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的烦心事还没过来,又听张阿难这么说,李世民也没了吃饭的意思。
“象儿今日没去弘文馆上课,承乾这么急匆匆的回东宫,我估摸着是去陪他这个宝贝儿子了。”
张阿难笑道:“太子就这么一个儿子,多疼些也在情理之中,以后孩子多了就是想疼也没这么大的精力了。”
又是一个让人吃不下饭的话题。承干的婚事,至今都遥遥无期,他知道承乾在怕什么。
“撤下去,我不想吃了。”
闻言,张阿难暗怪自己多嘴,现在弄得皇帝没了进膳的欲望可怎么是好?
李世民离开甘露殿,不知不觉就到了东宫,值守的宫人看到皇帝。赶忙就要进入通报,李世民制止住要去通报的宫人,就这么堂而皇之的进了东宫。
李承乾人在立政殿,还不知道东宫来了不速之客,他回来歇了片刻,就让人摆饭,这会子拉着李象落座吃饭。
出门的御医看到李世民,赶忙上前拜见,李世民心里生出几分不好的预感,便问:“你们到东宫来,可是太子或者皇孙有疾?”
“昨日差不多是这个时间,太子召见臣在东宫候着,这会子用过膳后,又让臣离开,具体是为什么臣也不知道。”
昨日李象落水差不多是这个时间,李世民想着同此事有关,大手一挥命御医走开了。
守在门口的可心远远的就看见皇帝,也看到皇帝做了噤声的动作,不过皇帝并没有看到她,她赶紧喊了一句:“圣人至。”
正要动筷子的李承乾闻声一怔,放下筷子,拉着李象出门去接驾,他和父亲人后怎么闹是人后的事情,人前该有的礼数不能少,不能授人以柄。
李世民近前。看了眼跪在地上迎驾的可心,颇为不满,这丫头是承乾心腹,遂安夫人都给打发走了,这丫头却始终留在承乾身边。
他一路过来没有大张旗鼓,能在宫里混的都是人精,他不信这丫头猜不出他不愿惊动承乾。
从李象落水到现在,李世民心里憋着一股气,一个宫婢都敢违逆他了,一个个的都想造反。
儿孙的拜见拉回了李世民的神思,也打散了他要收拾可心的心思,这是承乾为数不多的心腹,处置了只会加重他和承干的矛盾。易储是不能了,他和承干的关系不能太僵了,一个婢女不值得这么大的牺牲。
李世民掠过可心,走过去揉了揉李象发顶,语气温和:“象儿可好些了?”
“多谢阿翁挂记,孙儿已经无碍了。”
李世民笑了笑,真是父子,说话的调子都一样。
这饭吃得如鲠在喉已经不足以形容,估摸着李象吃完了,李承乾唤人进来把李象带走,这种环境还是别让孩子多留。
“圣人过来所为何事?”
这么直白的逐客令,打了李世民一个措手不及,他随便挑了一个话题:“那个吐蕃,后世王朝,什么时候纳入版图的?”
“最近一次六百年后,下一次一千年后,然后就一直在版图之内了。”
“今人比之未来,到底差在哪里?”
“科技和生产力的差异。”
“中间六百年,为何没有延续统治?”
李承乾道:“大唐时期吐蕃的强势,是吃了气候的红利,当气候的红利没有了,它也就迅速衰落了。一千年后,北方草原有一个强大的帝国,那个帝国以战养战,秉承一个原则,能不能治理是其次,先打下卡很重要,吐蕃就在这个时候正式纳入版图。”
“打仗最是消耗国力,这能持续多久?物资上面可以以战养战,兵源和人口还能以战养战呢?”
“所以它也成了短命王朝,你还别说,秦朝十五年,前隋三十来年,那个是九十年,还都是倍数关系。”
李世民出声打断:“继续说刚才的问题,继任的王朝为什么没有接着加强治理吐蕃。”
“继任王朝的前三十年,休养生息,统一天下。那个时候的吐蕃,对中原而言没什么威胁,继任王朝的威胁还是在北方草原,所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那个王朝一直再跟北方较劲儿。
还是刚才那个问题,吐蕃的崛起是吃了气候的红利,到了后面那个时候,气候红利早就没了。雪线下移,草原成为草甸,不能产出良马,温度降低,粮食产量下去了,生存都成了问题,别说打仗了。
北边消停了几十年,逢上新君年幼,自然也很难注意到吐蕃,这位新君长大后又捅了个大篓子,几乎将朝廷精锐丧尽,这一场祸事结束之后,才缓了口气,东南又添了海患,内部又有朋党争斗,内忧外患,根本没精力搭理吐蕃。”
“气候红利怎么说?”
李承乾思索片刻:“红利就是一种利益分配方式,举个例子,跟随圣人打天下的那些大臣,他们大多高官厚禄,这就是一种红利。吐蕃的气候红利,是指当前这个阶段,温度比较高,温度的直观体现,夏天热,冬天不是很冷。
温度上升,雪在线移,草甸有望成为草原,河谷地区土壤很是肥沃,适宜耕种,马匹和粮草,在农耕时代,就是一个国家实力的展现。通俗一点,吐蕃现在是老天爷给饭吃。
若说吐蕃的崛起是吃了气候红利,刚才说得那个没能加强管理吐蕃的继任王朝,它的灭亡就有些气候黑利的原因了。那位皇帝捅了大篓子之后,还没缓过劲儿来,就是小冰河时期,温度下降之后,最直观的就是粮食减产。”
李世民听得唏嘘不已:“这个王朝还挺倒楣的。”
“是挺倒楣的,不到三百年的国祚,有记载的自然灾害一千一百多场。那个王朝灭亡的前三十年,还爆发了一场持续十馀年,遍及大半华夏的旱灾,整个农业系统几乎崩溃。
真是应了那句话,时代的一粒灰,落在每个人肩头都是一座大山。气候一次变化,放在自然历史也是一粒尘埃,落在一个时代身上,也能压断时代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