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包拯劾奏
“百官进殿。
隨著大庆殿外謁者的唱喝,参加朝议的大臣们依次进殿。
当初他上朝时,堪堪七品,算是勉强刚到参加朝议的资格,因此往队伍最后一杵,倒也合適,可如今他已经是从五品的尚书左司郎中,再站队伍后头就不合適了。
但问题是他也不知该往哪站,於是索性就跟在张尧佐身后,在站位时也站到了张尧佐下首,引得注意到此事的大臣们一阵窃窃私语,尤其是包拯、杨伟、刘湜等一干台諫,在注意到私议声后转头四下一瞧,见赵暘竟站在张尧佐下首,除包拯面无表情外,其余人大多面露讥讽笑容。
一瞧这情况,赵暘就知道自己位置站错了。
“老弟,你站错位了————”张尧佐也注意到了,低声提醒赵暘。
“错就错了。”赵暘隨口道。
毕竟此时眾大臣已依次列队,他总不能临时再换个位子吧?更何况他根本不知他应该站在哪。
既然如此,那就唯有將错就错唄。
至於那些瞧他笑话的————
赵暘微一皱眉,瞬间变得凌厉的目光扫过杨伟、刘湜等人,这些曾经在他手中吃过大亏的台諫们在稍稍一愣后,纷纷撇开目光,虽一个个看似面色难看,却也是敢怒不敢言。唯独包拯目光冷淡地与赵暘对视,似乎还在低声嘀咕什么,而赵暘则还以微妙的笑容。
眼见赵暘目光扫了一圈后,竟压下了殿內的窃窃私语,张尧佐不禁感慨:也就是这位小老弟,若换做是他站错位,別说这会儿眾大臣面露讥讽了,待会台諫们头一个就得弹劾他,劾他一个僭越、失仪之罪。
而在此期间,陈执中、文彦博、宋庠、庞籍等两府相公,並范仲淹、韩琦、
包拯、富弼等人也都注意到了。
两府相公们自然不以为怪,除文彦博暗自冷笑外,陈执中、宋庠、庞籍等人皆不以为然,甚至还向赵肠点头微笑示意;而范党一眾中,除范仲淹带著几许笑容微微摇头,看似觉得有些好笑,杜衍、韩琦、富弼等人皆露出惊异之色。
就在此时,殿外传入王守规的通喝:“官家驾到,百官恭迎。”
听到这话,朝中眾大臣纷纷收敛心神,恭谨等候。隨即,宋国官家赵禎迈步走入殿內,径直往御座而去,却是没有注意到站在人群中的赵暘,毕竟他也没想到足足一年半多未曾上朝的赵暘今日突然有这个雅兴呢。
不过官家没注意到,但跟在官家身后的王守规却是一眼就发现了赵暘,在朝赵暘微笑点头示意后,他快步跟上官家,在官家坐上御座之后,附耳对官家说了句:“官家,小赵郎君今日有上朝,就在张尧佐下首。
“唔?”
官家微微一愣,目光扫过殿中,果然看到了赵暘。
不得不说,昨晚久违地在曹皇后处下榻,大概是因为许久不去感觉有些生疏的关係,他晚上並不是休息地很好,直到方才进殿前仍感觉犯困,不过是怕台諫规諫才强打精神,然而王守规这一句话,却是惊得他有些清醒了,心下忍不住嘀咕:这小子来做什么?
他本能地觉得,这小子来参加上朝,准没好事,更何况如今杜衍、包拯也都在朝————
包拯?
瞥了眼包拯,又瞥了眼赵暘,官家嘴角微不可查地上扬。
在他思忖间,首相陈执中引领百官拱手参拜,却不见官家反应,王守规忙低声提醒官家:“官家。”
这一提醒,赵禎才回过神来,忙抬手道:“诸卿免礼。”
“谢官家。”
礼罢,早朝正式开始,按照顺序依旧是首相陈执中先开始言事,他今日奏的是宋辽两国该季的通贸情况及战马收购情况,这些事三司衙门有详细的帐幕上呈明堂,供官家以诸两府相公过目,他在朝议上只不过是提一嘴,让那些无权限阅览帐簿的官员心里有个大概。
继陈执中之后,文彦博亦上奏,奏的是辽使回国一事。
原来,之前辽国派来使者,告知宋国其討伐西夏之举已大获全胜,同时送来了一些缴获的西夏特產。
若非赵暘亲赴西夏,亲眼旁观了夏辽之战且匯报给朝廷,宋国君臣怕是也会下意识觉得辽国此战大获全胜。
不过既然得知真相————
那时赵禎险些没忍住笑:你契丹光在卫县、贺兰山那两役就折损了合计七八万人马,这也叫大获全胜?
他可清楚地很,在赵暘回朝的那会,西夏就已经在准备反攻报復了,如今还不知道打成什么样了。
但既然辽国说大获全胜,那就大获全胜唄。
於是宋国君臣对辽国的失利只字不提,好吃好喝供著辽使,直到那位辽使返回辽国。
按例,既辽国送来礼物,他宋国这边也得有所回礼。
在一番商议后,翰林学士赵概领了这项差事,作为使节前往辽国。
隨后,枢密使宋庠与枢密副使庞籍也有上奏,奏广源州蛮儂智高寇犯邕州,请詔命江南、福建等路发兵抵御。
再然后是取代张尧佐为三司使的田况,奏言財政之事,类目繁杂、涉及官员之多,赵暘只听得昏昏欲睡。
之后是开封府事,再然后是群牧司一一张尧佐与另一位群牧副使郭承佑一同进言,匯报整顿群牧司的进展及群牧司辖下现有的牧马数量等。
赵暘参加朝议至今,还是第一回看到群牧司的官员在朝议中发言,之前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可见朝廷確实是想要大力整顿群牧司————没办法,不整顿不行,毕竟底都烂透了。
之后又有诸多官员陆陆续续上奏言事,等到差不多结束,时间已过了近一个时辰,別说官家犯困,赵暘今日起这么大早都有些吃不消。
而就在他迷迷糊糊打盹之际,他忽然感觉有人用手肘轻轻推了一下他,他一抬头才知道是张尧佐。
至於张尧佐为何轻轻推他,不必问,听就够了,因为那位包大人正在慷慨激昂地弹劾他:“————路州等多地发生地震,数万人受害,臣以为盖因官家宠信奸邪,故上天降下警示————”
上天降下警示————换任一个君王听到这话,都不敢掉以轻心,但赵禎却只感觉心烦。
一来他早已从赵暘口中得知地震、水灾等天灾的形成原因,並非人祸而是天灾,二来包拯等朝中台諫之前就已多次用类似的话术弹劾陈执中、宋庠、张尧佐等人,赵禎早就听够了。
但即便听够了,赵禎也不好表露出来,不过问谁是那奸邪就不必了,整个殿內,还有谁比那小子更受他宠信呢? 这小子做什么了?怎得刚回来就得罪了包拯?
赵禎先是责怪地看了眼赵暘,但旋即就醒悟过来:这小子这两日哪有工夫得罪包拯,多半是包拯不快於这小子擅自做主,僭越抉择西夏之事,今日有意要给这小子一个下马威。
想到这里,赵禎嘴角不动声色地稍稍上扬,神色微妙地看了眼包拯,心下暗道:別看那小子跟朕提过,知道你是个刚正不阿的直臣,可你这么招惹他,他可不会甘认吃亏。
再一看赵暘的表情,见原本昏昏欲睡的赵暘此刻饶有兴致地看著赵暘,赵禎心下暗乐。
然而令眾人有些意外的事,率先站出来质疑包拯的却不是赵暘,而是枢密使宋庠,只见宋庠在听完包拯的话后,故意打断道:“包知諫谓何人是奸邪耶?”
包拯怕是也没想到宋庠会插嘴干预,皱著眉头冷冷瞥了眼宋庠,多半心下是在暗骂:我今日不弹劾你,你来凑什么热闹?
孤傲的他甚至都没搭理宋庠,朝官家拱拱手,一脸严肃道:“官家,臣要弹劾尚书省左司郎赵暘!劾其恃宠而骄、目无礼法、媚上霸下、僭权违制————今上天预警,望官家遵从天象,罢黜奸邪,以正朝廷。”
赵禎重重点了点头,谓赵暘道:“赵暘,你可听到了?”
赵暘闻言走到殿中,拱手拜道:“臣听到了。”
“你要作何辩解?”
只见赵暘转头看了一眼包拯,拱手正色道:“官家,臣也要弹劾包知諫,弹劾包知諫欺君之罪!”
欺君?!
赵禎微微一惊,有些担心赵暘弄得不可收拾,正要开口,却见包拯抢先怒斥道:“包某一身正气,你安敢诬陷?”
赵禎也用眼神暗示赵暘,一脸严肃道:“赵暘,欺君乃大罪,你可有证据?”
“有!”
赵暘拱拱手,神色严肃道:“臣略通下卦,適才掐指一算,算出路州————及另几个州路发生地震,实因包知諫今日上朝时,左脚先於右脚迈入殿內所致,他才是那个罪魁祸首,然包知諫却拿此事诬陷臣,此欺君也!”
此言一出,殿內群臣皆笑,赵禎也暗自鬆了口气,不过倒也没忘了呵斥赵暘一句:“莫要胡闹!”
赵暘摊摊手道:“不信官家问问包知諫,他適才进殿时,是否是左脚先进的殿?”
眼见赵暘並非真的弹劾包拯欺君,赵禎也乐得看热闹,甚至还觉得有些暗爽,谁叫包拯之前胆大妄为到竟拽著他的衣袖直諫,逼得他只能以袖挡沫,虽说事后朝中大臣人人称颂他心胸宽阔,但他当时的鬱闷、尷尬与憋屈就这么算了?
那肯定得找补回来啊!
“唔————”官家故作沉吟,转头看向包拯,实则心底在狂笑。
眼见官家居然还真配合地看向自己,包拯人都傻了,看著官家欲言又止,那表情仿佛在问:官家,你当真信这鬼话?
就在这时,张尧佐出列替赵暘帮腔道:“官家,臣瞧得真切,包知諫適才进殿时,確实是左脚先迈进殿!”
你瞧得真切?
你走在我前面,你瞧见个屁!
包拯气得鬍鬚乱颤,张嘴要骂但又觉得与这二人爭论到底是哪只脚先迈入殿內这实在太过於荒唐,传出去定会遭人耻笑,遂忍著怒气冷哼一声:“狼狈为奸!”
张尧佐一听就不乐意了,顺势向官家告状:“官家,包知諫恶言伤人————”
话音未落,宋庠也不轻不重道:“同殿为臣,皆为同僚,包知諫似这般恶言相向,不合適吧?”
“宋相公所言极是。”陈执中捋著鬍鬚、眯著双目附和,回顾官家拱手道:“官家,包拯殿前失仪,应当降罪!”
话音刚落,殿中侍御史刘元瑜出列奏道:“臣刘元瑜附劾奏。”
短短数息,便有四名朝臣联合针对包拯,这变故令原本充满欢笑的殿內顿时间鸦雀无声,別说让原本打算看热闹的赵禎微微一惊,不好隨意回应,就连赵暘也转头看了过去。
范仲淹、杜衍、韩琦、富弼等人也是面色微变。
范仲淹忙开口替包拯辩解道:“官家,包知諫素来心直口快、嫉恶如仇————”
宋庠当即打断道:“莫非在范相公眼里,满朝文武皆是恶,唯你范党是清?
“”
这帮人要反击了。
韩琦与富弼对视一眼,心下暗叫糟糕,就连他也没想到,此前被他们弹劾地声势大减的陈执中、宋庠、张尧佐、刘元瑜等人,今日怎么不知怎么竟敢开始反击。
莫非是因为那因为那小子————
韩琦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赵暘,却见赵暘正一脸玩味地审视著当前的局面。
眼见包拯、范仲淹二人一时失言遭陈执中、宋庠、张尧佐、刘元瑜等人口诛笔伐,他忙朗声替二人解围道:“官家,赵司諫弹劾包知諫之言,实是太过荒诞。”
此时赵禎正头疼於好好的乐子突然演变成党派之爭,遂配合韩琦的话假意质问赵暘:“赵暘,不止朕觉得你这劾奏荒诞,连韩卿也这般觉得。”
说话间,他以眼神暗示,示意赵暘莫要令事態升级。
赵暘自然看得懂官家的暗示,摊摊手道:“官家,包知諫以荒诞之词弹劾於我,我以荒诞之词回敬之,何来胡闹?官家要怪罪,也该先怪罪包知諫。”
话音刚落,张尧佐便拱手附和:“臣附议。”
陈执中与宋庠对视一眼,许是觉得拿这事针对包拯过於可笑,遂没有跟劾。
而范仲淹那边,杜衍、富弼等人也不敢再搭腔了,一来范仲淹本来就不希望包拯弹劾赵暘,二来,他们都看得出,陈执中、宋庠、张尧佐、刘元瑜等人似是有意借赵暘在官家心中的地位报復包拯,甚至报復他们。
而赵暘那小子,且不说深受恩宠,那可是才刚刚得了功臣號,哪有功臣一回朝就遭弹劾的道理?就算要弹劾,也得过一段时间再说。
眼见双方拱火的人都不再搭腔,赵禎也是暗暗鬆了口气。
即使是他也没想到,原本想瞧包拯的笑话,却险些引起朝中两个派系的爭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