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淇水监见闻(二)
眾人继续往马园深处而去,大约行了数里地,赵暘忽然遥遥看到一支马群。
隨著逐渐靠近,赵暘逐渐能看清那支马群的大致情况,只见这支马群少说有数百匹,或低头啃草、或自由奔腾,从旁有大概四五十名厢兵看管。
这些厢兵有的骑在马上,有的站在地上,还有人甚至坐在地上,相互谈笑。
忽然,其中有几人注意到了正朝他们而去的赵暘一行,隨即,为首一名赶紧带著几名厢兵骑马前来,待赶到监牧使吕復跟前时翻身下来,一边偷偷打量在旁的赵暘、包拯等人,一边与吕復招呼道:“吕监牧,您这是来视察园內?”
吕復微一点头,转头对包拯道:“包都监,此人乃园內厢兵都头郑柏。”
包拯微微一点头,隨即吕復便吩咐那都头郑柏道:“郑柏,这两位上官,乃群牧司遣来点检我监的包都监与赵判官,你速速知会程指挥使,叫他前来拜见。
“是。”都头郑柏微微一惊,顾不得仔细打量让他颇感惊奇的赵暘,赶忙拨马而去,留下赵暘一行继续朝远处的马群缓缓而去。
不多时,赵暘一行便接近了那支数量约有三四百匹的马群。
大概是自知在包拯心中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吕復討好似地对包拯道:“包都监,这些便是我监內蓄养的马,包都监觉得如何?”
包拯眺望著不远处那些自由散漫的战马,微微点了下头,但却並非直接做出评价。
毕竟他对养马这块实在不熟,也看不出那群马是否健康,唯一能问的也就只是数量而已:“这群马————我目视怕是不到五百匹吧?剩下的在何处?”
吕復忙解释道:“应在他处放牧,或在棚舍。”
解释罢,他又重复了之前的提问:“包都监可还满意?”
然而性格谨慎縝密的包拯依旧没有做出回答,而是转头看向赵暘,那目光仿佛在问:你觉得如何?
他问赵暘,赵暘问谁?赵暘对养马这块也不熟啊!
於是他转头看向与他並骑的没移娜依,问道:“娜依,你觉得呢?”
爱郎发问,没移娜依自然不会怠慢,仔细观察了片刻后,忽然拨马靠近赵暘,探身附耳对赵暘道:“夫君,妾观这些战马,养得並不好。”
“怎么说?”
“夫君你仔细看那些马,尤其是那些低头啃草的,是否一个个膘肥肚圆?若我没有猜错的话,此地养马之人,应该是长期將战马圈养,很少牧马————”
就是缺少运动唄。
赵暘微微点头。
从旁包拯见赵暘与没移娜依窃窃私语,有心询问,此时远处有一队骑兵接近,人数大概十人左右。
只见为首一名中年短须男子策马至吕復、赵暘、包拯几人跟前,翻身下来,抱拳向几人行礼:“淇水左牧龙监监牧指挥使程世,见过群牧司的两位上官,见过吕监牧。”
“程指挥使来了。”吕復打了声招呼,將其介绍包拯与赵暘二人道:“容我先做介绍,这位是群牧都监包拯包公,这位是群牧判官赵暘赵判官。————两位,这位便是我监监牧指挥使程世。”
监牧指挥使,即监牧的副职—一其实严格来说,二者品秩相当,但监牧属文官,监牧指挥使属武官,说白了还是以文御武的那一套。
“程指挥使。”
包拯与赵暘拱手还礼,程世连道不敢之余,忍不住偷偷打量赵暘,旋即又被赵暘身旁没移娜依的美貌所吸引,稍一失神便迅速低下头。
之后他看向赵暘的目光,便变得愈发古怪困惑,或许是在猜测这位过於年轻的小郎君究竟是什么来歷,年纪轻轻便能当上群牧判官不说,甚至还公然带著美侍。
或许程世自以为做得隱秘,但他偷偷窥视赵暘的举动,在旁人看来却异常惹眼。
为防那位背景不明的赵判官恼怒,吕復忙岔开话题道:“程指挥使,你对园內诸事瞭若指掌,不如由你引著两位上官到处转转如何?”
“遵命。”程世抱了抱拳,隨即跨上来时的坐骑,领著赵暘一行人继续深入园內,一边策马缓行,一边向赵暘几人简单介绍园內的状况:“————卑职不知吕监牧是否已对两位上官介绍过园內大致情况,园內牧马,主要在马园南边,北面是田地,卑职率下千余厢兵,六成在该处————”
在他讲述期间,一行人陆续又遇到两支马群,情况跟之前那支马群类似,亦是数百匹一群,由数十名厢兵看管放牧。
见此,赵暘抽了个空子小声问没移娜依道:“娜依,你可要看真切,如你所见,你这些战马果然都欠缺放牧?咱们一路上可瞧见不少马了————我怎么觉得还可以呢?”
见爱郎质疑自己,没移娜依也不耍性子,眨眨眼反问道:“夫君觉得,咱们这一路上遇到多少匹马?”
“两千?三千?”赵暘猜测道。
没移娜依摇摇头:“最多一千匹。”
“三群?才一千匹?”赵暘一脸惊讶,毕竟他个人觉得那三支马群的散布景象颇为震撼,仿佛就数百上千,没想到加在一起才一千匹。
“当真?”他再次確定道。
没移娜依皱了皱鼻子,故作赌气道:“夫君是在质疑没移家首领之女对马四数量的估算么?我四岁就帮族里牧马了,岂会估错?————说句夫君不爱听的,这座马监的马,还没我没移家的多呢。”
赵暘表情古怪,有意逗她道:“你没移家这么富,你爹才赠我二百匹马驹?
”
没移娜依睁大一双秀目道:“那可是能拿来配种的优等马驹。”
“我知道、我知道。”赵暘伸手握住了没移娜依的手,没移娜依身为党项女,也不害羞,在眾目睽睽之下,就这么与赵暘牵著手,看得从旁的种諤、向宝、王中正等人既惊讶又羡慕。
尤其是在王明、陈利二人的教导下勉强可以做到策马缓行的包,看到这一幕不禁睁大了眼睛。
就在这时,包拯忽然转头看向赵暘,板著脸问道:“赵判官,你与————两位在聊什么呢?”
他本就心情不佳,此刻又见赵暘与没移娜依在旁说说笑笑,好似在调情,心下更是不快,故假借询问作为提醒。
没想到赵暘却笑著道:“我与娜依在打赌沿途遇到的马匹数量呢。我说有——
——总之,她说最多只有一千匹。”
“才一千匹?”包拯显然也估错了沿途所见战马的数量,闻言微微一愣。
只见他与赵暘对视一眼,仿佛是意识到了什么,转头问吕復道:“吕监牧,可是一千匹?” “呃————”吕监牧有些迟疑,拱手对赵暘问道:“冒昧请问赵判官,这位小娘子是————”
赵暘略一思忖,最终还是决定给对方一个善意的警告,只见他拉起没移娜依的手轻笑道:“我这美妾,乃西夏党项没移家首领之女,四五岁便帮族內放牧,此监內的马,怕是还未有人家里的多————”
吕復与程世闻言瞠目结舌。
他淇水第一监有足足四千多匹战马,竟还没这个小娘子家中的马匹多?这没移家,莫非是党项的大族?
大族之女,竟被这位赵判官纳为妾室?这位赵判官究竟什么来歷?
震惊之余,他二人也听出了赵暘的警告之意:————所以,別给我耍花招!
只见吕復与程世对视一眼,又双双看向衣饰打扮確实带著几分异族风的没移娜依,堆起笑容道:“恭喜赵判官了。————如您这位、这位侧室所言,確实是————一千匹上下。”
“嘻。”估对了数字的没移娜依显得很高兴。
赵暘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隨即又问吕復道:“我记得你园內有四千余匹战马,剩下的呢?”
“在棚舍內呢。”吕復回答道。
话音刚落,他身旁的程世便抬手指向一个方向:“那边便是棚舍。”
赵暘转头看去,果然依稀看到远处地平线的尽头影影憧憧有一片屋舍,很大一片,简直可以说接天连地,十分壮观。
他微微点头,又问吕復道:“为何不將所有战马放出来?据我所知,战马不仅需要餵以细料,还要保证其每日得到充分的运动————长期关在棚舍內圈养,可不利於战马。”
“是,赵判官说的是。”吕復连连点头,信誓旦旦道:“赵判官请放心,园內每一匹马,每日都会在外放马几个时辰,由厢兵看管,任其奔驰————”
话音刚落,没移娜依插嘴道:“光是放养可不行,还需专人骑乘头马,驱眾马奔驰,直至渗汗。之后再餵精料,待其恢復后再驱使奔驰,一日反覆多次,战马方能养得精壮。之前遇到那三支马群,多半战马都未动弹,在旁的士卒也只是看管马群,任马食草,这可不好。”
“————”包拯有些惊讶地看了眼没移娜依,转头对吕復道:“如她所言,若仅是在旁看管,可谈不上照看。”
“是、是。”吕復勉强挤出几丝笑容道:“包都监斥责地是,不过————兴许是咱们来得不巧,刚好未看到园內厢兵驱赶马群————”
“三回都不巧?”包拯冷冷道。
“呃————”吕监牧勉强挤出几丝笑容,似乎还想辩解,迟疑半晌后才道:“是下官失察,待回头,下官定会严惩瀆职懈怠。”
从旁,程世亦一同认罪。
见此,包拯虽仍有不满,但终究也未再说什么。
大概一炷香工夫后,一行人抵近他们之前在远处看到的棚舍—一之所以称棚舍而不是马棚,那是因为这些棚舍並不简陋。
寻常马棚简单甚至简陋,只不过是立几根樑柱,上头盖个草棚,能遮雨水即可,底下四面透风,到了寒冬马匹难免冻死。
而此刻呈现在赵暘等人跟前的棚舍,却跟屋舍无异,顶上有盖、四面有墙,最大程度上保证战马能避免被风吹雨淋,相较寻常百姓的屋舍也丝毫不差。
包拯翻身下马,走向其中一间棚舍。
吕復赶忙抢先將两扇木门打开:“两位上官请。”
包拯点点头,率先走入棚舍內,赵暘牵著没移娜依的手也跟了进去。
进棚舍一瞧,只见棚舍內部笔直有一条直道,直通另外一端的木门,左右两侧皆有隔间作为马栏,不过此刻这些马栏內却不见战马,估计是被牵出去放养了。
赵暘朝其中一间马栏瞅了两眼,只见马栏外置有双槽,一槽放有清水,一槽则空置,但仍能看到其中有遗落的粮食与穀皮等,显然是作为放粮之用。
一边打量著,赵暘一边抬起另外一只手抵在鼻前,只因棚舍內瀰漫著一股臭味,酸臭酸臭,多半是马粪的气味。
他这举动,让没移娜依不禁想笑一她从小就闻惯了那股酸臭的马粪味,早习惯了,更何况这间棚舍內的臭味並不算太过严重,看得出来是刚刚打扫过的。
从旁,包拯也看出了这一点,微微点了点头。
稍后,包拯与赵暘陆陆续续又检查了几座棚舍,对这些棚舍的整体状况还算比较满意,即使偶尔看到几坨马粪,包拯也没有出声责难。
毕竟但凡对马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马这玩意吃完就拉,若要时刻保证棚舍內的清洁,那別说千余厢兵来照看这四千匹马,翻两倍都不够。
只要大致保证环境清洁,免得醃攒环境令战马染上疾病,这就可以了。
连续巡视了几间棚舍后,吕復带著几分討好之意询问包拯:“包都监,您看————”
“唔。”包拯点点头,终於做出了点评:“虽有不足,但大致尚可,接下来若帐册亦无疏漏,待老夫回京之后,定会在————定会奏请朝廷,予以嘉奖。同时也希望你等能够自勉,再做改进。”
“是。”吕復、程世二人赶忙行礼道谢。
致谢之余,二人对视一眼,仿佛在无声地交流什么。
看到这一幕,赵暘摸了摸下巴,忽然对包拯道:“老包,这就要回去查帐册了?不再往里头瞧瞧?咱们至今为止不过检查了四五间棚舍,且都是靠外的,里头的棚舍,还未检查呢。”
话音未落,就见吕復、程世二人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向赵暘,神色有些错愕,且似乎还夹杂著別的什么。
哟呵!
赵暘心下一笑,故作不解道:“怎么?”
“不,没、没什么。”吕復乾笑著摇摇头,转头看向程世,后者舔舔嘴唇道:“上官要查,那就查,不过————园內养马的棚舍多达四五百间,若一间一间检查————”
赵暘笑著打断道:“只不过走走逛逛,两个时辰足以。————老包,你以为呢?”
“赵判官所言极是。”包拯眯了眯双目道。
他见吕復、程世二人神色有异,立马就起了疑心,当即出声赞同赵暘。
於是乎,从这间棚捨出来后,眾人便沿著棚舍与棚舍之间的小径,径直往里走,接连检查了几排棚舍。
而隨著越来越接近这片棚舍群的中心,眾人敏锐地嗅到,瀰漫在四周的酸臭味却也逐渐变重。
见此,包拯再度沉下脸来,甚至索性缩短流程,径直朝著酸臭味最浓重的方向而去。
而与此相应,监牧使吕復与监牧指挥使程世的面色也逐渐变得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