢兵,这又要种粮,又要照看马,实在是分身乏术————前一阵子监內刚迎来秋收,厢兵们睏乏地很,故稍稍怠慢了战马这头————”
这个理由————还行。
赵暘微微点了点头,至少在他这边过关了。
毕竟眼下时节確实是秋收刚过,区区千余厢兵负责七千顷地的收成,算下来平均一人七顷,约一百零五亩地,这確实不是什么轻鬆事。
甚至赵暘其实还暗暗怀疑,那监牧使吕復其实还瞒报有耕地,即这座马监的耕地不止七千顷,还要更多。
毕竟只有瞒报,才有额外的贪污机会。
这种事在赵暘看来並不稀奇。
至於包拯,他先前是三司户部副使,也知道千余人负责七千顷的收成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心中的怒火稍稍消退,於是一改之前叱骂的语气,责怪道:“即使是为收粮,也不应这般怠慢————园內这些战马,亦是你等辛辛苦苦照看养大,就因为一时疏忽,不幸染疾暴毙,国家固然蒙受损失,我等你等心中亦不好受————”
“是、是,上官训斥地是。”吕復连连点头,顺著话茬信誓旦旦地做出保证:“若非先前秋收收粮一事,我监內绝不会有这等鬆懈之事,之前巡视点检我监的诸位上官,无不对我监讚不绝口,比如蔡判官、寇判官、王判官————”
他口中蔡判官、寇判官、王判官,正是前几年任群牧判官的蔡充、寇平,以及前年曾调任三司户部勾院、但之后又调回群牧司担任判官的王田,拋开情况特殊的赵暘,他与李寿朋是群牧司眼下唯二的判官。
至於蔡充与寇平,当前一个知絳州,一个判三司开拆司,即三司衙门內负责上下承接公文、审计、催促以及处理公文的分司。
对此包拯自然是门清,甚至他当初还在三司户部时,也少不得与寇平打交道。
有关群牧司的事,其中一部分正是他从寇平口中所知。
正因为有所了解,包拯对吕復这一番信誓旦旦的保证其实抱持不以为然的態度,毕竟寇平当初就对他说过,后者巡查的地方马监无不想著如何矇混过关以应付上头的巡查,少有切切实实、勤勤恳恳的。
不过眼下他在吕復的一番说辞中也找不出证据反驳,因此也就没有多说什么。
稍后足足两个时辰,赵暘与包拯视察了园內那四百多座棚舍。
主要是视察两块:其一,这些棚舍的內部结构是否依然牢固可靠,是否有年久失修、或虫腐鼠啃致使棚舍坍塌的风险:其二便是棚舍內的卫生环境。
別说没移娜依已提醒过两回,但凡是稍有畜牧经验的人都该知道,无论蓄养何种牲畜,都应儘可能保证牲畜的清洁,尤其是粪便,应儘快得到清理,毕竟粪便歷来是引发疾病的源头之一,无论是对人或家禽、亦或牲畜。
这一点,包拯前年在河北賑灾时,受赵暘所编《防疫章程》启发,隨后又经实践,已经深刻了解。
至於检查的结果嘛,总共四百多座棚舍,就只有最外围的百来座尚可,栋樑屋棚等都较为稳固,无有坍塌风险;棚舍內各间马栏,也算是比较清洁。
剩下的三百座棚舍,四十来座都有年久失修或虫腐鼠啃所导致的坍塌风险。
至於清洁状况,全部不合格。
仅不到三成的及格率,这让包拯异常恼怒,衝著吕復与程世又是一顿输出,二人唯唯诺诺,信誓旦旦保证会立即改进,包拯这才姑且罢休。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查帐已经来不及了。
吕復有意討好包拯与赵暘,恭敬道:“今日天色已晚,应是来不及检验帐簿,不如下官先带两位上官到县城落脚,待明日天亮,復来查验帐簿,如何?————如此,下官也好略尽敬意,摆宴为两位接风。”
包拯眼下一肚子火,哪有什么心思吃宴,闻言淡淡道:“不必了!我二人就在你坊衙內借宿即可。至於吃食,你等吃什么,我等就吃什么。”
“这————这如何使得?”吕復颇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赵暘。
前前后后被包拯叱骂了足足半个时辰的他,由衷地觉得还是这位“小赵判官”好说话,毕竟这位小赵判官从始至终都面带笑容,哪怕亲眼目睹他坊监的种种疏忽懈怠之举—如此宽容的判官,他恨不得多来几个。
他哪知道,赵暘那是因为从一开始就不对他们抱有希望,自然也就谈不上动怒。
不像包拯,其实內心还是希望他们能够履行职责的,因此在反差之下,大为恼火。
吕復反而觉得赵暘好,这也是有趣。
“就按老包说的办吧。”见吕復请示自己,赵暘笑著表態道:“至於吃食,你看著弄就行。————你监內应该顺便养著一些猪羊吧?没有也不要紧,派人向淇水县知会一声,叫淇水县令送些猪羊过来,好让我麾下禁军分食。————所费钱財,就以我的名义记在淇水县的公使钱上,回头我会叫人呈报三司,划去这笔开销————”
从旁的包拯听得眉头直皱,他当初就听三司度支的官员提过,说赵肠常这么“使唤”他三司衙门。
倘若说那位官员仅仅只是觉得赵暘对他三司的不敬,当初包拯得知此事,那可是异常恼火—一这岂非是公然的公款吃喝,拿国家的钱供天武第五军享受么?
如今赵暘在他眼前这么干,包拯自不会视而不见,於是他正色提醒道:“赵判官此举不妥,禁军吃用皆有规设,不宜骄纵。”
赵暘不以为然道:“吃几块肉也叫骄纵?人一路上可是辛辛苦苦护卫包公左右呢。————老包,你真是不近人情。”
隨著赵暘的话,在场的种諤、向宝亦神色冷淡地扫了眼包拯,目光中明显有些不满。
“別管他。”
赵暘也不理睬仍要开口的包拯,吩咐吕復道:“按我说的做。————种五哥,你叫三个都头,带三都人马与吕监牧使同去。”
“是。”种諤抱拳领命。
包拯还欲说些什么,包意赶紧快步走到父亲身边,小声劝阻。
最终,包拯只是狠狠瞪了一眼赵暘。
看到这一幕,吕復、程世心下暗惊。
这位小赵判官究竟什么来歷,那位包都监明明官职大他一级,却对他无可奈何。
惊诧之余,二人心下微动,忽然心生一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