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主卧内。
这间原本属于顾焱的卧室，如今成了长孙皇后临时的栖身之所，也成了她内心风暴的中心。
她独自躺在柔软得过分的床榻上，身上盖着轻暖的薄被，却毫无半分睡意。
白日里的热闹与尴尬已然褪去，此刻唯有内心深处纷乱如麻的思绪，在寂静中无声的汹涌澎湃。
顾焱最后那慌乱又真诚的眼神，却如同烙印般刻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这迫使她不得不去面对，去梳理这些时日以来，那早已在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却被她一再刻意忽略和压抑的复杂心事。
她闭上眼睛后，自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种种经历，便不受控制的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
最初极致的惊惶与羞辱，便是源自这张床上开始。
她于陌生之地醒来，却发现自己竟与一个陌生男子同榻而眠，更被他无意识的触碰了高耸之处。
她是母仪天下的大唐皇后，身份何等尊贵，竟在陌生之地于睡梦之中被一个来历不明的男子如此亵渎。
她当时几乎是弹坐而起厉声质问，尽管声音因惊惶而发颤，却是竭力维持着身为大唐皇后的威仪。
那一刻，她对顾焱只有纯粹的愤怒与源自本能的警惕。
然而，随后事态的发展，却远远超出了她最初的预料。
那个名为顾焱的男子，言行跳脱，时常失礼，更是经常冒出些她完全听不懂的词汇。
顾焱的眼神也总是不自觉的追随着她，带着一种让她不适的热切。
但很快，她便察觉到了顾焱那份毫不掩饰的，甚至可说是笨拙的偏爱。
分点心时，顾焱总是先将最精致的一份推到她的面前，全然不顾徐妙云瞬间冷下的脸色和郑妃那莫名的目光。
安排住所时，顾焱将带有独立净房最为便利舒适的主卧让予她，自己甘愿屈居客厅沙发上。
就连点餐时，顾焱也会下意识的点满一桌符合她口味的清淡蔬菜，将那点小心思暴露无遗。
每一次，都让她在身份同样尊贵的其他三位姐妹面前陷入窘迫的境地。
她并非不谙世事，顾焱对她的心思，她并非毫无察觉。
只是，这份心思出现在她这个大唐皇后身上，便是滔天的罪过，是足以引来杀身之祸的大逆不道。
起初，她心中更多的是恼怒与无奈，恼怒顾焱的不知分寸，无奈于这无法言说的尴尬处境。
她只能一次次的用更疏离的仪态，更客气的言辞，试图划清那不可逾越的界限。
但顾焱似乎并未领会，或者说他领会了，却选择了更直接的方式。
那日，因徐妙云的追问，顾焱竟当着所有人的面坦然承认了他对自己的心思。
顾焱当着众人的面说喜欢她，不是后世子孙对历史符号的喜欢，而是一个男人对一个近乎完美的女人的喜欢。
顾焱甚至说希望能遇到，并娶到一位如她这般完美的女子作为他一生伴侣。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被人表白。
那一刻，长孙皇后只觉得耳边嗡鸣，脸颊如同火烧，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荒唐，放肆，大逆不道
她心中瞬间被这些词汇填满，怒意勃发。
这已不仅仅是亵渎，这是赤裸裸将对她的窥视宣之于口。
可就在那汹涌的怒意之下，一丝极其微弱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悸动，却在她心里的隐秘角落漾开。
她生于贵族，长于宫廷，及笄便嫁与陛下。
一生所见，无论是臣子、宫人乃至皇室宗亲。
对她皆是敬畏和恭敬，或带着政治目的的讨好。
何曾有过一人，如此不顾身份，不问后果。
仅仅因为她这个人本身，而非大唐皇后这个尊贵的身份与头衔。
如此纯粹和热烈，甚至带着几分傻气的表达最原始的爱慕？
这份直白的喜欢固然无礼，但顾焱的真心实意，以她的聪慧与敏锐，又如何感受不到？
这份认知像一根细微的羽毛，轻轻落在她内心最隐秘的角落。
让她在愤怒之余，更添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心慌意乱。
但真正的冲击，来自她气疾发作的那一刻。
呼吸被骤然剥夺，胸口如同压着千钧巨石，意识在黑暗中沉浮。
她当时清晰的感受到死亡的阴影，是如此真切的笼罩下来。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香消玉殒之时，顾焱毫不犹豫的采用了那等惊世骇俗的渡气与按压之法。
唇瓣相贴的温热触感，胸口被有力手掌一下下按压的力度，即便在意识模糊中，也清晰得令人心惊。
这在她所受的教养里，是唯有陛下方能有的极致亲密，是绝不允许发生的。
她醒来后，那份被顾焱触碰的记忆，带着强烈的羞耻感几乎将她整个人淹没。
这份恩情与失礼交织的复杂感受，似乎在她坚固的心防上，凿开了一道深刻的裂痕。
她无法再纯粹的将顾焱视为一个无礼的狂徒。
顾焱当时的那份焦急与赤诚，做不得假。
他的关切，他的焦急，他的不顾一切，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让她无法轻易忽视。
后来，在自己知晓大唐历史轨迹后，在她最迷茫绝望之际。
顾焱给予自己最温柔的安慰，告诉自己在这里可以暂时不是皇后。
还有那次顾焱笨拙的请求合影，他那期待又紧张的眼神，让她无法硬起心肠拒绝。
顾焱小心翼翼的举着手机凑到她身边，谨慎的保持着一段不至于冒犯，却又明显亲近的距离。
她当时僵硬的站着，能清晰的感受到顾焱身体传来的温热，以及那混合着清爽皂角与阳光气息的味道。
顾焱调整着角度，低声说着看这里，她能听出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当那咔嚓声响起，白光微闪的瞬间，她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不受控制的泛起热意。
那张合影里，顾焱笑得像个得到心爱糖果的孩子，灿烂而毫无阴霾，
而她站在顾焱身侧，虽然极力维持着端庄的仪态，但她那双颊的绯红和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却也被清晰的捕捉下来。
那张小小的合影，仿佛凝固了一个跨越千年的尴尬与微妙，让她每次想起都心绪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