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苏家面圣
当日晚上,张尧佐带著石布桐来到工部大院,亲自来邀赵暘到他家中赴宴,但由於次日而带苏洵一家面圣,赵暘推辞了这事,张尧佐便改了日子,提出在面圣之后。
赵暘看出这老小子忧心忡忡,估计是有什么事要与他商量,也就没有再推辞。
次日上午,大概巳时四刻前后,赵暘带人前往石记客栈接苏洵一家及没移娜依进宫面圣时,特地带了三辆马车,並安排程氏带著苏軾、苏辙兄弟坐一辆,苏八娘与没移娜依坐一辆,他与苏洵坐第三辆。
见此安排,苏洵心中猜到了几分,待赵暘也登上马车后便问他道:“景行莫不是要告诫我一些宫中的规矩?”
未来岳丈说得客气,但赵暘自然不好答应,更何况他根本就没想到这事。
他想了想道:“昨日我回工部大院,见到文通兄——即去年新科状元沈遘、沈文通,如今任技术司司使——”
“哦。”苏洵肃然起敬。
都说文人相轻,但苏洵显然不在其列,对年仅二十余岁便能夺取新科状元的沈遘感到十分佩服,笑著道:“此等俊才,若不能结交著实可惜,景行日后可要为我介绍一下。”
“好好。”赵暘点点头,隨即继续道:“—总之,我与文通兄及纯仁兄、与可兄他们合计了一番,文通兄告诫我,有些事还是应当提前告诉表叔为好——
,“有些事?”苏洵脸上浮现几丝疑惑。
“是。”赵暘微微点头,將昨日进宫面圣时的经歷告诉了苏洵。
当然,他略过了皇位之事,也並未真的將过错推给范纯仁与文同,那只是昨日的一个玩笑而已。
而他这一番讲述,只听得苏洵微露惊容,久久不语。
见其一言不发,赵暘会避免未来岳丈误会,率先解释道:“表叔莫恼,这事我事先也不知情,更遑论纯仁兄与与可兄——”
“哈哈哈。”苏洵忽然笑了起来,摇头道:“景行不必急著解释——”
赵暘还以为苏洵这是气极反笑呢,然而仔细一瞧,却见苏洵脸上毫无怒容,反而有些释然,仿佛什么困扰多时的疑问得到了解答。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就说得通了。”只见苏洵捋著鬍鬚,若有所思道。
“表叔——不生气?”赵暘惊讶道。
苏洵闻言看了一眼赵暘,问道:“今日景行提这事,莫不是要与八娘解除婚约?”
赵暘当即道:“当然不是,我对八娘还是很满意的——”
苏洵闻言脸上露出几许笑容,微一摊手道:“既如此,那我为何要生气?”
赵暘一愣,略鬆了口气道:“我就是怕表叔误会——”
“哈哈哈。”苏洵摆摆手,笑著道:“似景行等少年才俊,不遭人惦记才是奇怪——
此前我就觉得奇怪,官家既待景行如子侄,为何不为你张罗亲事,原来——呵呵呵,看来今日官家宴请我家,怕是颇有深意啊。
眼见苏洵面露忧色,赵暘宽慰道:“这事我也倾向於文通兄的判断,官家性宽仁厚,不至於做出丟份的事来,多半是——”
儘管他欲言又止,但苏洵自然也听得懂言外之意,点头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话没说完,他忽然一顿,神色严肃地问赵暘道:“不过在此之前,我要问景行一句,你是否真心要娶八娘?”
赵暘刚要开口就被苏洵打断,后者继续道:“莫急,先等我说完。——景行与八娘结亲,说实话愚叔到现如今还感觉晕晕乎乎——八娘乃我儿,我自不会说她哪里不好,但初你见面时就唤我一声表叔——仅为你表叔,我说句真心话,八娘仅是小户之女,配你未必合適。——你真心要娶她么?”
赵肠本以为苏洵这是在试探他真心,苦笑想要打断,但眼见苏洵態度真诚,才意识到这位“表叔”是真心站在他的角度来看待这事,心中颇有感触,正色道:“表叔,在我看来,八娘聪颖、贤惠、才学、韧性皆不缺,唯独身份——抱歉,就像表叔说得那样,只是小户人家,不及那位公主,但我娶她,又不是贪她出身,男儿在世,当自己搏取功名,岂可有攀附之念?”
“壮哉!”苏洵抚掌称讚,严肃的表情逐渐被轻鬆所取代,他甚至还打趣赵暘:“然,那可是公主啊,无数人梦寐以求——”
赵肠不便透露他对福康公主的种种嫌弃,遂捡著范纯仁的话,说到了“升行”之事:“做駙马未必是好事,其他且不论,单说若公主刁蛮任性,別说打不得、骂不得,怕是连句重话都说不得——这是娶妻么?这是娶了个祖宗啊。”
“咳。”苏洵听得险些笑出声来,勉强维持著长辈的持重,喟嘆道:“升行一事,確实——唉,不提也罢。”
说著他又看向赵暘,正色道:“既景行主意已决,表叔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赵暘朝著苏洵拱了拱手,结束了这个话题。
稍后,三辆马车缓缓在宫门下停靠,赵暘领著苏洵一家並没移娜依下了马车。
看著那巍峨的宫门,苏洵一家及没移娜依虽都以沐浴更衣,换上了崭新的衣袍,但依然感觉自惭形秽,看上去颇为拘束,这一点,哪怕是性格豁达的苏洵、苏軾父子二人也难以例外。
照理与值守宫门的禁军们打了声招呼,吩咐王中正打赏一二,赵暘领著眾人从宫门一侧的小掖门进宫,进宫时,还仿佛嚮导般將苏洵一家及没移娜依介绍宫中的规矩,比如说皇宫的正门,非特定日子並不开启,平日里朝中官员及宫人出入皇宫,皆走左右两侧的小掖门什么的。
而隨著逐步深入皇宫,赵暘也陆续介绍了沿途各座殿阁的名称及用途,当然仅是他知道的,有些殿阁,他甚至也不知殿名,更別说用途。
苏洵一家及没移娜依一边倾听,一边好奇地打量途径的殿阁,神色颇有敬畏,连苏軾此时也不敢大喊大叫,只敢小声说话。
一路来到垂拱殿外的直道,赵暘向眾人介绍道:“——这条直道,东接东华门、西接西华门,以这条直道为界,以南即南庭,乃朝廷所在,往北即是后宫。前方那道宫门唤做垂拱门,进门即可看到垂拱殿,垂拱殿再往北即是官家寢宫福寧殿——眼下这个时刻,官家尚在垂拱殿处理政务,我等先去拜见,之后在垂拱殿西侧的西殿稍歇,待官家处理完手头的事务,再一同去福寧殿用宴。——大致是这样的安排。”
苏洵一家及没移娜依此刻莫名紧张,唯一的反应便是点头答应,连话都回不了,仿佛咽喉处被什么塞得严严实实。
苏軾更是失了平日里的活泼,一脸畏惧地看著宫门外两侧的卫士,领著弟弟紧跟在父母身后。
稍后进入垂拱门,眾人一眼就瞧见了垂拱殿。
这就是我大宋官家处理国事的宫殿———
苏洵稍稍打量了几眼便收敛了目光,再次整理衣冠。
他这衣冠,自打进宫后已整理了不下三五回,可见心中的紧张。
程氏也没好到哪里去,左手挽著苏八娘,右手挽著没移娜依,面色严肃,不苟言笑。
“小赵郎君。” 等候在宫殿外的內殿崇班李城见到赵暘,快步下了台阶,上前相迎。
今日依旧是他当差。
赵暘拱手还了礼,介绍苏洵道:“这位是我表叔,亦是我日后的丈人,苏公——昨日我进宫面圣,官家有意要宴请我表叔一家——李崇班想必也听说了吧?”
“听说了听说了,卑职正是为这恭候在此。”李珹连连点头,又忙拱手抱拳向苏洵见礼:“李瑊,见过苏公。”
“不敢不敢——”苏洵习惯性地谦逊回礼。
见未来岳丈在李珹有些约束,赵暘遂打发了李珹:“有劳李崇班通报一声。”
“是是。”李珹唯唯诺诺,转身疾步走向垂拱殿。
此时赵暘转头对苏洵介绍道:“此乃国舅李用和家五郎,李硷,其弟六郎李瑋,原本与福康公主有婚约——”
“原本?”苏洵探究道。
“啊。”赵暘耸耸肩,解释道:“表叔还记得石布桐吧?他是张尧佐的外甥,去年考中进士后,张尧佐在京中的矾楼宴请我等,纯仁兄与与可他们也都去了。当时李家兄弟也在,记恨张贵妃多次在官家面前说福康公主的坏话,想要为公主出气,遂主动上门挑衅,我等就跟他们兄弟打了一架——之后,官家就解除了李瑋与公主的婚约。”
“哦。”苏洵恍然大悟之余,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毕竟赵暘方才提到的人名中,可是有沈遘、钱公辅、范纯仁、吕大防,还有他远房表侄文同,这可都是去年新科高中的进士,甚至於,范纯仁还是范仲淹公家的二郎——
以范纯仁的严谨板直,居然也会参与这种斗殴,这让苏洵暗呼不可思议。
苏軾领著弟弟苏辙在旁窃听,想要插句嘴却感觉咽喉处仿佛塞著什么,拉不开嗓子,急得抓耳挠腮,直到被苏八娘瞪著眼睛拍了一下脑袋才消停下来。
而此时,李珹也已回到了赵暘跟前,抱拳道:“小赵郎君,官家有言,小赵郎君先请苏公一家到西侧殿稍歇,待官家处理罢手头政务,再往西侧殿相见。”
於是赵暘便带著苏洵一家及没移娜依来到了西侧殿,即是他曾经练字的地方。
西侧殿內也设有殿监,待赵暘邀眾人就坐之际,那名姓黄的殿监连忙叫人准备茶水,及糕点、乾果、蜜枣等小食。
换做其他人来,那自然是没这个待遇,甚至於黄殿监还得斜睨著瞧瞧对方的品级再说,但赵暘深受官家宠信,再加上跟宫中內官关係不错,那自然是特殊对待。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王中正等十人跟著赵暘去了一趟陕西,就通通升了一级,这事早就在宫內传开了,但凡是卡在东头侍奉官这一级的宦官们,没有不眼红的,恨不得取代王中正等人。
既然黄殿监上了茶水、小食,那也不能浪费,赵暘遂招呼眾人分食,连王中正等人也不例外。
苏洵一家及没移娜依起初莫名拘束,但见王中正等人一脸若无其事地上前分食,遂也放下心来,各自吃了一块糕点,吃了几个蜜枣、蜜饯,毕竟这些都是宫中的小食,错过实在可惜。
转眼过了一炷香工夫,眾人虽心中有些急切,但也不敢说什么,唯独苏軾耐不住性子,便下了座位,在侧殿转悠,打量殿內的摆设,甚至还拿起书桌上一支毛笔打量著。
“子瞻!”苏洵再疼爱儿子,见此忍不住低声呵斥。
毕竟这可是在皇宫,不比別处!
见此,赵暘笑著安抚:“没事,我当初还拿著练字呢。”
黄殿监也顺著赵暘的话表示无妨,当然也不忘稍做提醒:“——不过小郎君可要当心些,莫摔了,否则下官要吃罪过。”
眼见姐姐严厉的目光瞪来,苏軾悻悻地將毛笔放回原处,好奇地问赵暘:“姐夫还在这儿练过字呢?”
“啊。”赵暘隨口一应,也不细作解释,毕竟当初他犯了过错,被官家勒令在西侧殿內练字,这也不是什么多光彩的事。
就在眾人閒聊之际,忽听殿外传来一声喝謁:“官家驾到。”
苏洵面色微变,忙站起身,一边再次整理衣冠,一边招呼家人整理衣装。
而此时,官家迈步走入殿內,身后跟著王守规及两名小宦官。
见此,苏洵忙躬身行礼拜道:“宋眉州眉山人苏洵,携妻程氏並诸儿女,拜见我大宋官家。”
程氏、苏八娘、苏軾、苏辙兄弟並没移娜依,也纷纷行礼,包括在旁的赵暘以及王中正等人及黄殿监:“——拜见官家。”
“免礼。”赵禎笑吟吟地一抬手道。
温和的態度,令苏氏一家如沐春风,初见便对官家心生好感。
当然,更多的还是敬畏。
“坐。”
在吩咐黄殿监重新更换茶水与小食后,赵禎在靠北的一张座椅上坐下,同时招呼赵暘及苏氏一家就坐,但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字,但语气中却没有丝毫的看轻,只是显得很隨意,仿佛双方早已相熟的那种隨意。
程氏及儿女纷纷看向苏洵,而苏洵则看向赵暘,见赵暘毫不犹豫地就坐,这才陆续坐了下来,但也挺直了背脊,相较之前明显更为拘束。
“诸位不必拘束。”赵禎安抚了一句,笑著对苏洵道:“朕昨日听景行言,大官人此前在家苦心学术,考究歷代治乱之得失吶?”
苏洵受宠若惊,连忙起身拱手道:“当不起当不起,亦不敢称苦心学术——草民年轻时无知,不喜学文,好四处游玩,直至二十七岁时才重拾学业——耽误了许多光阴,自当愈发刻苦勤奋,然学的就是先贤之学,哪敢称苦心学术。”
“哈哈哈,大官人太过谦了。”赵禎笑著道。
倘若是其他人这么说,赵禎多半就信了,甚至可能还会因此看轻对方,但眼前这位他可是从赵暘口中得知了,后世赫赫有名的“唐宋八大家”,他宋国总共就占六个名额,苏家父子一家就占了一半名额,这就足以让赵禎对苏洵愈发客气一—这也是他称呼苏洵为大官人的原因,谁让这位大文豪,现如今还未崭露头角,未有丝毫功名呢。
说话间,赵禎又看向苏軾与苏辙,见这兄弟俩一个眼珠提溜地偷偷打量自己,一个满脸敬畏,他脸上不禁露出笑容。
他听赵暘提过,这对兄弟再过几年也会参加科举。
介时,兄长苏軾高中第三等一第一、二等虚设,第三等实际就是第一等,被誉为“百年第一”,之后又成为他宋国文坛领袖,直到因与宰相王安石在变法之事產生分歧,遭到贬离,之后又因与朝中各党派生隙,虽有宰相之才,却不能为朝廷所用,实在可惜。
至於其弟苏辙,亦是宰相之才,且在赵暘的讲述中也当上了他宋国的宰相,只是执政时日並不久。
总之,相较其父苏洵多是文采出色,苏軾、苏辙都是实际政绩,入朝可为相,赴地方可为州主官,这等俊才,赵禎越看越喜欢。
隨即,他的目光落在苏八娘身上,打量起这个原本的命运如他女儿福康公主一般坎坷悲惨的小丫头,不禁心生同情,神色也变得愈发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