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群牧司
稍后包鐿回到家中,母亲董氏询问儿子去向。
包鐿不敢隱瞒,遂將今日之行告知母亲:“————今早父亲下朝之后,孩儿前去请安,见父亲枯坐於书房愁眉不展,便去拜访了范相公府上,见到了范相公及范家二哥————之后孩儿思忖许久,觉得还是应该去拜访一下那位小赵郎君————”
董氏微微皱眉,静静听著儿子讲述,未曾打断,直到包鐿讲述完他在赵暘府上的所见所闻,她这才感慨道:“之前你父在家中曾多次指责那位少年郎,为娘以为那位少年郎好比是那些管教不严的大户衙內,然听你这一番讲述,这位少年郎似乎又品性不坏————”
“何止品性不坏。”包镜苦笑道:“范相公与范二哥皆对小赵郎君赞不绝□,甚至范二哥如今还在小赵郎君身边当差,情投意合、互为挚友————其姻家孩几也看得真切,其岳丈苏公,谦逊有礼、和蔼待人;岳母程大娘子,孩儿虽未与她交谈,但也看到她对其两个幼子管教甚严,有意叫那两兄弟凭科举中第踏登仕途————其未过门的妻子苏家小娘子,孩儿不便过多关注,但也看得出来是勤劳朴实之人————”
董氏越听越迷糊:“为娘听你所言,皆无可指摘之处,何以你父会与那位少年郎结怨?”
“恐怕还是因为那位张尧佐、张国丈————”包鐿苦笑道:“此人与小赵郎君交好,然在父亲及朝中一些官员看来,张国丈却属佞臣,故————”
“张尧佐。”董氏微微点头:“为娘听说过他,曾经多有人传论其仗势欺人,欺压良善百姓,不过最近类似的传闻倒是渐渐消失了————范相公可曾提到此人?”
“范相公在提及父亲弹劾张国丈一事时提到过。”包鐿如实道:“范相公言,张国丈自结识小赵郎君之后,確实已收敛许多,虽为外戚,但既然有小赵郎君约束,也实不必逼迫过甚。非紧要之位,就任他去吧,若有什么事,告知小赵郎君即可————”
“唔。”董氏微微点头。
仅看范仲淹对张尧佐的態度中,她也猜得到张尧佐实际的问题恐怕並不大,否则那位范相公绝不会姑息一一当年吕夷简权倾朝野,朝中无人敢言,唯独范相公敢当眾弹劾甚至公然嘲讽,若张尧佐果真是什么大恶,那位范相公又岂会姑息?
相较之下,她更关心她官人与那位小赵郎君的“恩怨”。
想到这里,她问包鐿道:“那位少年郎,可有什么话叫我儿转达你父?”
包鐿仔细想了想,摇头道:“並无。”
“一句也无?”董氏有些吃惊。
在她看来,她官人包拯多次与那位少年郎为难,按理来说对方应该出言警告一番吧?
“一句也无。”包鐿摇头道:“小赵郎君对孩儿言,他对父亲其实亦抱有几分敬意,何父亲多次为难——总之,只要父亲日后不再为难,他表示彼此可以井水不犯河水。”
见儿子在讲述时停顿了片刻,且神色也有些怪异,董氏狐疑问道:“不曾提什么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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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包鐿面露犹豫之色。
见此,董氏眉头一皱:“说!”
包鐿犹豫道:“阿娘问询,儿子本不该隱瞒,然此事孩儿答应过小赵郎君,不可事先让父亲得知。”
董氏听了愈发惊疑,但也知道儿子看似柔弱,实则性格与其父般坚定,於是哄道:“既只是不可让你父亲得知,为娘听听又有何妨?为娘答应你,不告诉你父亲就是了。”
包鐿犹豫不决,但在母亲多番逼问下,最终还是妥协了,毕竟他与赵暘也確实没约定不许事先告知除其父包拯以外的其他人:“————小赵郎君言,范二哥曾经是他左膀右臂,然如今作为技术司的计使”,分身乏术,无法陪同他前往群牧司赴任,暗示孩儿之后在他身边听用,还说先给孩儿一个监主薄的差遣,日后再补官职————”
就这?
董氏听罢颇感惊愕,狐疑问道:“仅止这些?未有隱瞒?”
“仅止这些,孩儿不敢隱瞒。”包镜恭敬道。
董氏听了依旧满心狐疑。
目前他儿子包镜其实身负太常寺太祝的荫补官,那位小赵郎君暗示让他儿子到其身边听用,许一个监主簿,说实话確实有些委屈,毕竟前者是正儿八经的官职,后者不过是一个差遣,甚至说难听点只是“吏”的级別。
可那位小赵郎君既然承诺日后补上官职,那就截然不同了。
据董氏所知,范相公家二郎范纯仁,最早在那位小赵郎君身边听用,任技术司“计使”——当时那也只是一个差遣,朝廷並不承认有这么一个官名。
可现如今呢,技术司计使已被朝廷收录,正式作为官名,略低於正八品的“技术司司使”,从八品的品秩,还是官家亲口吩咐翰林院下的詔书。
所以说,在那位小赵郎君身边谋个差遣,论前程绝不逊色於太常寺太祝————
“既也不是坏事,为何要隱瞒?”董氏疑惑不解,怀疑其中可能有什么诈。
相较惊疑的董氏,包镜终归与赵暘接触过,大致也了解到了那位小赵郎君的性格,苦笑道:“多半是因————父亲也即將赴群牧司,出任都监————小赵郎君言,要给父亲一个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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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氏听罢,嘴唇微动几番欲言又止,最终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嘆息道:“是为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也是,范相公既对那位少年郎讚不绝口,那位少年郎又岂会————岂会如为娘想得那般。
说罢,她抬头看向儿子,嘱咐道:“你父与为娘原本希望你在家安心学业,他日好科举中第,得个进士身份,名正言顺踏上仕途,但如今既然那位少年郎相请,我儿且去也无妨————与那位少年郎结个善缘,日后你父若————也好借几分情面。”
“是。”包鐿恭顺地拱了拱手。
他之所以答应那位小赵郎君,主要也是考虑到这一点。
隨即,他又抬头看向母亲:“阿娘,父亲那边————”
董氏会意点头道:“为娘会替你隱瞒————”
说罢,她又哭笑不得地摇头道:“之前听你所述,为娘尚不能理解你父为何称那少年郎为恶童————此刻再细细琢磨,或也有几分道理————我猜你父日后在群牧司当差,少不得要被那位少年郎捉弄。介时你在旁,多少帮衬著些吧。”
“是。”包镜拱手应命,脸上露出几分无奈苦笑。
黄昏前后,包拯回到家中,稍作歇息后,一家四口便一同用饭一除包拯、
董氏与包鐿外,还有包拯的媵妾孙氏,她乃包拯此前早故的原配李氏的陪嫁丫环,也是包拯日后次子包綬的生母。 当然,那是七年后的事了。
与范仲淹家类似,包家家风也甚严,一家四口在用饭时倒也没什么交流,待等用完饭,董氏与孙氏正要收拾碗筷,包拯抬手阻止:“待会再收拾吧,我有些事要嘱咐你等。”
董氏、孙氏及包鐿不敢怠慢,忙又坐下,静听嘱咐。
只见包拯神色复杂道:“今早上朝归来,我便与你等提过,鑑於某些缘故,我即將调任群牧司,出任都监————午后我在三司户部时,翰林院已遣人送来圣旨,户部副使一职,將由判官崔嶧、崔之才接替————”
董氏与儿子包鐿相视一眼,没说什么,从旁孙氏也不敢多嘴。
毕竟作为包拯原配李氏的陪嫁丫头,孙氏如今在包家的地位其实也很尷尬,所谓媵妾身份,除了包拯念旧情,不忍打发其回娘家,主要还是董氏的默许,免得被人指责为妒妇。
因此,孙氏做事格外谨慎,免得遭了董氏的忌讳,似这等严肃话题的场合,自不敢隨意插嘴。
眼见三人都不开口,包拯亦有些纳闷,疑惑道:“怎得不问我为何突然调至群牧司?”
今早他下朝回家,只向董氏提过他即將调任群牧司,然而什么原因,当时他却並未提及,也许是羞於启齿,也许是心中仍有不忿,直到此刻他在三司衙门呆了一天,情绪得以平復,这才重提此事,没想到家人居然不问。
他哪里知道,儿子包鐿已从范家父子口中得知了实情,又將此事告知了其母董氏,董氏贤惠之妇,自不会主动提及,伤自家官人顏面。
就在董氏与包镜母子正犹豫著该不该顺著话茬发问之际,就见包拯轻嘆一口气,带著几分自嘲道:“不问就不问吧,反正也不是什么好事。————总之,今日我已將户部之事交接於崔嶧,明日便要赴群牧司上任————”
“怎得如此急促?”董氏惊异道。
“哼。”赵暘冷哼道:“有人迫不及待唄————午后翰林院的圣旨刚至不久,张尧佐那廝便遣人来我处催促,命我一日之內交割旧务,明日便至群牧司赴任,若我耽搁,他便要治我故意怠慢之罪。”
兴许包拯曾屡次弹劾张尧佐的事,也曾在家中提及,孙氏也有所耳闻,此刻听了包拯的话,她一脸担忧道:“郎君此前曾多次弹劾张尧佐,想必是恶了他,如今在其手下当差,妾怕那人存心刁难————”
“他敢!”包拯瞪著眼睛道。
依著他的脾气,倘若张尧佐果真敢故意刁难他,他绝不叫那廝好过!
不过这念头仅仅在包拯脑中一闪,他心中便又顿生迟疑,毕竟他才被张尧佐坑骗了近两千贯,可不敢再动手打人了。
眼见包拯面露犹豫,孙氏愈发担忧,忍不住劝道:“不若郎君去求求官家,亦或与范相公他们商量一下,请他们出面————”
包拯抬手示意,打断了孙氏的话,隨即看著孙氏满脸的担忧没好气道:“你道我惧那张尧佐不成?我唯独惧他再耍奸计,再讹我一笔钱————”
说罢,他稍稍停顿,语气略微出现变化:“————总之张尧佐这廝,我並不放在眼里。要说在意,也是在意他背后之人————”
“张贵妃?”不明所以的孙氏顺嘴道。
“呵。”包拯轻哼一声,以表达他对张贵妃的轻视。
从旁,董氏与包镜对视一眼,心下澄明:官人(父亲)忌惮的並非张贵妃,而是那位小赵郎君。
“罢了,这不是我要说的。————我要说的是,群牧司总领內外饲养、放牧、
管理、支配国马之政,不止在京中有估马司,在外亦有行司,故,日后我少不得要频繁离京办事,下诸州,巡视各地马坊、行司,难得空閒。故我不在家中时,且劳娘子打理家务,我儿孝顺之余,亦要兼顾学业,莫要耽误————”
“是。”董氏、孙氏及包鐿连忙点头答应。
见此,包拯又环视一眼三人,最后轻嘆一口气:“那————就这样吧。”
说罢,他起身前往书房,可见他对调任张尧佐手下当差,也不免有几分忐忑,不知张尧佐会如何刁难他。
次日清晨,包拯乘坐马车前往群牧司。
群牧司官衙,位於汴京內城东北部,在东华街与马行街交匯处的东北侧,周边有马市、夜市以及春坊妓院等,无论白昼夜间都颇为热闹,甚至於喧譁,称得上是汴京较为繁华热闹的地段之一。
大概小半个时辰左右,包拯乘坐马车穿街过巷,终於来到群牧司官衙。
所谓群牧司官衙,那真就是一座衙院,占地其实並不算大,可以理解为这里其实是群牧司的“总衙”,乃主管、监事等文职官吏办公之地,而並非养马的马园、牧场所在一临近的马园设於外城,出了旧曹门往东,沿著南斜街走上一段,介时便可瞧见位於街北的马园。
在群牧司官衙前下了马车,包拯迈步便往衙內走,於衙前值岗的役卒虽未必认得包拯,却也认得出包拯身上那絳红色的公服,由此判断出这是一位五品以上官员,忙上前行礼,小心翼翼地询问包拯身份,以及来意。
包拯从怀中取出同詔书一起送到他手中的新的官誥,正色道:“我乃包拯,新任群牧司监,官誥在此。”
那两名衙役闻言一惊,也不细看官誥,惊讶道:“原来您就是包公————”
包拯微微一笑,正准备进衙,不曾想却被那两名衙役拦下,后者尷尬道:“包公且慢,且容小的前入衙通报————”
“通报?”包拯指指自己,又指著跟前的衙门,眼眸中闪过一丝怒色。
要知道群牧都监的官职可不小,除群牧制置使、群牧使、群牧副使这大致的三级以外,整个群牧司就属他所任的群牧都监职权最大,就连赵暘所任群牧判官,在品级上也不如都监,鑑於前三者未必都常置,群牧都监最起码也是司內的三把手。
官衙的三把手到本衙赴任,居然还要通报才被允许进衙?开什么玩笑!
眼见包拯发怒,其中一名衙役连忙道:“包公莫怪,这乃昨日张副使於衙里发下的命令,说包公若今日前来赴任,必要通报於他。”
包拯这才释然,释然之余,自然也不会再怪罪这两名衙役,冷哼道:“张尧佐已在衙內?
“在了。”那衙役小声道:“天刚亮就到了,从来不见他来的这般早————”
“呵。”包拯冷笑一声,本要就这么闯进去,但又担心张尧佐刁难他之余,还要迁怒这两名衙役,遂忍著火气示意道:“也罢,你且进衙通报,我倒是要看看那张尧佐意欲何为!”
“多谢包公、多谢包公。”
两名衙役连连道谢,其中一人更是连忙进衙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