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求官
稍后待赵暘来到福寧殿时,尚食局的人早已准备好早膳,並非一人份而是两人份,似乎官家本就打算留赵暘在宫內用膳。
“这算是谢宴么?”
见赵禎坐在膳桌旁相候,赵暘也不客气,在官家招手示意下在膳桌旁的凳上一坐,嘴里溜出一句揶揄。
“呵。”
赵禎早已习惯了这小子的性格,闻言丝毫未有不快,他仿佛就跟没听到赵暘的调侃似的,一面示意在旁侍候的尚食局宫人上粥,一面讚扬道:“你適才在朝议中的表现,尤其是宽释包拯,不仅让朕刮目相看,相信多数官员亦对你大为改观。包拯谓你仗持朕的宠信目无法度、肆无忌惮,不攻自破。”
说到这里,他看了眼左右,示意尚食局的人暂且退下,隨即才凑近赵暘压低声音道:“朕很好奇,你当真不气?莫说你看不出来,朕原本可是打算助你惩治包拯来著————”
提到这事,赵暘的神色不由变得有些复杂,只因王守规领著两名小黄门尚侍立在旁,遂含糊道:“固然是气,不过看在包拯刚正清廉、忠於国事,註定青史留名,权且饶他一回————我可不希望被后人视为奸臣。”
与上回与李家兄弟互殴一事有所不同,此次官家两名態度站在他这边,这或许正是赵暘从头到尾情绪平和的缘故。
“哦。”赵禎恍然大悟。
原来这小子是看在包拯在歷史中的好名声,这才忍著不快饶了对方一回。
恍然之余,他又称讚赵暘道:“无论如何,你適才劝退刘元瑜的说辞,必然能成为一段佳话。————若日后再有人以德行弹劾他人,朕便引用你今日之言。”
不得不说,他本就不赞同言官將品德作为攻訐他人的手段,但碍於知识的局限性,又怕所託非人果真会引起上天降下惩罚,故之前若有人以德行弹劾某位官员,他虽说觉得不適,但犹豫最终,还是会默许。
但在赵暘出现之后,他才知道所谓的降罚实乃无稽之谈,所谓天灾不过是自然现象,因此他不愿再继续放任有言官以德行弹劾他人,有心彻底改变这一现象。
故今日赵暘拒绝配合刘元瑜等人以品德攻訐包拯,最终义释包拯,这一点让赵禎大为讚赏。
几次称讚下来,赵暘也听出了几分端倪,吊眼看著赵禎道:“光嘴上称讚管什么?没点实际的?”
他搓了搓食指与拇指。
赵禎轻笑一声,揶揄道:“之前你叫王都知將朝廷所赐二百贯钱物归还於朕,朕还以为你在陕西发了財,不缺钱使呢————怎么,莫不是囊中羞涩连乔迁宴都办不起了?若果真如此,朕大人大量,不与你计较,许你再將那二百贯钱物领回去,如何?”
这一番调侃,令在旁的王守规险些忍俊不禁,也听得赵暘直翻白眼,不满道:“官家富有四海,怎得这么小气?”
“呵。”赵禎微微一笑,丝毫不恼。
事实上他並不是小气,即便赐赵暘几千几万对他来说也不过是九牛之一毛,他只是不希望赵暘养成过於骄奢的习惯而已。
同样,他也不希望赵暘被朝中大臣们“因嫉而恨”。
但凡是人,都会眼红,倘若他时不时赐赵暘几千甚至上万贯,供其挥霍,而贵为两府相公的重臣却普遍领著每月三四百贯的俸禄与津贴,甚至普通官员的俸禄津贴更少,长此以往,朝中官员会如何看待赵暘?
这正是赵禎儘可能不对赵暘搞特殊待遇的原因,虽说赵暘所掌的权限实际已远远超过寻常臣子。
“就二百贯,爱要不要。”
“————”赵暘气得直翻白眼,没好气道:“此等巨赐,微臣实在是受宠若惊,官家还是自己留著吧。”
说到这里,他忽然又想到一事,神色稍变得有些扭捏:“官家嘱咐,我已照办,官家也帮我一个小忙如何?”
看著赵暘略显扭捏的神態,赵禎不禁有些好笑,调侃道:“哟,何事能让小赵司諫”这般低声下气来求朕呀?说来听听。”
赵暘气得磨了磨牙,隨即低声道:“我未来的老丈人苏洵、苏明充,官家应该还记得吧?我將他一家提前拐到京中来了,说服他们在京中立根,也借入內內省的关係替他一家寻了一座宅院,每月租金为十贯————我老丈人一家此番隨行,身边虽有一些盘缠,但也不多,若是长期租住,怕是无力负担,因此,我想替我老丈人寻个差事————”
“唐宋八大家”之三的苏家父子啊————
赵禎自然记得,感慨之余,手指轻扣桌面,似乎是在权衡。
见此,赵暘大为惊愕,碍於王守规等人在旁,含糊地提醒道:“官家,这可是————独占二人”的苏家父子啊,前无————后无————”
废话!你道朕是吝嗇一个官职么?
赵禎没好气地瞥了一眼赵暘,懒得解释。
他哪里是吝嗇一个官职,问题是,若苏家父子果真在汴京立稳了脚跟,那眼前这小子跟那位苏家小娘子的婚事不就更稳了么?那他爱女福康公主怎么办?
不过再转念一想,苏家父子三位宰相之才,他也实在不捨得放弃。
权衡良久后,他轻嘆一口气问赵暘道:“你想为其討个什么官职?”
赵暘拱手道:“我未来老丈人久在家中研究歷代革法之得失,理论有余,实操怕是欠缺经验,但若是在宫中学阁內做个抄录、编撰的吏官,我想还是足以胜任的。
“唔。”赵禎微微点了点头,思忖道:“那就入职崇文院吧,昭文馆、史馆、集贤殿、秘阁,这四处皆不不可,你且回去与他商量,將结果告知朕即可,朕会叫人安排。————至於品级,鑑於他此前並无仕官经验,先当一段时日的校书郎吧。”
“校书郎是几品?”
“九品。”赵禎解释了一句,同时又好似提前洞悉了赵暘的想法,安抚道:“朕不是说了一段时日”么,过些日子再行提拔就是了。”
让一个宰相之才屈居於校书郎,事实上他也觉得屈才,然官员任职、升迁自有一套制度,他再欣赏某人也不好做得太过出格,否则必有言官上奏劝諫。
更何况,苏洵又不是赵暘,因为女儿的关係,赵禎对苏洵多少还是抱持几丝“敌意”的,自然不会顶著被言官直諫的风险对苏洵特殊照顾。
“行吧,那就多谢官家了。”赵暘装模作样地拱拱手。
“呵,你少气朕几回就够了。”赵禎笑骂一句,隨即好似想到了什么,皱著眉头问道:“对了,最近你与高若訥可有联繫?” 赵暘听得一愣,表情古怪道:“我回京还没几日,顾不上他那边。————怎么,他向官家告状了?”
“告状?”
“啊。————返京时我哄他来著,说我回京之后,过不了许久便想法子召他回京。”
“呵。”赵禎恍然,在好笑地摇摇头后,忽然收起脸上笑容,正色说道:“並非这事。————昨日宋庠来见朕,向朕呈递高若訥发至枢密院的急函————
西夏,终究还是对辽报復起兵。”
赵暘闻言亦皱起眉头:“我离陕西时,西夏就已派兵陈於夏辽边界————”
“不,这回是真打。”赵禎摇摇头,正色道:“你那个妍头,命一个叫讹都什么的傢伙,屯於三角川,窥视契丹威塞堡,又频繁袭扰金城。契丹那边此前一直採取守势,忽然一日,萧迭里得率轻兵袭之,夏军不备,仓促应战,大败,那个叫讹都什么的傢伙,当场被擒。之后契丹趁胜进兵,几路兵马迅速攻至兴庆府,大掠周边。待等高若訥得知消息时,契丹大军已包围兴庆府,掳掠无数。所幸高若訥急遣使者,出面调解,契丹疑陕西或会相助西夏,遂未敢大举围攻兴庆府————但据高若訥在文中所言,契丹方对此甚是愤慨,想来过不了几日,辽主就会遣正使至我大宋,兴师问罪。”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赵暘,正色叮嘱道:“总之,技术司那边你要继续盯促。我大宋既要保西夏,迟早要与契丹反目,介时光靠河北路的塘濼,怕是不足以抵挡辽国的铁骑————”
“嗯。”
赵暘重重点了点头。
毕竟他也知道,眼下黄河改道,难以再成为汴京的天然防护,一旦辽国骑兵攻入河北路,撕碎河北路的塘濼防御,不出几日就会兵临汴京城下,这不可谓不是一场危机。
“其中详细,之后你去找宋庠了解吧,朕也不知具体。”
“是。”
稍后待用完早膳后,赵暘告辞离去,离宫返回自家宅府。
苏洵一家起得都早,待赵暘回到家中时,都已起身且用过早饭,於是赵暘便將官家授官的好消息告知了苏洵一家:“——官家说了,召表叔进崇文院,昭文馆、史馆、集贤殿、秘阁这四处皆可,至於官职————暂时得委屈表叔当一阵子的校书郎。”
相较赵暘有些嫌弃校书郎这个差遣,苏洵夫妇听罢非但没有丝毫的不情愿,反而受宠若惊。
要知道校书郎这个官职,品阶虽低,但任职要求却相当高,歷来除校书郎官职的一般都是及第进士中的佼佼者,或制举登科的“非常之才”。
再加上职务清閒、待遇优厚,升迁速度又快,前途不可谓不光明,实乃“文士起家之良选”。
更別说赵暘此番討到的校书郎,又隶属於崇文院,对於士人来说简直就是最高的起点,寻常士人削尖脑袋都挤不进去,苏洵夫妇又岂会还有什么不满?
相反,夫妇二人受宠若惊,甚至有些担忧,担忧不能胜任。
“景行,崇文院是否过了?我既无科考功名,何来资格入崇文院?”苏洵患得患失道。
从旁程氏也附和道:“是啊,景行,你替你表叔討个寻常文馆的差遣就得了,崇文院————对了,你此次向官家討官,官家不会有什么不悦吧?可莫害了你————”
眼见夫妇俩患得患失,赵暘笑著宽慰道:“表叔表婶无忧,官家深知表叔乃有才之士,又岂会有何不悦?更別说害了我?”
“我有什么才华?”苏洵哭笑不得,他可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过人的才华,更別说被官家所知。
对此,赵暘也不好透露实情,笑著宽慰道:“表叔就莫要自谦了,官家对我言,他初见表叔,就觉得表叔满腹才学,非一般人————官家怎么会看错人呢?”
难道他要告诉苏洵,您日后乃唐宋八大家之一?官家比你还清楚呢。
“总之,这事已经定了,咱们不如来商量一下,究竟去昭文官还是吏馆,亦或是集贤殿、秘书阁。”赵暘笑著道。
听赵暘这么说,苏洵夫妇也不再患得患失,仔细权衡起来。
从旁,苏八娘好奇地问道:“表哥,这四处有何区別么?”
“有些区別。”赵暘点点头解释道:“昭文馆是收藏历代古籍、古典之处,其馆內的校书郎主要负责妥善保管典籍、修补破损;而史馆则是编纂史书之处,馆內的校书郎主要负责核实史料,並协助是史书的编纂————集贤殿我不太清楚;
至於秘书阁,其阁中校对郎我在官家那处也时常碰到,大抵是负责协助官家处理国事————”
“原来如此。”苏八娘恍然地点点头,隨即询问赵暘道:“依表哥之见,阿爹到何处任职更好?”
赵暘想了想道:“若是表叔要清閒,那肯定是昭文馆最好;相较之下,史馆事务繁多。秘书阁也不错,时而能见到官家,表叔懂我意思吧?————另外,现如今朝中由陈执中任昭文馆大学士兼编修国史,昭文馆、史馆皆由他掌管,他与我关係还不错,若表叔入职二馆,他必然会有所照顾。——集贤殿,我不提倡,掌管此馆的文彦博,我跟他关係不好,表叔入职其馆,恐怕会被他刁难。————当然,表叔也不必担忧,他若敢刁难,我必找他麻烦。————至於秘书阁,若从仕途考虑,其实地位最高,又能时常见到官家,虽说我对秘书阁了解不深,但相信对方会卖小侄一个面子,不至於刁难表叔。只是秘书阁事务也颇为繁杂,表叔若入职其中,怕是难得清閒————”
苏洵听罢仔细权衡了片刻。
他一开始打算选择集贤殿,一方面是性格所致,不希望被人视作凭藉关係入职,遭人看轻,另一方面也是想淡化女婿的推荐—毕竟女婿为他討官,必然会被朝中官员私下议论,若他能在文彦博掌管的集贤殿证明自己的才华,那自然可以有效制止他人对他女婿的非议。
但转念一想,他还是作罢了,毕竟这事未免有掩耳盗铃之嫌,再者,既明知掌管集贤殿的文彦博与他女婿不合,又何必去自寻烦恼呢?到时候文彦博不刁难他还则罢了,若刁难他,他女婿保不定还要打上门去討个说法,这不是节外生枝么?
於是在一番权衡之后,苏洵最终还是选择了昭文馆:“既如此,那就昭文馆吧————我只求餬口,不奢求做官。”
也是,他的志向並不在於做官,研究歷代变法之得失,得空喝喝茶,陪伴陪伴家人,那才是他嚮往的生活。
显然赵暘也深知老丈人的性格,笑著说道:“回头我跟陈相公,表叔几时赴任皆可。”
“多谢景行了————”苏洵一脸感慨地向赵暘道谢。
他怎么也没想到,心底其实看不惯有人凭藉关係做官的他,有朝一日竟也难以避免凭女婿的关係入职宫中文馆。
“表叔这是说得哪里话。”赵暘笑著摆摆手。
而与此同时,在包拯的府上,包拯正神色复杂地坐在自家书房內,让前来向父亲问安的儿子包鐿感到十分不解,轻声问道:“阿爹何故愁眉不展?”
包拯轻嘆一声,摇头不语,令包镜越发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