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正式宣布,它对“两脚兽的救援效率”的评价,已经从“令人失望”降级为“侮辱猫格”。距离它在那个弥漫着鸟粪、灰尘和绝望气味的破气象站,贡献了职业生涯(主要指逃命生涯)中最具史诗性的一次扑脸攻击,并成功协助自家不省心的仆人撞破窗户、完成信仰之跃(实为逃命之跳)后,已经过去了……它懒得数,总之是很多个没有罐头、只有颠簸、惊吓和满嘴沙子的时辰。
此刻,它正蜷缩在一个散发着羊膻味、霉味和某种可疑香料混合气息的、勉强能挡风的破旧帐篷角落,严肃思考着几个哲学问题:第一,为什么每次“救援”来临的方式,都伴随着更大的颠簸和更糟糕的居住环境?第二,沙漠这种地方,究竟是怎么被两脚兽判定为“适宜居住”甚至“有救援希望”的?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说好的罐头呢?!
事情要从它和苏软软(哦,按新规矩,现在得叫苏软软了)滚下山坡,狼狈不堪地躲进那个灌木浅沟说起。当时,董事正用仅存的皇家尊严,试图舔顺后腿上沾着的、混合了泥土、血渍和某种可疑苔藓的毛结,一边在意识里用尽最后一点电量(比喻意义上的)对苏软软进行关于“罐头承诺兑现机制”的拷问。
就在苏软软脸色苍白、肩膀渗血、几乎要晕过去,而董事开始认真考虑是否要动用最后手段(比如,尝试用自己迷人的外表去向路过的沙鼠乞讨?不,这有损皇家威严)时,一阵不同于夜风的、有节奏的震动,从远处传来。
不是追兵的汽车,那声音更沉闷,更……缓慢,还伴随着叮当作响的铃声。
董事警觉地竖起耳朵,暂时放弃了毛结。苏软软也勉力抬起头。
朦胧的月色下,沙漠边缘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支古怪的队伍。几头高大的、步伐稳健的双峰骆驼,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包裹和……人。为首的一头骆驼上,坐着一位裹着深色头巾和长袍的身影,手里似乎还拿着一个闪着微光的奇怪设备。
是追兵?还是……
就在董事准备拖着苏软软进行下一轮战术翻滚(如果她还能滚的话)时,那为首骆驼上的人影,举起了那个发光的设备——不是武器,看起来像是个老式的、带天线的卫星电话?紧接着,苏软软一直死死攥在手里、早已没电关机的那个破旧手机,屏幕竟然极其微弱地、诡异地闪烁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到几乎听不见的、类似收到信息的提示音!
苏软软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手机。董事也瞪大了猫眼。这是……林暖暖的紧急联络信号?只有她知道这个特定的、基于硬件底层触发的唤醒方式!
骆驼队在距离他们藏身处几十米外停下。为首那人利落地翻身下来,动作矫健,个头不高,但步履沉稳。他(从身形看像是男性)摘下头巾,露出一张被风沙雕刻过的、饱经沧桑的阿拉伯面孔,眼神锐利如鹰,在月光下扫视着四周。他对着卫星电话低声快速说了几句什么,然后,目光精准地投向了苏软软和董事藏身的浅沟方向。
“苏小姐?”他用带着浓重口音、但异常清晰的英语低声问道,声音沙哑而平稳,“林暖暖小姐的朋友?”
苏软软心脏狂跳,是友是敌?会不会是陷阱?
那人似乎看出了她的疑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银色的东西,轻轻抛了过来。那东西落在苏软软面前的沙地上——是一个精致的、刻着复杂藤蔓花纹的银质鼻烟壶。苏软软认得这个花纹!是林暖暖家族徽记的变体!她曾见林暖暖佩戴过类似纹饰的项链!
是林暖暖!她真的搬来了救兵!而且是以这种……极具沙漠特色的方式?
“我叫阿米尔。”那人走上前,在几步外停下,没有贸然靠近,目光在苏软软肩头和腿上的伤口扫过,皱了皱眉,“看来我们来得还不算太晚,但也不早了。能走吗?”
苏软软想点头,但一阵眩晕袭来。失血、疼痛、寒冷和长时间的紧张,让她几乎到了极限。
阿米尔没再多说,回头打了个手势。另一头骆驼上下来一个年轻些的助手,两人迅速但小心地将苏软软扶起。阿米尔甚至注意到了缩在一边、浑身炸毛但强作镇定的董事,他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没说什么,只是示意助手也将这只“看起来不太高兴的猫”带上。
于是,董事猫生中第一次(但愿是最后一次)乘坐骆驼的体验,就在这种晕乎乎、慌兮兮、并且对“救援队居然不随身携带罐头作为基本礼仪”深感不满的状态下开始了。它被放在一个垫了软布的筐子里,挂在骆驼身侧,随着骆驼平稳但略显颠簸的步伐晃来晃去。视角倒是很新奇(居高临下),但味道……骆驼的味道,混合着皮革、灰尘和远方沙丘的气息,对它的皇家嗅觉来说,又是一次全新的挑战。
“朕抗议。”董事在筐子里试图保持平衡,用意念向被安置在另一头骆驼背上的苏软软发出严正声明,“这种交通工具,缺乏必要的减震系统,对朕的消化系统(虽然目前空空如也)极不友好。而且,驾驶员(指骆驼)的卫生状况显然没有经过皇家审查。最重要的是,朕的午餐,或者说,朕过去二十四小时里缺失的所有餐点,在哪里?”
苏软软此刻正被阿米尔的助手进行着简单的伤口清理和包扎,疼得龇牙咧嘴,没空搭理董事的碎碎念。阿米尔给的止血粉和草药膏带着强烈的土腥味,但效果似乎不错,血渐渐止住了。
驼队沉默而迅速地在黎明前的沙漠中行进,避开任何可能的大路,只沿着古老商道和干涸河床的痕迹前进。天色渐亮,沙漠展现出它辽阔、荒凉而壮美的面貌,金色的沙丘在初升的阳光下泛起柔和的光晕。可惜,此刻的一人一猫都无心欣赏。
大约跋涉了两个多小时,在董事即将就“骆驼步伐的频率与晕车(骆驼)之间的关系”发表长篇论文时,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由几间土坯房和帐篷组成的绿洲村落。几棵顽强的棕榈树提供着稀薄的荫凉,一口水井边围着几个打水的妇女,看到驼队归来,尤其是看到陌生面孔(还是个受伤的年轻亚裔女子和一只猫),都投来好奇而警惕的目光。
阿米尔对她们点了点头,用当地语快速说了几句,女人们便不再多看,继续手头的工作。驼队停在一间看起来稍大、门口挂着些杂货的土坯房前。这里似乎是阿米尔的家,也是个小杂货店。
“下来吧,小心点。”阿米尔帮忙将苏软软扶下骆驼。董事则迫不及待地(以猫的优雅,但速度不慢)从筐子里跳出来,脚一沾地,立刻开始疯狂抖动,试图把皮毛里每一粒沙子都甩出去,同时不忘用“尔等怠慢朕,必遭天谴”的眼神扫视在场的所有两脚兽。
阿米尔将苏软软安置在内室一张铺着厚实毯子的矮榻上,助手端来了清水、面饼和一碗热腾腾的、香气古怪但闻起来很暖和的炖汤。董事的鼻子立刻抽动起来,虽然那炖汤的味道(主要是羊肉和鹰嘴豆)不符合它对海鲜罐头的至高追求,但饥饿已经压倒了挑剔。它端庄地蹲坐在矮榻边,用眼神明确表示:朕,允许你,进贡。
苏软软喝了几口汤,恢复了些力气,才看向阿米尔,郑重道:“阿米尔先生,谢谢你救了我们。是暖暖联系你的吗?她怎么样了?”
阿米尔盘腿坐在对面的地毯上,给自己倒了杯滚烫的薄荷茶,慢慢啜饮着,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似乎能看透人心。“林小姐很安全,但她很担心你。她用只有我和她知道的方式,发了紧急信号,给了我一个坐标范围,说你和你‘重要的伙伴’(他看了一眼正在矜持地小口舔着苏软软分给它那点炖汤的董事)遇到了大麻烦,需要立刻撤离卡萨布兰卡,并寻求庇护。”
他放下茶杯,语气平稳但带着力量:“我是她家族很多年前在这里的‘朋友’。我欠她祖父一条命,也欠林小姐一些人情。所以,我来了。至于外面那些人,”他指了指门外,“他们是我的侄子,和信得过的朋友。这个村子很偏僻,外人很少来,暂时安全。”
“暂时?”苏软软捕捉到了这个词。
阿米尔点点头,表情变得严肃。“林小姐还让我带话,也带来了一些……外面的消息。”他顿了顿,“你的‘礼物’,似乎送得不错,但也把马蜂窝彻底捅了。”
他告诉苏软软,从林暖暖那边汇总的消息看:
1墨渊方面:学术界的质疑声越来越大,顾清澜那边似乎有重量级人物准备公开发声。墨渊被迫推迟了“新络”一场关键的路演,据说内部也在紧急“灭火”,但火势似乎有失控的迹象。更重要的是,监管方面的质询升级了,有风声说调查范围在扩大。墨渊的“净化”行动进入第二阶段,手段可能更激烈。
2“兀鹰”方面:黑历史被翻,加上几次追捕失败(特别是气象站那次,据说昆猜损失了人手还丢了脸),让“兀鹰”内部,尤其是昆猜的地位产生了动摇。有传言说他的对头趁机发难。昆猜暴怒,为了挽回威信和向墨渊交代,他亲自带了一队精锐,已经进入北非区域,悬赏金额提高到了一个令人咋舌的数字。现在不仅是“兀鹰”的人,北非本地一些为了钱什么都敢干的亡命徒和雇佣兵,也可能在找你们。
3关于这里:阿米尔直言,这个绿洲村落不是久留之地。太靠近沙漠边缘,虽然偏僻,但并非无迹可寻。昆猜的人擅长追踪,本地也可能有眼线。他建议,等苏软软的伤势稍微稳定,立刻向北,进入阿特拉斯山脉的边缘地带。那里有更偏远、地形更复杂的柏柏尔人村庄,有他的亲戚,而且群山易于藏匿,追兵难以展开大规模搜索。
苏软软的心沉了又沉。好消息是她的反击有效,给墨渊和“兀鹰”造成了实实在在的麻烦。坏消息是,敌人的反扑来得更快、更凶猛,而且她和董事的藏身地再次暴露(至少是在大致区域内)。
“你的腿需要更好的处理,这里的条件有限。”阿米尔看了一眼苏软软草草包扎的腿,“我认识村里一个老妇人,懂得用草药,她可以帮你。但我们必须尽快动身,最迟明天清晨。”
这时,门外传来骆驼不满的响鼻声,和一阵轻微的骚动。董事刚刚吃完那点炖汤(勉强安抚了抗议的胃),正蹲在门口,试图梳理自己被沙子弄乱的毛发。而阿米尔那头领头的、格外高大的白色骆驼,正好奇地低下头,用它那湿漉漉、布满长睫毛的大眼睛,凑近董事,似乎想闻闻这只突然出现在它地盘上的、毛茸茸的小东西。
“无礼!”董事浑身的毛瞬间炸开,尾巴竖得像根旗杆,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对着那颗巨大的骆驼头发出威胁的低吼,“退下!你这满身怪味的大家伙!朕的威严不容侵犯!”
骆驼似乎觉得很有趣,不仅没退,反而又凑近了一点,还试图伸出舌头——看样子是想舔一下这只炸毛的“小毛团”。
“喵——嗷——!”董事发出一声凄厉的、混合着愤怒和惊恐的尖叫,瞬间弹跳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回了屋里,躲到了苏软软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继续对门外那头一脸无辜(甚至有点委屈)的骆驼龇牙咧嘴。“它!它想用那沾满沙子和口水的、巨大的、不卫生的舌头碰触朕高贵的皮毛!这是宣战!赤裸裸的宣战!”
苏软软:“……”
阿米尔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努力维持着严肃的表情,对门外喊了一句什么。那头白骆驼悻悻地走开了,还打了个响鼻,仿佛在说“小气鬼”。
“它叫‘沙暴’,很温顺,就是好奇心重了点。”阿米尔对苏软软解释道,然后又看了一眼惊魂未定、仍在梳理并不存在的口水的董事,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你的猫,很有精神。在沙漠里,有精神是好事。”
董事从苏软软身后露出脑袋,冲着阿米尔的方向“哼”了一声,用意念对苏软软说:“这个两脚兽,眼神怪怪的。他看朕的眼神,不像看宠物,倒像是看……一件有用的工具?或者,一盘菜?朕警告你,苏软软,如果他敢对朕的皮毛或者尾巴有任何非分之想,朕就……”
“他就怎么样?用你当诱饵抓沙鼠吗?”苏软软难得在紧张中挤出一丝笑意,在意识里回应。她能感觉到,阿米尔不是普通人。他沉稳,干练,眼神锐利,对沙漠了如指掌,对危险有敏锐的直觉。他是林暖暖找来的“沙漠奇兵”,是他们目前唯一的依靠。
“好了,陛下,”苏软软安抚地摸了摸董事的脑袋(后者勉强接受了),然后看向阿米尔,眼神变得坚定,“阿米尔先生,谢谢你的安排。我的伤不要紧,可以坚持。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去山里。”
阿米尔点点头:“很好。今天你先休息,让哈姆娜(那位老妇人)给你处理伤口。我会准备好路上需要的东西。”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董事,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对了,进了山,有时候猫比人灵敏。也许你的‘伙伴’,能帮我们避开一些不必要的……小麻烦。”
董事的耳朵动了动,停止了舔毛,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若有所思,随即又恢复了高傲:“哼,终于有个识货的两脚兽了。不过,想雇佣朕当斥候,酬劳得另算。朕要求不高,先来一打金枪鱼罐头,要水浸的,品牌要……”
它的罐头清单还没列完,就被苏软软轻轻按回了身后。
沙漠的白天炎热而漫长。在哈姆娜老妇人用气味刺鼻但效果显着的草药膏重新处理了伤口,并喂她喝下一碗安神的药茶后,苏软软沉沉地睡了一觉。董事则趴在窗边有荫凉的地方,一边警惕着外面那头叫“沙暴”的骆驼是否再次图谋不轨,一边在脑海里规划着进入山区后的罐头补给路线图(虽然目前毫无头绪)。
傍晚,阿米尔开始教苏软软一些基本的沙漠生存和行进技巧:如何看星光辨别方向(董事在旁边打哈欠:“朕用鼻子和耳朵就行”),如何在缺水时利用植物(董事:“朕的代谢系统很高效”),如何躲避沙暴(董事:“朕会选择挖个坑把自己埋起来,直到愚蠢的两脚兽仆人来救驾”),以及最重要的——如何在沙漠中隐藏踪迹。
“你的敌人很专业,昆猜我听说过,是个狠角色,他带来的人也不会差。”阿米尔指着沙地上几乎看不见的细微痕迹,“但他们不熟悉这片沙漠真正的脾气。沙暴、流沙、温差、还有这里的‘朋友’,”他指了指远处地平线上盘旋的几个黑点(似乎是鹰隼),“都会帮助我们,或者……暴露他们。”
苏软软学得很认真。她知道,接下来的路,只会更艰难。前有群山险阻,后有精锐追兵,身边只有一位神秘的前任“联络人”,一只傲娇且罐头需求迫切的猫,以及几头喜怒无常(至少对猫来说)的骆驼。
夜幕再次降临沙漠,气温骤降。苏软软躺在温暖的毯子里,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和骆驼偶尔的响鼻,摸了摸身边董事毛茸茸的脑袋。董事没有躲开,只是咕哝了一声:“明天要骑那家伙(指骆驼)进山?朕要求加装减震座椅。还有,朕的午餐,必须提前预约。”
苏软软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土坯房低矮的天花板。林暖暖的救援到了,但也带来了更严峻的消息。墨渊的“净化”在继续,“兀鹰”昆猜亲自来了。阿特拉斯山脉,是新的庇护所,还是另一个危机四伏的战场?
但无论如何,他们活过了昨天,等来了救援,并且,还在继续前进。怀里,董事的体温透过皮毛传来,温暖而真实。帐篷外,阿米尔低声和助手交谈的声音,沉稳而让人安心。
至少此刻,在这片无垠的沙漠边缘,他们暂时安全。而明天,太阳升起时,他们将再次出发,走向群山,走向未知,也走向……或许存在的,一丝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