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亡政府”的“战略指挥中心”(旧木箱软垫)上,气氛肃穆。董事陛下正襟危坐,尾巴盘在身前,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面前那块充当临时显示屏的旧平板,上面是萨菲娅刚刚发来的、经过多重加密的紧急简报。
“各位爱卿,”董事的胡须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混合着震惊、肉疼以及一种“果然如此”的复杂情绪,“我们的‘风险侦察’前线指挥官,萨菲娅女士,刚刚送来了一份…呃,捷报,以及一份…催款单。其金额之巨大,让朕不禁怀疑,她是不是把下辈子吃罐头的预算也一并列进来了。”
苏软软快速浏览着萨菲娅的详细报告,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好消息太好了,好到让人不敢相信;而随之而来的代价,也高得令人眼前发黑。
萨菲娅和她弟弟卡里姆,展现了惊人的行动力和韧性。他们不仅找到了之前提到的那个破产的中间人(一个名叫格里高利、如今在拉斯维加斯靠救济和偶尔的零工苟延残喘的前金融掮客),更重要的是,他们从格里高利那里,撬出来的不止是“可能愿意开口”,而是实打实的证据。
格里高利当年深度参与了墨渊早期资金渠道的搭建。他手里保留了一些“纪念品”——几份经过特殊处理的、无法追溯原始来源的加密通信片段副本,以及一个记录了数次“特殊资金”跨境流转关键节点的、用老旧物理介质存储的账本碎片。据萨菲娅描述,这些通信片段里,虽然没有出现“兀鹰”或墨渊的本名,但使用了只有极少数人知晓的代号和隐喻,内容涉及“对创新型科技项目的种子扶持以换取未来收益”、“确保技术成果的定向转移”,以及“处理掉潜在的、不稳定的合作者(指深瞳团队的其他核心成员?)”。而那个账本碎片,则清晰地指向了几个与“兀鹰”已知壳公司关联的离岸账户,以及与这些账户往来密切的、最终资金流入“新络”前身某个研发实体(当时还叫别的名字)的记录。
“铁证,”苏软软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收紧,“虽然不是瑞士保险库里那些最核心的东西,但这些…足以在金融调查和舆论上掀起惊涛骇浪。如果能和萨菲娅之前查到的资金管道串联起来,几乎可以坐实墨渊的启动资金来路不正,而且与‘兀鹰’有染!”
“代价。”阿米尔言简意赅地提醒,目光落在报告最后附上的、萨菲娅用加粗红色字体标出的需求清单上。
董事痛苦地用爪子捂住了眼睛(尽管猫爪子并不能完全遮住):“让朕念念这个能让朕做噩梦的清单:第一,支付给线人格里高利的‘退休保障与永久沉默费’,一口价,[x]万美元,必须是无法追踪的加密货币。第二,她和卡里姆接下来三个月深度潜伏调查的行动经费、安全屋租赁、高端反监控设备购置费,[y]万美元。第三,聘请专业数据恢复和密码学专家,对格里高利提供的物理介质进行无损提取和深度解码的预估费用,[z]万美元。第四,为应对可能的极端风险(被‘兀鹰’或墨渊发现),准备的紧急撤离和身份更换备用金,[w]万美元。总计……”它报出一个数字,然后整个猫都蔫了,仿佛被抽走了脊椎骨,“这相当于朕未来五年,不,十年!每天三顿顶级罐头的预算总和!不,可能还要加上限量版猫薄荷和镶钻逗猫棒!”
安全屋内死一般的寂静。老鹰依旧在角落里擦拭他的宝贝工具,但擦拭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显然也在计算这笔巨额开销。
“萨菲娅在报告里解释了,”苏软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分析,“格里高利是个老油条,不见兔子不撒鹰。他手里的东西是他最后的保命符和养老金,开价极高,而且要求一次性付清,之后永久消失。数据恢复和密码学专家是必需的,那些老旧介质和加密通信,普通人根本搞不定,需要顶尖人才和设备,而且同样要支付高额的保密费用。至于她和卡里姆的安全开销……追踪‘兀鹰’如同在雷区跳舞,再多的安全保障投入都不为过。这个价格,虽然惊人,但考虑到她拿到的东西和我们最终可能获得的回报,从纯利益角度,或许…值得。”
“或许值得?”董事猛地抬头,尾巴炸开,“仆人!你的理智被沙漠的热风吹走了吗?这是‘值得’的问题吗?这是‘我们有没有’的问题!我们刚刚填进去一个沙狐王子,换来点军饷,还没焐热乎,陈律师那个瑞士看门巨人就张开了血盆大口等着吞掉大半!现在又来一个萨菲娅,张口就要把我们连锅端,还惦记着锅底那点罐头渣!我们剩下的那点钱,是留着付老鹰的房租网络费,是留着给你我他(它用爪子依次指了指苏软软、阿米尔和自己)买面包、买水、买朕的续命罐头的!给了她,我们明天就可以收拾铺盖,去沙漠里表演胸口碎大石赚路费了!”
它越说越激动,在木箱上来回踱步,爪子把软垫都刨出了线头:“而且!就算我们砸锅卖铁,把朕的罐头全卖了,凑出这笔钱给她,就能保证万无一失吗?那个格里高利,万一拿钱跑了,或者给的是假证据呢?万一萨菲娅姐弟俩被‘兀鹰’顺藤摸瓜,连人带证据一锅端了呢?那我们就是人财两空,赔了罐头又折兵!不,折猫!”
董事的担忧不无道理。这笔投资风险极高,而他们现在的家底,经不起任何一次失败。就像在走钢丝,下面就是万丈深渊,而萨菲娅的要求,就像是要求在钢丝中间表演后空翻。
苏软软陷入艰难的权衡。萨菲娅带来的突破是前所未有的,这些证据一旦公之于众,配合林暖暖的舆论攻势,足以对墨渊的个人声誉和“新络”的投资者信心造成毁灭性打击,甚至可能引发监管部门的正式调查。这将是他们发动总攻前,一枚至关重要的、足以撼动城墙的攻城锤。
但是,成本。巨大的、近乎倾家荡产的成本。而且充满了不确定性。
“能不能…分期付款?或者,用部分证据抵押?”苏软软尝试思考变通方案。
董事冷笑:“那个格里高利要是肯接受分期付款,他现在就不会在拉斯维加斯捡烟头了!至于抵押证据?萨菲娅在报告里说了,格里高利只认加密货币,而且要全款,才会交出他藏起来的物理介质原件和密码。他信不过任何人,包括萨菲娅。这是典型的亡命徒逻辑,一锤子买卖。”
阿米尔突然开口:“老鹰,有办法验证证据真伪,再付款吗?或者,确保交易安全,防止黑吃黑?”
老鹰停下擦拭的动作,抬起眼皮,声音沙哑:“验证,需要先拿到介质,或者至少是高质量副本。格里高利不会给。安全交易…可以安排,但前提是双方守约。对方是亡命徒,不可控因素太多。而且,”他看向苏软软,“这么大额的、无法追踪的加密货币流动,本身就会引起注意。‘兀鹰’和墨渊不是傻子,他们有顶尖的网络监控。”
又是一个死循环。需要钱才能拿到证据,但拿出钱风险极高,且可能暴露自身。
“或许…我们可以寻求外援?”苏软软沉吟道,“陈律师?或者…陆靳寒?他们可能有更安全的渠道,或者能分担部分成本?”
董事立刻否决:“陈律师是吵架专家,不是特工!她的专长是在法庭上把证据砸到对方脸上,而不是去跟拉斯维加斯的破落户做非法交易!而且她贵!让她知道我们有这笔额外开销,她只会说‘这是必要的调查成本,请尽快支付’,然后我们的账单上又会多出一笔天价‘特别行动咨询费’!至于你的失联未婚夫……”它撇了撇嘴,“他自身难保,国内压力山大,瑞士那边还没头绪,哪有余力管我们这摊?就算有,这么大一笔加密货币,他怎么弄?更容易被盯上!”
说得都对。苏软软感到一阵无力。机会就在眼前,触手可及,却被一道名为“资金”和“风险”的深渊隔开。她甚至能想象出萨菲娅在发送这份报告时,那种混合着兴奋与急迫的心情——她挖到了金矿,但需要炸药才能炸开矿洞,而炸药,贵得离谱。
董事踱步的速度慢了下来,最终停在苏软软面前,仰起毛茸茸的脸,琥珀色的眼睛里不再是单纯的肉疼,而是一种深思熟虑的光芒。
“仆人,”它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罕见的严肃,“朕知道这些证据很重要,重要到能让墨渊那混蛋喝一壶。但我们现在是打游击,不是阵地战。我们的每一分钱,每一个罐头,都是宝贵的战略资源,必须用在刀刃上,必须追求最高的、最确定的投资回报率。”
它跳上苏软软的肩膀,凑近她的耳朵,仿佛在说悄悄话:“萨菲娅这条线,我们不能放弃。但投入必须控制。告诉萨菲娅,钱,我们可以给,但不能全给,也不能一次性给。我们可以先支付一笔‘定金’,让她拿去稳住格里高利,至少拿到一部分证据的副本,或者先让我们的专家(如果请得起的话)远程验证一部分。同时,让她和卡里姆,利用现有的线索,尝试从其他角度切入,比如追踪那些资金最终流入的‘新络’前身公司的其他知情人,或者挖掘墨渊早期团队里可能存在的其他裂隙。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尤其是格里高利这个快要漏底的破篮子。”
“至于那笔巨款,”董事的胡须抖了抖,露出一丝狡黠,“我们不能只靠沙狐王子这一颗摇钱树。朕的‘可持续性发展’项目,必须加速,必须开拓新客户!沙狐王子喜欢‘酷’和‘未来感’,总有其他‘金主’喜欢别的。安全、效率、成本控制……总有卖点。朕的‘房客’(深瞳)数据库里,地宫那些老古董的奇思妙想,加上‘深瞳’本身的边角料,足够我们打包出好几个不同口味的‘知识面粉’礼包!!”
它从苏软软肩上跳下,重新恢复“财政大臣”的威严:“所以,朕的御批如下:回复萨菲娅,证据我们势在必得,但付款方式必须调整。采用分期付款与证据交付挂钩的模式。我们先支付一笔‘诚意金’,换取部分可验证的证据样本。同时,要求她开辟第二、第三调查方向,不能把所有希望压在格里高利一人身上。她的行动经费,可以酌情增加,但必须提供详细预算和凭据。另外,让她务必注意安全,老鹰可以提供一些反追踪建议,但具体操作他们自己负责。”
“另一方面,苏爱卿,你立刻着手,与朕的‘房客’一起,从地宫资料库里,再筛选、打包两到三个不同侧重点的‘技术解决方案概念’,不要太核心,但要足够吸引人,足够有商业想象空间。目标客户:非沙狐王子那样的巨头,而是有切实痛点、舍得为‘独门技术’付费的中型实力派。我们要广撒网,多敛鱼,择优而从之!尽快找到下一个,甚至下下个‘沙狐’!”
“至于瑞士那条线,”董事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陈律师那令人心梗的报价单,“按原计划,保持最低限度的前期接触和调查,但大规模投入暂缓。我们必须集中火力,先拿下萨菲娅这条线上能最快见效的战果!这叫‘集中优势兵力,各个击破’!朕的兵法,果然是坠吼的!”
一套“猫咪兵法”结合“动态财务调整”的指令下达完毕,董事似乎消耗了不少能量,略显疲惫地趴回软垫,但眼神依旧锐利:“现在,立刻,去执行!记住,我们是在跟时间赛跑,也是在跟我们的钱包赛跑!在朕的罐头储备耗尽之前,我们必须找到新的罐头来源!否则……”它没有说下去,但那种“弹尽粮绝、流落街头、连猫粮都吃不起”的悲惨前景,已经通过它哀怨的眼神传达得淋漓尽致。
苏软软看着刚刚还因为天价账单而炸毛、转眼间就制定出详尽应对策略的董事,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只猫,贪吃、傲娇、动不动把罐头挂在嘴边,但在关键时刻,它的思维却异常清晰、冷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务实。它不会让感情冲昏头脑,也不会被巨大的诱惑蒙蔽双眼,它永远在用它那套独特的“猫咪经济学”衡量得失,寻找最优解。
“我明白了,陛下。”苏软软站起身,开始快速草拟给萨菲娅的回复,既要稳住她,又要明确新的合作条件。同时,她也在心里盘算,如何与“深瞳”协作,尽快筛选出新的、有卖点的“技术包裹”。
危机,也是转机。萨菲娅的突破带来了巨大的资金压力,但也迫使这个小小的流亡团队,必须更高效、更灵活地运转,开拓更多的生存和反击空间。前路依然迷雾重重,深渊依然在侧,但至少,他们有了更明确的目标,和一只虽然贪吃但绝对可靠的“财政大臣”兼“战略顾问”。
沙漠的夜晚依旧漫长,但安全屋内的灯光,将一直亮到黎明。新一轮的“知识淘金”与“情报博弈”,在董事“罐头危机”的警报声中,紧锣密鼓地展开了。
(第十六卷第七章完,字数:约46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