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个大唐的太子,悲他家王朝倾复,你不觉得你哭错坟了吗?”
闻言,李承乾只是淡然一笑,一方水土养一方文化,父亲所在的这个时代,还没有完备的家国民族概念。
“圣人,我悲不是一个王朝倾复,哭得也是那个王朝的坟。唯物史观告诉我的,任何一个王朝都逃脱不了消亡的命运,它的消亡是必然。
我们这一代人,悲的那个时代,十年瘟疫水旱洪涝,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先祖。哭得是天灾尚未过去,疲弱交病下,杀戮和抢掠,哀鸿遍野,白骨如山的人间惨剧。
哀的是几百年后的今天,大多数后人才知道自己的先祖,究竟经历了怎样的一场绝望的灾难,很长时间内,我们轻描淡写将天灾人祸中艰难求生的它们称为软骨头。
我从不是怨恨哪个王朝,我们只是怨自己对先祖的遗忘和误解,痛心对骨子里血脉的背叛。中国人刻在骨子里不变的东西,凝成四个字:慎终追远。”
李世民叹道:“古今的人,到底是不一样了。”
“圣人,我们那一代人,对从前的每一个王朝,都是怀着崇敬的心,哪怕生活在不同的社会时代下,我们认可帝王将相的功绩,骄傲先祖留下的文明。
我们一代接受人民史观,浓厚的家国情怀氛围,我们会物伤其类。会感同身受,我们为之骄傲的不仅是帝王将相,还有那些平凡到尘埃里的普通人。
帝王将相殉国固然可敬,那些在天灾人祸之中挣扎求生的普通大众,才是我们每一个人在巨大自然灾害面前的缩影,是人在自然面前的渺小和无力。”
李世民叹气,这个承乾太过仁善,只怕将来会被朝臣拿捏,成长的环境不一样,这孩子还是需要历练。
“我给一位将军赐姓,范阳的卢氏只拜案头上关陇李姓的李,却不拜那位将军,将军见礼他都不回。你不出门都不知道,此事在长安城闹得沸沸扬扬。”
拜关陇李姓的李,是同为五姓七望之一,范阳卢氏对大姓的认可,可将军李姓是父亲赐下的国姓,不拜将军,也不回礼将军,等于不承认赐下的国姓。
李承乾暗暗摇头,这位范阳卢家人,就差没指着父亲的鼻子,质疑李唐关陇李姓的正统性,绝对称得上一句贴脸开大。
“承乾,你觉得我该怎么处置此事?”
“没什么好说的,就一个字:杀。”
司马迁在《史记》没少锤武帝,白居易diss李隆基“汉皇重色思倾国”,宋朝有不杀文官的国策,宋朝文官就更狠了,苏辙在科举策论中公开指责宋仁宗懒惰、好色、败家。
吴承恩一句“莫不是道士做了皇帝”对道长贴脸开大。可以说汉唐明时期,私下蛐蛐一下皇帝没啥大问题,只要不是什么公开场合,大多数皇帝都懒得计较,兴许还会跟武帝一样,拿着《史记》吃自己的瓜。
李唐皇族被大族称作“胡儿”,不是一日两日,李家人心里都有数,可范阳卢家选在那样的庄重的场合,那么多人都看着,拳打李唐皇族,脚踩贞观皇帝,纯纯是有所倚仗,所以有恃无恐。
李世民道:“我下令将人抓起来了,你舅父亲自处置此事,可朝堂上反对之声此起彼伏,魏征、萧瑀绝不妥协,房乔、李世绩、高俭、韦挺、岑文本等人不发表意见,一说都是徨恐。”
一个时代的人很难跳出一个时代的束缚,所以魏征和萧瑀反对。房乔、高俭、李世绩作为山东大族的利益代言人,怎么会得罪背后的金主。可顶头皇帝也不好得罪,干脆装聋作哑,这个骚操作,后面的拜老登玩儿的叫一个炉火纯青。
“公开反对的人不多,默不作声的那一堆,等于默认魏征等人的观点。”
李承乾表示理解,贞观皇帝爱面子,怕直接把人砍了,落下一个不好的名声,总结一下贞观皇帝办事儿,面子里子都要。
“罢了,在其位,谋其政,此事我来处置。明确反对的那几个,明日早朝上我保证让他们心服口服的闭嘴。”
“别了,你是太子,这个人你不要去得罪了。”
“粉饰太平!”李承干没好气的回了一句:“圣人,除非你象保护雉奴那样,我的每个决策,都在你在眼皮子底下,大臣们不满也只会觉得是你强势,而非太子不通情达理。
不过,很可惜的是,你晚了八年,从贞观四年我听政决策诉讼的时候,我跟他们大多数人的梁子就结下来。什么是君臣,就是当今天下最大的地主和一群小地主较劲儿。大地主要阻止小地主蚕食他手里的利益,小地主想方设法从大地主手里抢夺利益。
一个太子,从他坐上太子之位开始,就要应付兄弟夺嫡,这是家产争端。从他参加朝政开始,意味着他开始要瓜分君父的权力,意味着在朝政上他要跟大臣进行利益拉扯。兄弟手足,血亲父母,共事的同僚,哪里的阴招都有。
朝政就是一种外在的利益表现形式,古往今来七八成得太子都没什么好下场,那些最后败落的太子,他们的消亡,大多数都不是表面上说得那样,是什么品德能力跟不上。
当东宫成为各方势力角逐的战场,当太子之位成为各方势力博弈,当父子骨肉被皇权分隔,当手足血亲成了不死不休的源头,又有几位太子能经受住来自四面八方的阴招?
圣人,你不用以过来人的口吻同我说话,我自己就是过来人,你那三个月太子跟皇帝有什么区别?太子有多危险,你根本不知道。我前世做了十八年太子,这一世做了十二年太子,我的处境,我比你清楚的多。”
过两天先废了李泰和李治二人,让这两个出局,其他的皇子,论起母族背景,还真没谁能跟他比。如此一来,贞观十七年他和李象都能走的了,皇位大概率会落到李贞、李恽、李明、李福等人手里。他走的了,李象走不了,皇太子独子李象就是最好的选择。他俩都走不了,那就无人同他争。
李恪的母族,若不是杨广的杨,还有一战之力,可他是隋炀帝的外孙。贞观一朝那堆前隋反贼还都活得好好儿的,李恪上位,杨妃就是皇太后,谁不怕皇太后为父母报仇,清算他们这些反贼?请求皇帝立子杀母,子要不要为冤杀的母亲报仇?
“注定了会有利益分歧,注定了站在对立面,大家都是心知肚明,只是不宣之于口而已,我有什么好怕的?”
“你舍得跟魏征对上?”
“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
李承乾倒了一盏温热的茶水,说了这么多的话,口都干了。
“圣人,长在红旗下的接班人,我绝对有些在其位,谋其政的美好品质。大唐需要我的时候,我不会白吃国家俸禄。所以,你不用隔三差五来东宫一趟。你我的关系,又没啥能说的知心话。你一直找话题,你尴尬觉得心累,我要应付你我也累。”
李世民:……
…………………………………………
这段时间写我的期末论文,我是想着晚g自然天灾,这也是网络的力量,第一次真正去正视小冰河时期,晚g五十年,隔三差五的天灾,特别是最后那十年瘟疫,水旱,洪涝,还没喘口气,又是大tu杀。
有些吐槽我写文婆婆麻麻,我接受批评,女性作者都比较感性细腻,这可能是属于这个性别的印迹。也有可能是我第一次写文,没啥经验导致。
我的家国情怀比较重,这个跟我的生活氛围有关,我们村上有一位老人,他的父亲和母亲因为军阀混战逃难到四川,自己具体是哪里人,他也不知道,从他记事以来就是到处逃难。
后来东边那只鸡发动全面战争,那位老人六岁,他的父亲和四个哥哥都跟着武侯祠边上那位毁誉参半的人出川了,再也没能回来。
战争结束之后,同行的一个老乡回来了,那位老人才知道父亲和四位兄长都牺牲在一次战役里,战后老乡给埋了,那位老人带着母亲去了埋葬地,后来这几十年,那位老人一直在那个地方定居了。
我们两家住一个院子,我和老人家的重孙女是闺蜜。我们俩小时候,每到农闲我俩喜欢坐在他身边,缠着他拿棕树叶子给我们编小动物。
他喜欢给我们俩讲故事,讲他父母的颠沛流离,讲他父亲和几位兄长同日战死,埋骨他乡。讲他经历了三年饥荒,讲他的二孙子和三孙子外出务工,煤窑塌方再也没回来。他讲一次哭一次,那个时候我们不知道在哭什么,只是懵懵懂懂跟着老人一起哭。
很多年前有个栏目《记住乡愁》,老人家听到雷佳唱《乡愁》就泪流满面,儿女们不让他看,他就生气。我大学寒暑假回去的时候,也时常放乡愁、ng驼铃、雨花石等等,一边听一边哭。
听我闺蜜她爸爸说,23年八月初一的早上,老人家照常抱着猫,摸着狗,坐在廊下听歌,等到家人去喊老人吃饭的时候,老人已经走了。
我和闺蜜都小时候,不知道老人家为啥一遍又一遍的讲。现在我是明白了,老一辈人见过国破家亡,经历过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他非常珍惜现在的生活,因为现在美好,所以不能忘了前路的艰辛。
老人家只参加过建国初的扫盲班,也不怎么识字,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要给后人讲这些故事。可我想这大概就是刻在基因的代码,让后人记住先祖,不要把祖先遗忘了。
老人家为什么哭,他哭的不是谁的王朝被替代了,也不是哪个军阀死了可惜,更不是追忆那个乱世。他哭自己年老体弱,记忆衰退,脑海里渐渐模糊的旧人,生不能相见,九泉之下面对面也可能不相识。
哭得是九十二载春秋,前20年在战火之中朝不保夕,哭得是年仅六岁,跟父兄骨肉分离,哭得是驱除敌寇却再也见亲人一面,哭得是两个孙子迎上改革春风尚未绽放就夭折,哭的是自己一路走来所料皆是生离死别。
哭这九十二年,一部有血肉的活近代史,那段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无法言说的经历。哭是那时代千千万万命如草芥的普通人,却只有他历尽艰辛见到了新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