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群牧司(二)
正如衙门外那两名衙役私下埋汰的,自打张尧佐入职群牧司以来,就数今日他来得最早,原因很简单,新官赴任需先向该衙的长官报导,而目前群牧司有四位主官。
首先是前殿前司副指挥使、建武节度使郭承祐,此人以宣徽南院使兼同群牧制置使,一度身兼三个要职,不过当前並不在汴京,而是在应天府,即后世的南京。
顺便一提,郭承祐於今年上半年遭諫官弹劾,劾弹郭承祐在应天府犯下截留军餉、不发戌还兵,甚至擅以禁军为周卫,体涉狂僭、无人臣之礼,因此被罢宣徽南院使与许州都总管的职事,迁至保静军,出任许州知州,但仍兼著同群牧制置使的职事。
其次便是枢密使宋庠,兼群牧制置使,不过也不常过问群牧司之事一若无意外,一般枢密使都兼著群牧制置使的职事,枢密副使则身兼群牧副使,比如现任的枢密副使庞籍。
没错,枢密副使庞籍便是群牧司的第三位长官,兼群牧副使。
这般安排,有利於枢密院统筹、协调国家军政之事,但平日里,宋庠与庞籍却甚少关注群牧司,毕竟光枢密院范畴內的事就足以让他们分身乏术,哪还有空閒兼管群牧司。
而第四位便正是张尧佐,以三司使迁群牧副使,与上述三人“兼领”的情况有所不同,他这是实职,隶属群牧司。
当然这说的是之前,目前张尧佐又迁为宣徽南院使,同样也只是“兼”著群牧副使的职事而已,以便尚不够资格统领群牧司的赵暘,借他名义整顿马政。
考虑到郭承祐在河北,宋庠、庞籍难得来一趟群牧司,因此整个群牧司,目前就属张尧佐官级最高,包拯既然要入职群牧司,那么理当先拜见张尧佐一这也正是昨日张尧佐急著遣人催促包拯的原因,毕竟他这两日亦要入职宣徽南院,倘若包拯故意拖延两日,搞不好二人就错开了。
这怎么行?!
好不容易逮住包拯在自己手下任职的机会,张尧佐怎会错失奚落包拯的机会?
这不,他今日早早来到衙门,吩咐元隨泡一壶茶,一边喝茶一边等著包拯,边等还边想该怎么刁难包拯。
他正琢磨著,他一名隨从匆匆走入案房,带著几分笑意低声道:“国丈,衙外值岗的役卒来报,包拯到了。”
“哦?”张尧佐双眉一挑,欣喜道:“他在何处?”
“就在衙外候著回信呢。国丈昨日不是吩咐下去了么,今日若包拯前来,许先通报国丈才许他进衙。”隨从笑著道。
“唔。”张尧佐微微点头,隨即狐疑问道:“他就那么安分等在衙外?”
问罢,他皱眉瞧了眼屋外。
不得不说,事实上故意叫人拦著包拯,就是为了挑拨包拯闯进来,如此他就能顺利正常地训斥包拯一番,毕竟按照官场不成文的规矩,新入职的官员倘若未曾拜见主官,同时领下印章、通行官告,那就不算真正入职,若以这个角度来说,包拯还不算群牧司的官员,擅自闯入,自然也有过错。
当然了,这理由也不是那么站得住脚,但即便如此好歹也是个理由,就算最后闹到官家那边,也能有个说辞。
至於官家信与不信,偏帮哪边,张尧佐可是清楚地很,官家因包拯在眾多朝官面前呼赵暘为恶童,心下对包拯有诸多成见,即使往日再器重包拯,今日怕也不会站在包拯那边说话。
在这种情况下,张尧佐还有什么好怕的?
“先晾他一晾。”端著茶碗抿了口茶,他慢悠悠地说道。
转眼便过了一炷香工夫,包拯在群牧司官衙外也足足站了一炷香。
恼怒归恼怒,他心中一点也不意外,不顾从旁出入官衙的官吏,公然讥讽道:“这廝也就这点能耐了。”
说罢,他抬脚便要往衙內走。
此前拦下他的两名衙役面露犹豫之色,欲言又止。
可能是猜到了二人的忧虑,包拯停下脚步宽慰二人道:“你二人之前拦下本官,已尽到了本份,眼下我以群牧都监之职命你二人不得阻拦,之后自然也牵连不到你等。————若有牵连,我定会为你等討回公道。”
他心下感觉,张尧佐应该还不至於卑劣到定要迁怒手下人的程度。
见包拯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那两名衙役自然也不敢再阻拦。
更何况,因包拯屡屡弹劾陈执中、宋库、张尧佐等人,在京中有著不低的名声,不乏有人將他视为不惧权贵的直臣,这两名衙役其实就是其中之一,否则也不会在包拯面前私下埋汰张尧佐。
若不是张尧佐昨日下了命令,他二人是绝不会帮著刁难包拯的。
安抚过那两名衙役,包拯迈步跨过门槛,走入衙內。
虽说天时尚早,但衙內此时已有不少官吏,包拯隨便喊住一人,沉声道:“我乃新上任的群牧都监,包拯,你且领我到办案之处。
那人是一名典吏,或称典事,即群牧司官衙內承办本司事务的吏人,见包拯自称新任的群牧都监,自然不敢怠慢,连忙拱手行礼:“见过包都监。————包都监既新入我司,按例当先去拜见主官————”
包拯冷哼一声,双目一瞪道:“休得聒噪,你自领我去案房即可!”
“是、是,包都諫请隨我来。”
那人面色顿变,唯唯诺诺应声道。
也是,这人不过只是一介吏人,甚至不入品级,怎么敢得罪包拯,当即就领著包拯前往办公之处。
不多时,那名吏人便领著包拯来到內衙,指著东侧一排排屋道:“好教包都监得知,內衙之中,靠北的主房乃我群牧司司使、副使,同司使等上官办案之处;东西两侧房屋,分別为都监、判官案房————”
包拯微微点头,有意向靠西的房屋走了几步。
据他所见,靠西的房屋总共就两间案房,房门且都关闭著,两间案房的门边各掛著一块约巴掌大小的小木牌,其中一块写著“群牧判官王田”,另一块则写著“权群牧判官李寿朋”。
包拯顺著窗户向屋內瞧了瞧,却发现两间屋內都没人。
见此,从旁那名吏人解释道:“此次轮到王判官下诸州坊监,故不在京中。————李判官近日在外城马园清点马匹,亦不在衙內。”
包拯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毕竟他早就知道,群牧司是个不得空閒的衙门,比他之前出任的三司户部还要忙碌,一年十二个月,可能有半数都在京外,在下巡诸州坊监的途中,车马劳顿的,確实难得清閒。
话说回来,群牧司两名判官都在任————
瞥了眼那两间案房,包拯忽然想到了那个可恶的小子,毕竟据他所知,群牧司的都监、判官,通常只设一到二人,如今两名判官都在任,那小子————
转念一想,包拯又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可笑:那小子入职群牧司,增设一名判官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摇摇头,包拯跟著那名吏人来到靠东侧的房屋。
东侧的房屋同样也是两间案房,房门同样禁闭著,但门外却未曾悬掛小木牌o
见包拯看向自己,那名吏人忙解释道:“当前衙內並无在任都监,包都监按您心意挑一处入主即可。”
包拯微微点头,在那名吏人打开房门后,在两间案房內转了转,隨即选了间光线较好的。
至於其他的,这两间案房都差不多。
“好了,你下去吧。”
“是。”
“对了,叫司內主簿前来。”
“啊————”
“还不快去?等等,再叫人送一壶茶水来。”
“是是————”
打发走唯唯诺诺的小吏,包拯在这间属於他的案房內来回踱了几圈,稍稍打量了一番,隨即走到案桌旁坐下,环视四周,心中稍稍有些不適应。
拋开张尧佐不谈,包拯其实也觉得群牧司是一个能让他发挥才能的地方,毕竟是总管全国马政,这职权可不小,再加上这些年来群牧司下辖牧场、马园、坊监等贪污瀆职现象严重,若他能一举扫除陈年积弊,那绝对是巨大的功勋,足以赐爵封侯。
就在他思忖之际,一人匆匆走入案房內,拱手拜道:“监主薄蔡平,见过包都监。”
“唔。”包拯微微点头,简洁地介绍了一下自己,同时表明態度:“包某此前在三司户部担任副使,今迁调群牧司出任都监————”
说著,他从怀中取出官誥院发下的官誥,有意递给对方过目,没想到这位蔡主簿连连摆手。
也是,谁敢冒充朝廷官员呢?更何况包拯身穿五品大员的緋红公事,举手投足间气势迫人,绝不可能作假。
见对方推脱,包拯便將官誥又收入怀中,隨即正色道:“我素闻群牧司下辖牧场、马园、坊监等,贪污瀆职之风盛行,今我为群牧都监,当严治此类乱象,彻底杜绝不法!————你且先將近十年来司內帐簿取来,我要审阅。”
群牧司近十年来的帐目?那岂不是得至少装满几个木箱?
当然,这並不是这位蔡主薄面露迟疑的主要原因,他犹豫著对包拯道:“好教包都监知晓,月前张副使已命人整理近些年来我群牧司的帐目,包括下辖牧场、马园、坊监等行司的上呈帐目,然五年已內的帐目,大半已搬至张副使处————”
包拯略有些意外,隨即释然地点点头。
毕竟他也知道,当初范仲淹举荐张尧佐出任群牧副使,就是为了整顿群牧司张尧佐若不肯出力,赵暘那小子是绝不会坐视群牧司继续糜烂下去的。
如今看来,这张尧佐也並非不做事,还是会做一些的。
当然,想归想,他依旧不屑地撇了撇嘴,隨即平淡道:“那就將剩下的帐目搬来我处。”
“这————”蔡主薄犹豫道:“是否应先稟告张副使?————包都监今日新入职,可已拜见过张副使?”
包拯也不回答,眼睛一瞪自顾自道:“张尧佐已授任宣徽南院使,日后必难兼管群牧司,你等將帐目都搬到他处又有何用?”
话音刚落,就听屋外传来一声怒斥:“包拯!”
包拯眼眉一挑,转头看向屋门,隨即就见张尧佐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
原来,包拯適才进衙时,就已被张尧佐的元隨瞧见,立刻进屋张尧佐。
张尧佐得知也是生气,反而自以为得计:既然包拯“擅闯”官衙,那么他待会就能名正言顺地训斥包拯一番。
没想到左等右等不见包拯前去拜会,张尧佐连忙派元隨出去打探,这才得知包拯已经挑好了办案的案房,正在召司內主薄问话。
这举措,分明就是不把他张尧佐这个群牧副使放在眼里。
张尧佐越想越气,於是跑来兴师问罪:“包拯,你既新入职,为何不率先来拜见本司使?!”
眼见张尧佐怒气冲冲地跑来质问,包拯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你要我主动去见你?我略施小计,你这不是主动来见我了么?
得意之余,包拯缓缓起身,敷衍似地拱了拱手道:“这不是张副使么?张副使来包某案房,不知有何贵於?若是前来道贺,大可不必,包某与你非一路人。”
“你!”张尧佐气得面色稍稍泛红,指著包拯斥道:“包拯,亏你也为官多年,未曾想竟这般不晓事!————但凡新入司衙者,首先当拜见上官,你岂不知?!”
包拯面无表情道:“此乃官场陋习也!————再者,包某乃天圣五年进士,为官多年,兢兢业业,不敢怠慢,以免上负官家、下负百姓。如此二十余载,方至今日官职。你一个赐同进士”出身,既无名望,亦无功勋,仰仗宫中贵人平步青云,官至三品,若你还知羞耻二字,就不应出现在人前————”
“包拯!”
反被嘲讽一顿的张尧佐又气又羞。
不得不说,未曾通过科举得到“进士”身份,仅仅只是得官家赐了一个“同进士”的出身,这可谓是他心底的痛,也是他被朝中许多文官看轻的原因。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声轻笑:“哈,好热闹啊。————话说,我好似也没有进士身份啊。”
与张尧佐盛怒之下突然面露喜色不同,方才还隱隱有些得意的包拯,此刻猛然沉下脸来,转头看向房门处。
旋即,就见一名身穿朱红公服的少年郎迈步走入屋內,脸上笑容可掬。
赵暘————
包拯心下一沉。
张尧佐他不惧,但这小子————
说实话他如今確实有点忌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