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陛下对“临时宫廷财政大臣”这一新职位表示了谨慎的乐观,其就职宣言(在苏软软脑海里单方面宣布的)如下:
“鉴于朕的仆人近期在财务管理上表现出令人担忧的、近乎沙漠般的贫瘠想象力,且严重低估了罐头在战略规划中的锚定作用,朕,董事会,决定临时兼任本流亡政府的财政大臣兼首席罐头资源规划师。朕的首要任务是:确保那个听起来就很能吃的‘吵架专家’(指陈律师)的定金,以及朕未来六个月——不,考虑到反攻的艰辛与耗时,未来一年——的罐头储备,必须从接下来这笔‘知识付费’交易中足额、优先计提!任何企图挪用朕之罐头预算的行为,都将被视为对皇家权威的严重挑衅,并可能触发朕的‘消极怠工’与‘高强度碎碎念’双重防御机制。”
此刻,这位新上任的“财政大臣”正蹲在安全屋内那台散热风扇嗡嗡作响的服务器机柜顶端,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盯着下方临时工作台上闪烁的多个屏幕。苏软软坐在当中,像一位身处简陋指挥部的将军,只不过她的士兵是几行加密代码、数份待整理的资料,以及脑海里一只对罐头价格了如指掌的猫。
第一个回音,来自林暖暖。几乎就在苏软软结束与陈律师那通令人心塞的通话后不久,林暖暖的加密信息就跳了进来,带着她一贯雷厉风行又暗藏锋锐的风格:
“软软,第一批‘石子’扔出去了。找了三个海外注册、小编剧出身但笔头很毒的科技博客,还有两个专注于初创公司扒皮的独立youtube频道。内容按你说的,只抛疑云,不砸实锤。标题诸如《慈善光环下的代码迷雾:新络核心算法起源再审视》、《从星火到灰烬:那些年被资本淹没的独立创新》。角度够刁钻,引用的公开资料和专利时间线矛盾点也找得准。水花比预想的大!才半天,已经有圈内人在小范围讨论了,虽然很快就被‘新络科技是一家注重原创的负责任企业’之类的公关稿淹没,但‘怀疑’的种子算是洒下去了。墨渊那边的反应很快,大量水军下场洗地,措辞强硬,发律师函警告那几个博主。不过,越是反应激烈,越说明他们心里有鬼,也越能吸引真正好奇的人。下一步,等我筛选第二批‘石子’,这次找影响力稍大点的渠道。放心,我会像做针线活一样,慢慢缝这张怀疑的网。你那边千万小心,我感觉墨渊的监控网在收紧,任何关于‘星络’和‘技术来源’的关键词都可能被重点关注。保重!”
苏软软回复:“干得漂亮,暖暖。注意安全,别用任何可能关联到你的账号。继续观察对方反应模式,尤其是投资人和合作伙伴的私下反馈,如果有的话。”
董事在机柜上评论:“你的哭哭啼啼闺蜜进化成暗戳戳使绊子专家了?不错,有进步。这种背后阴人的活儿,适合她。不过,光撒胡椒粉可熏不跑一头装睡的铁犀牛,还得有实打实的大棒。”
第二个回音,带着大洋彼岸的机械与冰冷,来自陆靳寒。在苏软软发出那条加密短信约十小时后,一个经过多重转接、声音略有失真的电话打了进来。是陆靳寒,他的声音听起来比以往更加低沉,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但条理清晰:
“苏苏,信息收到。你平安,最重要。”省略了所有寒暄,直入核心,“瑞士联邦私人银行7号保险库,我知道。安保等级是最高级‘玄武岩’协议。存取条件苛刻:要么是登记受益人本人携带全套生物信息(虹膜、指纹、声纹、特定dna片段)亲临,在三位银行高管和独立公证人见证下开启;要么,需要受益人出具的、经过瑞士驻外使领馆认证的、附有同样严密生物密钥的授权委托书,由指定代理人持授权文件前往。而且,任何非本人操作,都会触发72小时延迟通知机制——银行会通知受益人预留的紧急联系人。如果墨渊是受益人,或者他监控了相关渠道……”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苏软软明白。这意味着,一旦她或她指定的人尝试开启保险库,墨渊有高达72小时的窗口期得到警报,并做出反应——销毁证据、转移资产,甚至直接对取证人不利。难怪“k神”将其视为最后防线,也难怪陈律师警告“可能让墨渊狗急跳墙”。
“授权这条路,我母亲……”苏软软想起胸针里的信息。
“伯母当年应该是第一受益人,或许留有某种后手或转移条款,否则‘k神’不会将钥匙留给你。但这需要最专业的信托和遗产律师,结合瑞士当地法律详细研判,而且同样需要时间,以及,”陆靳寒顿了顿,“不菲的费用。我这边会通过一些渠道,尝试了解这个保险库更具体的历史登记信息和当前状态,但不敢保证,也不能动作太大。至于顾老师……”他声音更沉,“立案程序被卡在很微妙的地方,对方能量很大。我正在想办法推动异地管辖,但这需要更高层面的博弈。她精神还好,让我转告你,别担心,专心做你该做的事。”
通话时间很短,陆靳寒似乎也在一个并不绝对安全的环境。挂断前,他最后说:“资金的事,我正在想办法,但我的常规账户和部分关系可能被重点关注,调动大额资金需要时间,且风险高。你…先按你的计划走。保持联系,用最安全的方式。”
希望如同风中的烛火,明灭不定。瑞士的证据近在咫尺,却又被层层铁壁和高昂代价阻隔。陆靳寒在国内的处境显然也极其艰难。
董事从机柜上轻盈跳下,落在苏软软手边,爪子扒拉了一下屏幕边缘:“看吧,失联未婚夫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铁证的位置确定了,是块硬骨头。坏消息是,这骨头不仅硬,还带刺,想吃下得先付巨款买开罐器,并且准备好被骨头的主人追杀。朕的‘房客’初步评估,靠陆靳寒暗度陈仓搞到证据的成功率,低于朕主动跳进浴缸洗澡的意愿。所以,重点还得落在我们自己的‘面粉换罐头’计划,以及那个贵得要死的吵架专家身上。”
第三个回音,则带着记者特有的敏锐和跃跃欲试,来自萨菲娅。她的加密邮件在深夜时分抵达,篇幅很长,语气兴奋:
“神秘的信友,你的邮件让我昨晚彻夜未眠!你提供的技术对比碎片太有意思了,虽然模糊,但指向性非常明确。还有‘兀鹰’…不瞒你说,我追这个组织的影子快两年了,他们像深海里的章鱼,触须遍布能源、矿产、数据黑市,但核心始终隐藏在迷雾里。你提到他们可能与‘新络’存在资金关联,这给了我一个全新的切入角度!我已经顺着你给的几个模糊公司名查了一下,虽然表面毫无关联,但通过一些离岸代理和交叉持股,似乎能连成一条很细但很诡异的线…这需要更深入的调查。至于瑞士的证据,如果真如你所说,那将是核弹级别的。我对这个故事的胃口被彻底吊起来了!不过,我也必须坦诚,追踪‘兀鹰’非常危险,我的线人曾因此失踪。如果你希望我深入下去,我需要更多、更具体的线索,尤其是关于资金流向和‘兀鹰’与墨渊之间具体联系人方面的。同时,我也必须考虑我和我搭档(我弟弟卡里姆)的安全。我们可以合作,但需要建立在一定的信任和保障基础上。期待你的回复。另:你们目前的处境似乎很不妙,务必小心,任何通讯都要假设被监听。”
萨菲娅咬钩了,而且胃口很大。但她提出的要求也合情合理——更多线索,以及安全考虑。苏软软现在能给她的实质性东西不多,但萨菲娅的加入,无疑能在舆论战和法律战中提供极强的火力,尤其是她追查“兀鹰”的经验。
苏软软斟酌着回复,肯定了她的工作,提供了一两个从地宫资料和老鹰情报中梳理出的、关于“兀鹰”某个外围壳公司的新线索,并承诺“随着合作深入,会分享更多信息”,同时强调了绝对的安全通讯原则。她没有透露自己的位置和真实身份,维持着“神秘信友”的人设。
第四个,也是最沉重的回音,来自陈静仪律师的正式报价单。在初次通话后不到二十四小时,一份详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法律服务委托合同》草案及《费用估算清单》,通过安全渠道传了过来。
合同条款严谨周密,将服务范围、双方责任、保密条款、风险提示写得滴水不漏。而那份费用清单……
董事只扫了一眼(通过苏软软共享的屏幕),就发出一声夸张的、仿佛被踩了尾巴的“喵嗷!”惨叫,在苏软软脑海里炸开:“多少?!这数字后面跟着的零,足够把朕淹没在顶级的日本鲔鱼大腹罐头里,游上十个来回还有富余!而且这还只是‘前期费用’和‘最低预算保证金’?!后面还有按小时计费的‘律师工作时间’(每小时价格堪比朕一个月的罐头开销)、跨境合作律所的‘协调费’、证据鉴定和专家证人的‘第三方费用’、以及‘可能产生的其他必要支出’?!这个吵架专家是在用钻石镶边的法律条文抢劫吗?!朕要求启动反抢劫程序!或者,至少给她的账单打个‘猫咪特惠折扣’!”
苏软软也感到一阵窒息。陈律师报出的数字,即便对于曾经的“星络”核心成员来说,也是一笔巨款。更何况她现在囊空如洗。这还只是启动资金,漫长的诉讼过程像一台吞噬钞票的无底洞机器。
但她也明白,陈律师没有夸大。对抗墨渊这样的对手,律师费本身就是一道高昂的门槛,筛选掉绝大多数挑战者。陈律师能给出“友情折扣”和如此详细的规划,已经是看在她母亲的面子上,表现出了最大的诚意和专业。
“面粉”还没换成钱,“蛋糕”的成本已经高耸入云。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房间里一时沉默,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嗡鸣。阿米尔靠在门边,仿佛一尊沉默的雕塑。老鹰在远处擦拭着他的枪械,对屏幕上那串惊人的数字毫无反应,似乎金钱在他眼中只是不同的筹码。
苏软软闭上眼睛,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盟友的回应勾勒出一幅清晰的图景:林暖暖的舆论试探初步见效,但面临反扑;陆靳寒在国内和瑞士都遭遇铜墙铁壁,自身难保,资金支援有限;萨菲娅兴趣浓厚,是潜在强援,但需要喂料和保障;陈律师是必需的锋利武器,但使用代价极高。而她,是连接这一切的轴心,也是压力最终汇聚的点。
资金。身份。时间。三座大山。
再次睁开眼睛时,她眼中那短暂的迷茫和沉重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她没有看那令人绝望的账单,而是看向老鹰。
“老鹰先生,联系那位小王子。我们尽快进行线上演示。演示包的核心思路,我会在明天准备好。”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然后,她看向屏幕上萨菲娅的邮件,开始回复,语气谨慎但坚定,既给予对方继续调查的动力,又牢牢把控着信息分享的节奏。
接着,她给林暖暖发了信息,提醒她注意安全,并建议下一步可以适当释放一些关于“新络”早期融资过程中某些投资人背景存疑的模糊信息,将火稍稍引向墨渊的资本同盟。
最后,她看向陈律师发来的合同草案,没有立刻回复接受或拒绝,而是开始逐条研读,并用加密笔记标注出需要进一步明确和协商的条款——尤其是关于付款节奏、费用控制节点、以及突发状况下的应急预案。她知道自己没有太多议价权,但至少要最大限度地理解风险,争取一些灵活空间。
做完这一切,她才感觉到近乎虚脱的疲惫,以及腿上伤口传来的阵阵隐痛。
“仆人,”董事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这次没有嘲讽,而是带着一种近乎严肃的认可,“你刚才的样子,有点像…嗯,像朕在决定是吃左边这条小鱼干还是右边那条时,所展现出的那种权衡利弊、顾全大局的王者风范。虽然比起朕还差得远,但勉强及格。”
它跳上工作台,用脑袋蹭了蹭苏软软冰凉的手:“所以,我们现在是,前方有天价账单拦路,后方有恶犬追杀,左边是看不见底的证据深潭,右边是嗷嗷待哺的记者盟友,口袋里只有几个还没兑现的‘技术梦想’,怀里还抱着朕这只需要持续罐头供能的‘吞金神兽’。”
苏软软苦笑,反手挠了挠董事的下巴:“总结得很精辟,陛下。所以,我们第一步,必须走稳,走对。用这个‘演示包’,换来第一口氧气,和…”她看了一眼董事渴望的眼神,“…第一批战略储备罐头。”
董事舒服地发出咕噜声,尾巴尖惬意地摆动:“目标明确,优先级清晰。朕很欣慰。那么,尊贵的财政大臣现在命令:仆人,立刻停止内耗,去睡觉!养足精神,明天才有力气把咱们的‘知识面粉’卖出白金价!朕要亲自监督演示包的美化工作,确保它看起来值那么多罐头!阿米尔,看好门!老鹰,准备好线路!至于那个天价账单…”
它看了一眼屏幕,哼了一声:“先让它在那儿晾着。等朕的‘白金面粉’出手了,再考虑是分期付款,还是用罐头抵债——当然,后者只是朕的美好设想。”
夜色渐深,安全屋内,紧张筹谋的气氛暂时被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奇异平静取代。每个人都清楚,真正的战斗尚未打响,而通往战场的门票,昂贵得令人心悸。但无论如何,棋局已开,棋子已动,苏软软这个看似最弱小的“将”,正以她自己的方式,在绝境的棋盘上,落下了一步冷静而坚定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