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在京估马司(二)
稍后,眾人被估马公事陈典请到司衙內的偏厅,后者先是吩咐衙役上茶,隨后又唤来监主簿,命其取来估马司今年的马册帐簿,供张尧佐、赵暘、包拯三人过目。
別看群牧司作为马政司衙之首,在京及各地各监每年呈送的帐薄多达数十本,叫人眼花繚乱,但估马司作为群牧司下辖第一大司衙,每年帐薄却不多,不过三四本而已。
待监主簿取来帐簿后,张尧佐正要抬手去接,却见包拯提前一步抢过其中一本帐簿,当著眾人的面翻阅起来,气得张尧佐险些发作,瞪了包拯半晌才按捺下去,冷哼一声亦拿起一本,仔细翻阅。
之后赵暘也得到了最后一本,翻至首页一瞧日期,明確记载有“八月十九日”字样,算算时期,可见是最新的记录。
“————八月十九日,自马园择选纲马二十八匹入騏驥院。御马一匹、引驾马一匹、从马一匹。给用马二十五匹,费钱二千二百一十三贯————”
再翻一页便是八月二十三日,记录格式大差不差,只是数量以及所费金额不同。
其中涉及的名词,诸如御马、引驾马、从马、给用马等,赵暘也不是很清楚,遂问恭立在旁的陈典道:“陈估马,这御马、引驾马、从马,以及给用马,皆作何用?”
陈典已知赵暘便是那位小赵郎君,心中清楚这位少年郎或许是今日前来点检的三人最不能招惹的那个,闻言恭敬地回答道:“回小赵郎君话,御马、引驾马、从马,皆是官家出行车舆、仪仗之马名属,御马拉乘皇輦,引驾马为开道仪仗,从马用於护行虎賁————至於给用马,这就杂了,既有赐臣子之臣僚马,亦有用於殿士之诸班马、御龙直马,还有用于禁军者,各有呼名,诸如捧日、龙卫马,拱圣马、驍骑马,云、武骑马,天武、龙猛马。最次的充为杂配军马、杂使马、马铺马等。”
赵暘大概听懂了对方的意思,隨便又翻了几页,也瞧不出什么猫腻来,遂隨手递给立於他身侧的包意。
包意稍稍一愣,继而会意,接过帐簿,代赵暘仔细审阅。
见此,陈典似是想说什么,但终是没敢说。
这时,包拯忽然开口道:“陈估马,这每次的购马记载,所费金钱为何只有总数,却没有单马的估值?既无单马估值,又如何计算费钱总数?”
陈典拱手解释道:“回包都监话,购马当时,自然是有单马估值,而后匯总得出费钱总数。至於为何不在这本帐簿上,只因列举单马估值,记录实在太过於杂乱,故早些年就已取缔。”
“————”包拯面无表情地看著陈典,陈典面不改色。
良久,包拯右手一摊道:“可还有当时记录?取来我看!”
“这————”陈典脸上露出几丝犹豫,正要开口,却见包拯瞪著眼睛率先质问道:“莫不是已不在了?这可是凭据!若无此凭据,谁知道你估马司这帐目是否存有————疏漏。”
陈典一惊,他身旁监主薄更是面露慌色,连忙拱手拜道:“包都监明鑑,帐簿所载项项属实,卑职等万万不敢作假啊。”
包拯不为所动道:“那就取来当时估马之记载,叫我验证。倘若如实记录,你等又有什么好惊慌的?”
陈典犹豫一下,隨即朝那名监主薄点了下了头,示意后者去取。
隨即,他看了眼將目光投向他的赵暘、张尧佐二人,向包拯解释道:“下官並非惊慌,方才迟疑,只是怕包都监责怪————下官与司衙內官吏前往估马时,往往因为时间仓促,记得潦草,只求当时我等可以辨认即可,若事后再翻看,多是连我等都记不得了————”
赵暘正端著茶碗喝茶的动作一顿,斜睨了一眼那陈典,挑了下眉,似笑非笑。
再看包拯,神色似是即將发作,冷冷盯著那陈典半晌,最终化为一声冷笑,警告道:“陈估马,莫要试图在老夫面前耍什么花招。老夫为官二十余载,歷经三司户部判官,京东、陕西、河北路转运使,后又回京任三司户部副使,也算是见过世面,些许花招,可瞒不过老夫。”
陈典乾笑一声,带著几分恭维討好,做委屈状道:“包都监言重了,下官岂敢耍什么花招,奈何確实如此。”
大概过了小一炷香工夫,那名监主薄去而復返,將一本小册递给包拯,口中说道:“包都监,此乃近一二月估马之载,此前所记,皆在库藏,若是包都监需要,卑职立刻叫人去翻找。”
“翻找?”
包拯语气莫名的重复了一句,轻哼一声,接过那本小册子翻阅起来,然而仅仅只是翻了几页,他便眉头紧皱,不悦斥道:“你等就拿这种东西来糊弄点检?!”
“怎么了这是?”赵暘在旁不为所动地吹了吹茶水。
“你自己看吧。”包拯按捺怒火,將那本小册递向赵暘,王中正遂上前接过,递给赵暘。
赵暘放下茶碗,接过小册翻开,隨即他也皱起了眉。
只见他翻开的这一页记载,只见该页一行行记著:龙猛马,四十六贯;云、
武骑马,五十二贯————
诸如此类。
赵暘看得有些迷糊,正好此时包拯已怒声道出了本该有的记录格式:
既是估马凭证,当要准確点评该马优劣之处,加以记录,似你等这般隨意命名,如何做得凭证?!”
陈典拱手回道:“请包都监放心,我司內估马老吏,在任多年,一眼扫去便知善辩良驹駑马,继而便能估算价值。”
“为何不列写其中?”
“只因时间仓促,故未记录。————包都监您想,若按包都监那般要求,估值一匹马少说也得费一刻时,如此一天下来也估不到几匹马————”
包拯闻言冷笑道:“原本也没几匹马!”
陈典摇头道:“包都监这么想就错了。————虽说帐薄中所载大多確实只是数十匹马,但那是我司官吏精挑细选所得,外城马园,何止成千上万匹马?我等仔细点检,择优充入騏驥院,余下则迁去马市售卖,前前后后,亦甚是辛苦————”
他对答如流,然而包拯却不信,奈何抓不住对方把柄。
半晌,包拯长长吐了口气,目视陈典正色道:“自今日起,日后估马记录,当仔细罗列马匹特徵、优劣,若再为图省事不记,我便以瀆职问罪!————可听清了?”
“,陈典与包拯对视良久,忽而转头看向张尧佐,拱手道:“张国丈,您虽执掌群牧司不久,但您是明事理的,您应该知晓,包都监这般要求是何等苛刻————”
张尧佐转头看了眼赵暘,见赵暘隨意翻阅著那本小册子,神色似笑非笑,心中顿时明白该站在那边,沉声道:“包拯虽严苛,然我群牧司及下辖各司涣散已久,该是时候整顿一下了。就————就按包拯所言!” 说最后那句时,他心情著实有些不悦一若不是看在他老弟赵暘的面上,他绝不会站在包拯那边。
包拯也明白这一点,因此他也丝毫不承张尧佐的情。
当然,他也没好意思拉下脸来感激赵暘就是了。
“张国丈————”
陈典惊疑不定地看著张尧佐,估计据他所知,张尧佐与包拯极其不合,怎么会为包拯说话?
“小赵郎君?”他转头看向赵暘。
此时赵暘也猜到这其中肯定有些猫腻,只是跟包拯一样抓不到对方把柄罢了,因此他也这位陈估马也没什么脸色,隨手將那本小册子丟向对方,淡淡道:“改一改吧,看得我头疼。”
陈典接住那本小册,扫视一眼赵暘、张尧佐、包拯三人,隨即脸上露出笑容道:“是是,上官说改,那就改。只是————若是因此耽搁了估马,騏驥院派人来质问尚且无妨,万一王都知怪罪下来————”
包拯双目一瞪,正要发作,却见一旁赵暘惊讶道:“王守规?他还管这个?”
陈典轻“啊”一声,颇有些瞠目结舌。
此时赵暘身旁王中正小声道:“因涉及官家车輦、仪仗所用之马,王都知时而也会过问。”
“哦。”赵暘恍然大悟,点点头对陈典道:“无妨,待我下回去见官家时,顺道知会一声王守规即可,断不至於叫他怪罪到你头上————”
“是————”陈典张张嘴,勉强挤出几丝笑容,拱手拜道:“那就————就多谢小赵郎君了。”
见此,张尧佐微微摇头,而包拯则是暗暗冷笑,他二人都看得出,这陈典方才分明就是想借王守规来压他们,但很可惜,这里还坐著一个连王守规都不敢得罪的。
想到这里,包拯再次赵暘的目光也变得柔和了几分,心下更是暗暗点头:这少年郎在大是大非面前,还是懂得对错的。
就在这时,偏堂外有个脑袋探进来,瞧了瞧堂內,小声唤道:“张国丈?”
张尧佐转头瞧了一眼,打了声招呼,隨即对赵暘道:“老弟,李判官到了。”
“唔。”赵暘点点头,隨即微笑著对陈典道:“暂藉此地与李判官交谈几句,陈估马且现退下吧,若有需要,会再传唤估马。”
大概是因为陈典方才隱晦威胁的人当中也有他,他对这陈典也没什么好印象,看似客气地將其赶了出去。
而陈典见赵暘若无其事直呼王守规之名,又哪敢违抗,唯唯诺诺应声,带著那名监主簿躬身退下。
群牧判官李寿朋颇有些疑惑地看著在京估马司公事陈典从他身边快步经过,隨即走入屋內,向赵暘三人行礼:“群牧判官李寿朋,拜见张副使、包都监、赵判官。”
在张尧佐、包拯二人回礼之际,赵暘亦起身回礼,笑著道:“同为判官,李判官不必多礼。”
“要的要的。”李寿朋笑著道:“虽同为判官,然小赵郎君可是令西夏再度臣服於我大宋的功臣,若不是————”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赵暘的外貌,又笑著继续道:“岂能受此委屈任一判官。”
他昨日就听张尧佐提到赵暘要到他群牧司赴任,早就打探清楚了赵暘的底细,哪敢在这位小赵郎君跟前托大?
“李判官过誉了。”赵暘笑著回覆,从旁张尧佐也对李寿朋待赵暘的態度十分满意,一时间,三人间的气氛其乐融融。
唯独包拯冷眼旁观,颇有些看不惯李寿朋对赵暘的奉承。
不过有一点他也必须承认,李寿朋还真没说错:若不是赵暘的岁数实在太过年轻,资歷太浅,凭藉西夏之功,赵暘確实足以拜相封爵,一个群牧判官,甚至还是“权发遣”,確实委屈了。
谈笑几声后,李寿朋有意无意地將话题引向了方才离开的陈典:“方才陈估马————”
大概张尧佐与李寿朋的关係还不错,遂將方才之事简略说了一遍,隨即冷笑道:“我看那廝是昏了头了,我老弟在此,他也敢拿王————王都知来威胁。去问问王都知,他敢不敢得罪我老弟。”
“————”包拯一脸无语地瞥了眼看似一脸得意的张尧佐,看在这廝与赵暘方才站在他这边的份上,懒得出言讥讽。
“原来如此。”李寿朋恍然点头,带著几分庆灾乐祸道:“陈估马,据我所知,似是与宫內几位中贵人交好,不曾想竟还有王都知————今日也就是小赵郎君与张国丈在此能灭他威风,此前下官前来点检,少不得要被他当面抱怨两句————”
包拯皱眉道:“你乃群牧判官,且为公事而来,他亦敢抱怨?”
李寿朋无奈一笑。
见此,包拯目光微动,搞不好已在寻思著要弹劾陈典。
对此赵暘也不在意,反正他对那陈典也没什么好印象,转头对李寿朋道:“辛苦李判官跑这一趟————不知李判官对这在京估马司,有何评价?”
说罢,他见李寿朋面露犹豫之色,又补了一句:“官家將包都监与我迁至群牧司,正是有意整顿我司,李判官直言无妨。”
李寿朋看看赵暘,又看看张尧佐与包拯,心下少了几分顾虑,拱手道:“估马司,下官来得次数不多,不过也有一些耳闻,称估马司暗中虚报购马所费金额,从中牟利,但鑑於种种原因,此前总衙既无证据,亦不敢深查————然而,若三位若真要整顿群牧司,这估马司倒还只是小疾,不足掛齿————”
包拯闻言皱眉道:“估马司一年经手经费多达十几二十万贯,却不足掛齿?”
“不足掛齿。”
李寿朋摇摇头道:“盖因在外诸坊监,贪污瀆职现象愈发横行。————在京估马司不过是虚报购马所费,而在外诸坊监,我曾听王公提过,哦,即同为我群牧司判官的王田公。我任群牧判官不过年逾,下巡点检只去过两处,而王公则是二度担任判官,四五年间几乎走遍我大宋各州坊监,他曾对我言,各地坊监多有虚报牧马、以次充好,至於管理,那更是一塌糊涂————他多次上报朝廷,奈何拿不出证据,只能求朝廷派御史勘察,而下访御史,亦往往遭到各处坊监马官百般阻碍,难以掌握切实证据。————朝廷也换过一些监事,但收效甚微,按王公之言,已烂入骨髓矣!”
听闻此言,赵暘波澜不惊,而包拯则是满脸惊怒。
他早知群牧司下辖诸坊监贪污瀆职现象严重,想不到竟糜烂至如此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