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这位前“远见资本”的合伙人、墨渊早期崛起的重要金主之一，此刻正坐在他位于香港中环顶层办公室的意大利真皮沙发上，手里捏着那封来自瑞士苏黎世“费舍尔律师事务所”的信函，指节微微发白。
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璀璨的夜景，金融中心的繁华喧嚣被厚重的双层玻璃过滤成模糊的背景音。然而，周明远的心却像浸在冰海里，一丝丝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信函措辞专业、克制，甚至带着瑞士人特有的那种彬彬有礼的疏离感，就几笔多年前的、数额并不起眼的跨境资金流转提出“例行询问”，希望他能“拨冗提供一些背景说明，以便我方完成必要的合规审查”。
例行询问？合规审查？周明远在投资圈沉浮二十多年，太清楚这种措辞背后的潜台词了。瑞士的私人银行，尤其是费舍尔这种级别的律师事务所，绝不会为了“几笔不起眼”的陈年旧账，轻易发函打扰他这种级别的客户。这背后，一定有更深的意图，或者，是有人想借瑞士的合规之名，敲打他。
那几笔钱……他当然记得。那是“兀鹰”与墨渊早期“合作”的润滑剂，通过层层设计，最终流入某个与当时某个关键审批环节负责人有关的海外账户。他经手了，但也仅止于“经手”，具体的肮脏细节，是墨渊和“兀鹰”那边的人处理的。他当时说服自己，这只是商业世界里司空见惯的“交际成本”，是为了“新络”这艘大船能顺利起航的必要“投资”。后来他与墨渊因理念不合（实质上是墨渊羽翼渐丰，不再需要他这位“老大哥”的指手画脚，而他也嗅到了与“兀鹰”合作日益加深的危险气息）而分道扬镳，带着丰厚的回报套现离场，以为那点不干净的尾巴早已被时光掩埋。
现在看来，掩埋得并不彻底。瑞士人找上门了。是墨渊那边出了纰漏，牵连到了自己？还是……当年的事情，另有知情人，如今想借题发挥？又或者，这是墨渊对手的伎俩，想从他这里打开缺口？
周明远拿起桌上的古董雪茄剪，无意识地把玩着，剪口开合，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一如他此刻纷乱的心跳。他第一个念头是联系墨渊，试探口风。但手指悬在私人电话上方，又停住了。墨渊此人，心思深沉，手段酷烈。这些年“新络”势大，墨渊更是愈发独断专行，早已不是当年需要他扶持的创业青年。自己此时主动联系，是示好，还是示弱？墨渊会怎么想？是会帮他摆平，还是会认为他知道得太多，干脆……永绝后患？
冷汗，悄无声息地浸湿了周明远的衬衫后襟。他想起了“兀鹰”，想起了那些关于这个神秘组织的可怕传闻。与虎谋皮，当年是看中了“虎”的威力，如今“虎”威更盛，但爪牙也可能随时调转方向。
最终，他没有打给墨渊，而是拨通了一个极少使用的、经过多重加密的号码。号码的另一端，是“兀鹰”组织在亚洲的某个联络节点，一位代号“信天翁”的中间人。他措辞谨慎，以“可能遇到一点小麻烦，涉及一些陈年旧事，想咨询一下处理意见”为由，试探性地提到了瑞士律师的询问。
“信天翁”的回应平淡而官方：“周先生，您与我们组织的合作早已结束，过往的一切都已妥善处理。瑞士方面的事务，我们不便置评。建议您咨询专业的法律人士。”说罢，便礼貌而坚定地结束了通话。
“不便置评”和“建议咨询专业法律人士”，这种推脱和划清界限的态度，让周明远的心沉到了谷底。“兀鹰”不想管，或者，他们自身也面临压力，无暇他顾？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他被丢下了，独自面对可能来自瑞士监管，或者更可怕的其他势力的审视。
他枯坐了半夜，面前的烟灰缸堆满了雪茄头。最终，他做出了决定。墨渊和“兀鹰”靠不住，他必须自救。瑞士那边，不能直接对抗，但可以周旋。或许……可以借力打力？如果这真的是墨渊对手的伎俩，或许自己可以……提供一些无关痛痒、但又足以显示“诚意”的信息，换取对方的“高抬贵手”？甚至，如果操作得当，或许还能在墨渊这艘看似坚固的大船上，凿出一个小洞，让海水灌进去，以报当年被“请”出局之仇？
一丝狠厉，混合着多年商场搏杀锻炼出的果决，浮现在周明远眼中。他从保险柜深处，翻出一个尘封的加密硬盘。这里面，有他早年习惯性保留的一些“纪念品”——某些会议的非正式纪要，一些资金流向的草图，几份早已失效但签名清晰的意向书副本……没有一样能直接证明墨渊或“兀鹰”的重罪，但每一件，都像一块不起眼的拼图碎片，散落在那里。单独看毫无意义，但若有人掌握了核心图案，这些碎片就能勾勒出令人不安的轮廓。
他叫来最信任的助理，低声吩咐：“去联系这位费舍尔律师，以最诚恳的态度，表示我们愿意全力配合任何合规审查。另外，把我们早年与‘新络科技’及其关联方的一些正常业务往来文件，整理一份清晰的说明。记住，只涉及正常的、公开可查的业务部分。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
助理心领神会，点头离去。周明远走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片他曾叱咤风云的土地。墨渊，别怪我。商场如战场，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当年你借我之力上位，又嫌我碍事将我踢开。如今，若有人要动你，我也不介意……顺手推一把。
“他上钩了！”董事看着老鹰截获并破译的、周明远助理发送给费舍尔律师事务所的邮件（表面是预约通话时间，但使用了特定的、暗示愿意“深度沟通”的措辞和加密附件），兴奋地用爪子拍打着屏幕，“看这语气，看这附件大小！这绝对不是几份‘正常业务文件’能解释的！我们的酸柠檬，开始发酵了！而且闻起来，带着一股想要背刺老搭档的酸爽味儿！”
苏软软仔细阅读着邮件内容和初步解析出的附件元数据信息，心中也涌起波澜。周明远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还要快，还要……配合。这不像是被动的澄清，更像是一种主动的、小心翼翼的试探和示好。他提供的所谓“正常业务文件”里，一定夹带了“私货”。
“让费舍尔律师谨慎接触，先接收文件，表示感谢，但不做任何承诺，不透露任何额外信息。”苏软软指示，“我们要看看，周明远到底能拿出什么，又想得到什么。同时，继续监控他的一切动向，尤其是与墨渊、‘兀鹰’，以及其他可能相关方的联系。”
“明白！”董事搓了搓爪子（虚拟的），眼睛放光，“这下有意思了。墨渊肯定想不到，当年给他送钱又被他踹开的老伙计，手里还留着些‘纪念品’，现在可能打算当礼物送给我们了。这叫啥？这叫‘多行不义必自毙’，‘堡垒总是从内部攻破’！朕的‘酸柠檬’战术，简直可以写进《猫咪兵法》了！”
苏软软没理会董事的自我陶醉，她的思绪已经飞到了另一条战线。“萨菲娅那边有欧阳静的新消息吗？”
“暂时没有。那只‘可能受惊的兔子’藏得挺深。不过萨菲娅已经锁定了她最后出现的大致区域——法国南部的一个艺术小镇。正在通过当地的一些‘特殊渠道’进行摸排，这需要时间和……更多的罐头。”董事不忘提醒经费问题。
“优先保障萨菲娅那边的资源。欧阳瑾这条线，可能比周明远更有价值。”苏软软做出决断。一个失踪的、深知内情的掮客留下的秘密，其杀伤力可能远超一个心怀怨念的前投资人。
就在这时，苏软软面前那台用于与陆靳寒紧急联系的加密设备，发出了低沉的嗡鸣。她心头一紧，这个频率，代表最高优先级。
接通，陆靳寒的身影出现，背景似乎是在一辆行驶的车内，光线昏暗，他的脸色比上次更加憔悴，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愤怒？
“软软，听着，时间不多。”陆靳寒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极快，“两件事。第一，顾教授那边的监控突然升级，外围出现了新面孔，手段更专业，我怀疑不仅仅是墨渊的人，可能还有……其他人介入。教授暂时安全，但我接近他的难度更大了。”
苏软软的心提了起来。
“第二件，更麻烦。”陆靳寒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我通过一个非常隐秘的渠道得知，‘新络’正在秘密接触‘天穹资本’。”
“天穹资本？”苏软软一愣，这是近年来在全球科技投资领域势头极猛的一家中国背景基金，以眼光毒辣、出手凶狠、背景深厚着称。他们和“新络”……
“不是普通的投资接触。”陆靳寒打断她的思绪，“是墨渊在亲自推动一项极其隐秘的谈判，内容可能涉及‘新络’核心数据的某种‘战略性共享’或‘深度合作’，甚至不排除……股权层面的紧密绑定。谈判层级极高，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我的线人只是偶然听到只言片语，无法证实，但消息来源可靠。”
苏软软如遭雷击。“新络”的核心数据？那意味着什么？深瞳？不，墨渊不可能将深瞳的核心共享出去。但“新络”这些年在深瞳辅助下积累的海量用户数据、行为模型、算法优化成果……这些都是无价之宝！墨渊想干什么？引入“天穹资本”这样的巨鳄，是为了应对什么？还是说，他想借助“天穹”背后的力量，彻底巩固自己的地位，甚至……为某种更大的图谋铺路？
“天穹资本背景复杂，传闻与高层某些派系关系密切。如果墨渊真的和他们搭上线，并获得支持……”陆靳寒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到时候，苏软软想要撼动墨渊，将难如登天，甚至她自身的安危都会受到更大威胁。
“这个消息必须核实！”苏软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靳寒，你能想办法挖到更多细节吗？哪怕只是谈判的方向、可能的交易架构？”
“我会尽力，但这很难，风险极高。墨渊这次保密工作做得极好，‘天穹’那边更是水泼不进。”陆靳寒看了一眼车窗外，“另外，我这边压力越来越大，国内有人对我迟迟没有‘进展’非常不满，可能会采取一些……措施。接下来一段时间，我可能无法像现在这样频繁联系你，一切小心。记住，保护好自己，比什么都重要。”
通讯匆匆中断，留下满屏的压抑和更深的危机感。
墨渊在行动，而且动作越来越大，越来越危险。他不仅在国内利用舆论打压、在瑞士设置死局，现在更是试图引入“天穹资本”这样的庞然大物作为盟友或护身符。一旦让他成功，局面将彻底失控。
“该死！墨渊这个混蛋，是属蜘蛛的吗？一边织网想困死我们，一边还想抱上更粗的大腿！”董事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焦躁地在桌子上走来走去，“‘天穹资本’……朕听说过，胃口极大，背景极硬，行事风格比墨渊还霸道。他们要是和墨渊搅和到一起，‘新络’就真的成了铜墙铁壁，我们这点小打小闹，给人塞牙缝都不够！”
压力，从未如此巨大。前有瑞士死局，后有“天穹”压顶。两条新开辟的战线——周明远和欧阳瑾女儿——虽然初见曙光，但远水难解近渴，且变数极大。
苏软软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紧迫。她走到墙边，看着那幅越来越复杂的关系图，目光在“墨渊”、“新络”、“兀鹰”、“瑞士保险库”、“天穹资本”、“周明远”、“欧阳瑾”、“萨菲娅”、“陆靳寒”、“顾教授”……这些名字和符号之间来回移动。一张巨大的、错综复杂的网，而她，似乎只是网中一只微不足道的小虫。
不，不是小虫。她用力握紧了胸前的星形胸针，冰凉的触感刺激着她的神经。她是执棋者，虽然棋子不多，棋盘也倾斜得厉害，但游戏还未结束。
“董事，”她转过身，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们需要加快速度，多线并进，同时……要给墨渊制造点麻烦，不能让他和‘天穹’的谈判进行得太顺利。”
董事停下脚步，看向她：“你想怎么做？”
“周明远这条线，让费舍尔律师加大‘沟通’力度，适当透露一点点‘我们掌握的比你想象的更多’的模糊信息，逼他拿出更有分量的东西，甚至……引导他主动去挖掘墨渊和‘兀鹰’之间，那些更敏感、更致命的交易细节。他不是想自保和报复吗？给他递刀子，但要让他觉得，刀子是他自己找到的。”
“萨菲娅那边，增派人手和资源，不惜代价，尽快找到欧阳静。欧阳瑾留下的东西，可能是我们最快能拿到、也最能对墨渊造成实质性伤害的武器。”
“至于‘天穹资本’……”苏软软眼中寒光一闪，“墨渊想引入强援，我们就给他的‘强援’找点事做。‘天穹’也不是铁板一块，他们内部有派系，有竞争对手。他们最大的对家是谁？”
董事迅速在脑海（以及连接的地宫数据库）中搜索，很快得出结论：“‘昆仑创投’！也是近几年崛起的硬科技基金，背景同样深厚，和‘天穹’在多个赛道争得你死我活，是死对头！”
“想办法，把墨渊秘密接触‘天穹’，寻求深度合作甚至出让核心数据/股权的风声，巧妙地、不留痕迹地，透露给‘昆仑创投’的人知道。不需要证据，只需要捕风捉影的传闻。”苏软软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以‘昆仑’的风格，他们绝不会坐视‘天穹’拿下‘新络’这样一块肥肉。就算不能阻止，也一定会想办法捣乱、抬价、甚至从中作梗。只要让墨渊和‘天穹’的谈判不那么顺利，给我们争取时间，就够了。”
董事听得眼睛发亮：“妙啊！驱虎吞狼，不对，是引狼斗虎！让墨渊的‘强援’变成他的麻烦！仆人，你这招够阴险……呃，是够智慧！朕喜欢！”
它立刻开始盘算：“周明远那边，可以让老鹰配合费舍尔律师，玩点心理战。萨菲娅那边，朕批准动用‘皇家特别行动经费’（其实就是最近卖‘面粉’赚的），给她找最好的本地眼线。至于给‘昆仑创投’通风报信……这个得好好设计，必须绝对隐蔽，不能让人查到我们头上。朕想想，可以通过我们在做空‘新络’时建立的那些隐蔽金融渠道，用些虚虚实实的市场传言……”
压力，瞬间转化为了更密集的行动计划。苏软软像一位陷入重围却更加冷静的棋手，开始调动她手中所有看似微不足道的棋子，向着对手看似固若金汤的阵营，发起了多点、迂回、且致命的骚扰与渗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