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北苑
过往很多事情已经渐渐模糊,何况他坠马留了残疾之后,于骑射上就不怎么热衷了,回来之后的记忆,后来者更多。
马厩里哪一匹马性格温和,李承干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不过这样的事情,负责饲马的宫人肯定知道。
按照李承干的需求,侍从将马迁出来,李承干原本想自己上去,带着李象遛几圈儿,可一想他几十年都没骑马了,又摁下了那个想法。
李承干抱着李象上马,牵了缰绳,拉着李象在射场内转。
“阿耶,你为何不一起上来?”
李承干当然不好意思说,手生不敢,找了个理由搪塞:“你还小,不能太过颠簸,我拉着缰绳转几圈儿,你切熟悉熟悉马上的感觉,往后时间还长,我慢慢儿教你。”
当年只顾著争权夺利,李承干甚少这样近距离的接触过自己的孩子。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李世民可就没这么李承干这么闲适,对于自己被李承干阴了一把这个事情,他始终如鲠在喉。
太安宫
有生之年,还能看到李世民在儿女身上栽跟头,心情好了,李渊脸上的病容都好了许多。
不过,他的脸色很快就好不起来了,内侍传报皇帝来了。
同李承干联手,阴完李世民,李渊比谁都清楚,李世民这个时候来太安宫是为了什么事情。他们父子,从玄武门之后,关系一度降到冰点。
李渊坐在主位上,并不去看李世民,进入贞观年间,武德老臣一个个退场,父子之间维持着表面上的体面,实则谁都清楚,这段父子之情,如今也只剩下名分了。
裴寂被流放之后,他搬出大兴宫,住到弘义宫,这里曾是他为李世民修的别宫,如今成了他的囚笼。
“父亲没什么话对我说的吗?”
“有,近来梦到建成了,还有他的孩子们,他们在梦中问我,问我为何不保护好他们。”
李世民轻笑:“这个问题,他们的确该问父亲,您为何在两个儿子之间玩弄权术。”
李渊嘴角勾起一抹嘲讽:“你如今已经是皇帝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跑过来同我说这些,又意欲何为?”
“承干那小子挨了顿收拾,什么都招了,您和承干算计我的事情,您没什么说的?”
什么?
挨了顿收拾,李承干就招了?
“承干人呢?”李渊也是老狐狸一只,随即反问:“他招了什么?让他过来同我对峙,太上皇没什么地位,也不是谁人都能污蔑的。
李承干招了又能怎么样?
李世民能下诏废了他这个太上皇?
更何况,李承干要是真的招了,李世民根本不会跑这一趟,直接收拾李承干就行了。
“父亲这是什么话,您驾临大兴宫,我领百官接驾,太上皇没地位怎么说呢?”
李渊道:“太上皇有地位,还能被如此污蔑?”
“父亲,我只想知道,您为什么要帮着承干算计我。”
李渊冷哼一声,这小子是李承干那里没得到答案,所以跑他这儿来耍赖了,他要是回了这个话题,倒霉的就是李承干了。
“我都这个样子了,能算计你什么?二郎,我知道你性子倔,从小就倔。可你现在三十多了,不是三岁多,这样胡搅蛮缠像什么样子?”
李世民道:“父亲,我知道您恨我,您要给我添堵,这些我都认,可您这样做会害了承干。您说您梦到了建成的孩子,父亲,我的孩子难道不是您的孙儿?”
李渊仍旧不接话茬,李世民自己把事情做的恶心人,李承干后知后觉,决意反扑,结果始作俑者跑这里来推卸责任,好像自己多干净一样。
“一大早过来,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你要是实在闲得慌,就找几个大臣吟风弄月去,别在这里烦我。”
李世民心知,父亲不会告诉他什么有用的东西,拱手拜过一拜,出了太安宫,銮驾直奔东宫。
李承干在丽正殿,翻看李象的功课,感叹了他的钝感力,到底是阅历不够,当年他怎么就没发现,弘文馆的师傅给李象授课,竟是这样敷衍。
也是,君父公然用儒家礼法羞辱太子,朝野大臣没人站出来说话,连亲生母亲都没出面去劝君父,君父对太子的态度,已经很明了。
父亲是一个实权皇帝,父亲的态度,会直接影响到朝臣的态度,一个不受君父看好的太子,他的孩子,师傅又怎么会认真教导?
李承干看着李象,心中酸楚不已,托生到他的膝下,这孩子真的委屈了。
李象不明白父亲为何这样看着他,又想着父亲在查看他的功课,便小心询问:“阿耶,是我的功课做的不够好吗?”
“不,象儿的功课做的很好。”
怨天尤人没有用,他这个太子的确不受父亲重视,可那又如何,是随便一个臣子就能轻慢的,明天就去找李象的师傅算账。
“阿耶这是做什么?”
李承干笑着解释:“这个叫做注解,注解写得好,不需要师傅逐句讲解,也能看懂文义。”
老妈可是这一方面的教授,他自幼跟在身边,泡在老妈那堆书里面,耳濡目染,就是老妈带的那些研究生,也未必有他的水平,他不是古文言专业,教一个李象够够的了。
“我让人在宜春苑架了秋千,你和宫人一起去玩儿,等我给你做完了注解,再去找你。”
孩子天生亲近父母,何况李象母亲难产而亡,他对父亲依赖更甚,从前不敢亲近,只是畏惧父亲威严,如今父亲愿意亲近,他就显得十分黏人。
东宫当值的宫人看到皇帝圣驾,行了大礼就要去通报,请太子出来接驾,哪料皇帝不许通报。
殿门突然被推开,李承干的手下意识一抖,一滴墨落到了李象课本上。
不用细想,李承干也知道来的是谁,放下毛笔,缓缓起身拉着李象上前接驾。
李世民让宫人带李象出去,当即变了脸色,冷哼一声,在主位上落座。
“我刚从太安宫回来,承干,你就没什么要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