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遥聊西夏困局
既未来老丈人苏洵已决定到昭文馆就职,於是稍后赵暘再次进宫,將此事告知官家。
区区一个校书郎的差遣,官家自是不会太过在意,当场吩咐王守规派人传令翰林院制詔,旋即就將赵暘给打发了。
离开垂拱殿的赵肠,遂又前往了宰辅办公所在的政事堂,有意提前与首相陈执中打声招呼,毕竟自己未来老丈人即將到人家手底下当差,怎么也得提前打声招呼。
待赵暘来到政事堂所在的廊廡时,陈执中正在殿屋內处理事务,得知赵暘前来拜会,惊讶之余,竟主动起身相迎。
要知道陈执中当前乃大宋首相,即同平章事兼昭文馆大学士,又称昭文相,甚至还兼监修国史,名副其实的位极人臣,朝中官员无出其右,此等身份,主动起身相迎,可谓是十分礼遇。
当然,这也是因为赵肠情况特殊,更別说陈执中之所以能保住当前的位置,几乎全赖於赵暘去年对官家的一番劝说,此事陈执中也心知肚明,但凡换个人,哪怕是末相,也就是同平章事兼集贤殿大学士文彦博来访,陈执中都未必会这般客气。
將赵暘请到屋內,又吩咐元隨奉茶,陈执中这才笑著询问来意:“小赵郎君今日来我处,莫不是又什么嘱咐?”
“不敢。”赵暘笑著谢过,隨即透露来意:“————我替我老丈人在陈相公手下昭文官討了个校书郎的差事,日后少不了要陈相公多多照顾。”
“好说好说。”陈执中恍然,在询问过苏洵的名字后,当场信誓旦旦地表示此事包在他身上。
隨后,他便有意无意地与赵暘聊起了今日早朝间发生的事:“————今日包拯恶人先告状,那般羞辱小赵郎君,也就是小赵郎君宅心仁厚,饶他这一回。然就怕包拯不识好歹,仍要与小赵郎君为敌————”
赵暘岂会听不出陈执中话中的暗示,轻笑摇头。
他当然知道,鑑於包拯屡次上奏弹劾,陈执中也好、宋库也罢,对包拯那是深恶痛绝,否则今日在早朝上,陈执中与宋庠也不至於公然亮明態度,附声殿中侍御史刘元瑜,试图联手將包拯贬离京师。
此刻听陈执中话中那遗憾的语气,不难猜测这位大宋首相对此番叫包拯逃过一劫实则倍感遗憾。
“事后我向他挑明了。”赵暘笑著对陈执中道:“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再有下回,那就莫怪我不讲情面了。”
“唔,合该如此。”陈执中连连点头附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期间,他目光转动,不知在思忖什么,赵暘也不想深究。
前前后后,赵肠总共在陈执中处坐了一炷香工夫,明明是为老丈人苏洵而来,结果只说了没两句,剩下大部分的时间,陈执中更多还是在谈论包拯,谈论“范党”,以及末相文彦博。
在当前的朝中,范仲淹对陈执中还有几分敬意,大概范仲淹一心只想著再次推动改革,也没想过要取代陈执中,相较之下,韩琦那可就不怎么讲情面了,用陈执中那一番冷笑且得意的话说:这姓韩的,跟那个姓文的,都盯著他屁股底下的位子,甚至有心联手將他赶下去,奈何官家却不点头,屡次对那二人的上諫充耳不闻,令那二人无可奈何。
说真的,若不是有求於人,赵暘真没心情在这里听陈执中埋汰文彦博与韩琦。
好不容易熬了约一炷香的工夫,他赶紧起身告辞。
这让陈执中有些遗憾,只好在相送赵暘时挑明託付道:“小赵郎君乃国家栋樑,奈何范党多居心叵测,不辨忠奸、屡次迫害,我亦看不过眼。所恨范党如今势大,云从者甚多,就连官家亦受其蒙蔽————这些人今日既敢陷害小赵郎君,又岂会在意我?他日若我遭陷害,还请小赵郎君相救。”
赵暘一口答应,给陈执中吃了个定心丸:“陈相公乃朝廷宿老,若无端遭人陷害,我岂会坐视不理?”
说真的,哪怕是在赵暘看来,陈执中这个首相当得確实没存在感,堪称尸位素餐。
但问题是,这样一位首相偏偏对他们更有利—一这个他们,包括枢密院、包括三司衙门、包括技术司,甚至也包括官家。
倘若换做文彦博或韩琦那等进取心十足的首相,到时候二人必然会携首相之位,左右朝中事务,到时候不止枢密院、三司衙门,甚至官家都免不了要被其钳制—一毕竟就算是官家,也难以与百官对立。
而反过来说,只要陈执中依旧是首相,文彦博与韩琦就无法彻底號令百官,最多就是联合一部分官员罢了,在这种情况下二人上奏言事或者弹劾,官家拒绝的余地就大,甚至於,必要时陈执中也能以首相的身份站在官家一边,分化朝中的文官团体。
这也正是官家明知陈执中没多大能力,但在听了赵暘的劝说后,却始终不动陈执中的原因。
在陈执中的相送下离开政事堂所在的殿屋时,赵暘忽然看到在隔壁的殿屋门□,文彦博正站在殿门处,神色微妙地看向他们。
待四目交接时,文彦博还向赵暘点头微笑。
赵暘愣了愣,隨即亦回报以笑容,不过待等转身后,他脸上却露出嫌弃噁心之色,甚至还打了个寒颤,令在旁的王中正等人觉得有些好笑。
当然,王中正几人也不敢表现出丝毫异样就是了,一个个板著脸目不斜视,免得被文彦博瞧出什么端倪。
稍后,赵暘便来到了枢密院,来到了宋庠的枢房。
得知赵暘前来,宋庠亦起身相迎,惊讶询问:“赵司諫今日怎会来我处?”
赵暘笑著解释道:“之前在官家处替我老丈人討了个昭文馆校书郎的差事,官家隨口提及西夏之事,但却说得不甚详细,故我特来向宋相公探问。”
“哦。”宋庠恍然,也不在意赵暘替其老丈人討官的事,邀请赵暘到屋內坐下,又吩咐吏人奉茶,隨即笑著打趣赵暘道:“赵司諫勿忧,夏太后安泰无恙。”
在从旁王中正等人憋笑之际,赵暘无语地看了眼宋庠,隨即正色问道:“西夏当前情况如何?”
见此,宋庠也不再玩笑,微皱著眉头说道:“据高若訥在信所言,西夏此番失利,並不算太过严重————说到底,还是那讹都轻敌,见契丹先前防而不攻,失了警惕,这才被萧迭里得率轻兵偷袭得手。”
“不是说辽人大掠兴庆府周边么?”
“確有此事。”宋庠点头道:“但实际情况是当时兴庆府所集结的兵力,一半由讹都所掌,屯於三角川与契丹对峙,欲伺机进兵辽境,报復去年辽国伐夏之举;另一半,则由讹庞所领,试图夺回贺兰山。兴庆府周边,兵力反而不多。故辽將萧迭里得等人击破讹都之后,顺势南下,几入无人之境,一路攻至兴庆府。————之后就如官家向赵司諫所述,夏太后一面调集援军,一面派人向涇原路求助,这才有高若訥遣使者调停。————之后高若訥在信中言,等他遣人到兴庆府时,兴庆府已集结数万兵力,非是萧迭里得等人可以击破,他认为兴庆府当时是慌了神。”
赵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隨即又问道:“贺兰山仍驻有辽军?可是耶律敌鲁古所领辽军?”
“是。”宋庠点头道:“据高若訥猜测,耶律敌鲁古驻贺兰山,所图仍在摊粮城,欲强占摊粮城,將西夏一分为二————” 赵暘闻言双眉紧皱。
確切来说,贺兰山及摊粮城,並非位於西夏的中线,而是在大约四分之三处一其以西是土地广袤的草原平原与沙漠,非但是夏国的產粮重地,其畜牧亦占到西夏的约三成左右,但由於远离中原、贸易不便,再加上人口稀少,那块西部之地除了那条“丝绸之路”周边,其他地区始终难以发展富裕。
相较之下,贺兰山及摊粮城以东仅占全国四分之一的土地,东北部临近辽国,东南部临近宋国,故这片仅占全国四分之一的土地,远比西部四分之三的土地更为富裕,尤其是临近宋国的东南部。
现如今西夏將举国约七成的军队调至贺兰山以东,贺兰山以西占全国四分之三的土地驻军减少,防守空虚,倘若辽国果真抓住机会占领“西部”,这对西夏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毕竟“西部”有著西夏至少一半以上的產粮与约三成的畜牧,一旦沦陷,既是西夏仍握有“银川平原”这块立国的基石,但整个国家也必將陷入缺粮的窘地。
当然,如今的宋国必不会坐视西夏因缺粮甚至断粮而自溃,关键时必然会派人运粮给西夏,但此事註定不能长久,一来是从宋国运粮给西夏耗费甚多,二来时间一长宋国臣民也必然会有怨言。
可不运粮给西夏,介时只剩下四分之一东部之地的夏国,哪怕较富裕的东南部,及建国基石银川平原仍在手中,又如何能抵抗吞併?
所以说,高若訥在看出辽国的企图后立即派使调停,委实是明智的判断。
问题在於,辽国肯不肯卖宋国的面子—毕竟辽国也不傻,也不是看不出宋国在拉偏架。
在提及此事时,宋庠苦笑道:“大抵是不会接受调停。————据高若訥所言,再度攻入夏国的辽人態度恶劣,谩骂我大宋偏帮西夏,称要稟告辽主,请辽主遣使者至我大宋兴师问罪等这些且不论,更有甚者,甚至威胁我大宋官员,称若是我大宋军队敢入境偏帮西夏,便————”
“对我大宋宣战?”赵暘接口道。
“那还不至於。”宋庠摇头道:“只是说视为夏军看待,一併击之。”
“呵。”赵暘挑了挑眉。
如宋庠所言,宋辽两国军士交战,跟宋辽宣战,还是有区別的—前者不过是在西夏境內发生衝突,说白了就是一部分辽人要以此警告宋国莫要介入其辽夏之战;但若是宋辽宣战,那可就是全面战爭了,介时河北路甚至会取代西夏,成为宋辽战爭的主战场。
想了想,赵暘问宋庠道:“政事堂诸位相公还有官家,商量过此事了么?”
“唔。”宋庠微微点头,透露道:“我与庞相公,以及韩琦,认为不可被那些契丹人唬住,不可任由辽国占据西夏贺兰山以西广袤之地,此对西夏,对我大宋,皆大为不利。必要时,可以出兵助夏。————范相公则认为,当先遣使者劝说辽主,调停辽夏之战,若辽主也一意孤行,再言兵事也不迟。”
“唔。”赵暘略带欣慰地点点头,心下暗赞:老范还是不怂的,虽说老范当前最心心念念的还是再次变法改革。
暗赞之余,赵暘又好奇问宋庠道:“那————使者派出去了?”
宋庠微微点头道:“四日前便已启程。”
“不跟狄青打声招呼么?我是说真定府,万一辽国不宣而战————”
宋庠微微一笑道:“赵司諫说得是,確实当派人传令真定府,不过辽国不宣而战什么的,赵司諫倒是不必担忧。————以河北路的防御,若辽国想要有所斩获,其调度兵马的动静必然会被真定府获悉;反之,若其果真隱秘用兵”,其仓促集结的兵力,怕是连真定府那关都过不了————”
赵暘闻言恍然,由衷称讚道:“宋相公不愧是枢相,虽寥寥数语却足见深諳兵家之事。是我杞人忧天了。”
“赵司諫过谦了。”宋庠笑著摆摆手,隨即正色道:“以我等几人的猜测,辽主当不至於就这般轻易撕毁昔日澶渊之盟,与我大宋开战。但若是有人挑唆,他默许夏辽边境之辽军,攻我大宋入夏境之军,以此作为警告,此事却也並非不可能。故————是否要立即派兵入夏,逼迫夏境之內的辽军退兵,官家与我等还未商定,姑且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说罢,他看了眼赵暘,好似猜到了赵暘心思,又补了一句:“赵司諫可以放心,目前陕西四路,包括河东麟府二路,皆已在备战待征。只要朝廷一纸號令,皆时六路皆会出兵赴夏————”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了顿,才补完最后一句:“————壮西夏声势。”
“————”赵暘意外地看了眼宋庠。
一听那话,他就猜到宋庠心中怕是也有些虚,吃不准他大宋集结陕西四路与河东麟府二路的大军能否抗衡那股辽军,哪怕去年夏辽战爭中,辽国军队的表现其实也不比西夏军队好到哪里去。
转念再一想,心虚的恐怕不止宋庠,也许政事堂的几位相公,包括官家,甚至是身在陕西的高若訥,对此都没什么把握一否则高若訥就不会只派使敦促夏辽和解,结果反遭辽军威胁。
依他赵暘的性格,在得知辽军威胁的那一刻就会下令宋军入夏,他倒是要看看辽军敢不敢动他宋国的军队。
但高若訥显然不敢这么做。
论其中缘由,大抵还是因为前些年的战败,令宋国君臣普遍失了锐气。
足足与宋庠聊了大半个时辰,彻底掌握了西夏当前的局势,赵暘这才起身告辞。
约一刻时后,他乘坐马车回到自家府宅,却意外看到一名目测十六七岁、衣冠朴素的少年正站在他府邸前,神色看似有些犹豫。
“你是何人,何故在此逗留?”王中正上前盘问。
只见那名少年郎有些惊讶地打量了几眼王中正,可能是认出王中正乃御带器械,拱手拜道:“见过这位中贵人,不知中贵人可是在小赵郎君身边当差?————
在下包鐿,有事欲求见小赵郎君。”
“包鐿?”刚下马车的赵暘好奇地走了上来,问道:“包————呃,包希仁、
包知諫是你何人?”
包镜转头看向赵暘,许是从衣著打扮上猜出赵肠正是他要找的人,忙拱手见礼道:“正是家父。”
原来是包拯的儿子————
他来找我做什么?
赵暘惊异且好奇地打量著包镜,心中纳闷后者的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