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好一场盛世欢宴,好一派江宁气象啊!”
沉维桢大笑着走了进来。
“哎呀!是什么风把沉山长给吹来了?
这可是稀客啊!快请上座!”
李德裕一边寒喧,一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
沉维桢早年与秦斯年有旧,但这些年他一直隐居江南讲学,又给外界一种清流隐士的感觉。
他平时很少和书院外的人主动打交道,让人摸不准他的秉性和立场。
不过李德裕总觉得不对劲。
魏公公刚倒,这位多年不出山的隐士突然现身,这绝对不是来蹭饭的。
“李大人客气了。”沉维桢微笑着还礼,态度谦和,“老夫听闻江宁除了一大害,百姓额手称庆,特来讨杯喜酒喝。
不会打扰了诸位的雅兴吧?”
“哪里哪里!
沉山长能来,这醉仙楼都蓬荜生辉啊!”
沉维桢笑着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人群,径直落在了陈文身上。
他没有摆前辈的架子,反而快走两步,竟主动对着陈文拱了拱手。
“这位想必就是陈文陈先生吧?
久仰大名,如雷贯耳啊。”
这一举动,把在场的人都看傻了。
堂堂江南文坛领袖,竟然主动给一个后辈行礼?
陈文也不敢托大,连忙起身回礼:“沉山长折煞晚辈了。
您是士林泰斗,晚辈怎敢受此大礼?”
“受得!绝对受得!”沉维桢大笑着扶住陈文的手臂,显得格外亲热,“陈先生虽然年轻,但这一手经世致用的学问,却是炉火纯青。
这次魏阉倒台,江宁百姓免遭涂炭,全赖陈先生运筹惟幄。
这等功绩,便是当年的王阳明也不过如此啊!”
“王阳明?”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评价也太高了!
这简直是把陈文捧到了圣人的位置上!
陈文心中一凛。
捧杀。
这是赤裸裸的捧杀。
把他架在火上烤。
“沉山长过誉了。”陈文不动声色地抽回手,“陈某不过是做了些微末小事,哪敢比肩先贤?
这都是李大人调度有方,百姓齐心协力罢了。”
“哎,陈先生太谦虚了。”沉维桢转头看向身后的四个学生,脸色一板,“你们几个,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拜见陈先生?”
“以后在外面见到了致知书院的师兄们,都要执弟子礼!
要象尊敬我一样尊敬陈先生,听到了吗?”
那四个正心书院的学生立刻上前,对着陈文和顾辞等人深深一揖,躬敬地喊道:“见过陈先生,见过诸位师兄。”
这一手,把在场的人都看傻了。
堂堂正心书院,江南第一学府,向致知书院低头?
李浩和王德发互相对视一眼。
这老头虽然看着有点假,但这姿态做得确实足,让人挑不出毛病。
唯独陈文,眼神越发凝重。
这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果然,行完礼后,沉维桢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诚恳起来。
“其实,老夫今日来,除了道贺,还有个不情之请。”
他看着陈文,眼神真挚。
“正心书院虽然有些虚名,但以前总觉得,读书人就该埋首经典,不问俗务。
可看了陈先生这次的手笔,老夫才幡然醒悟,原来咱们以前的路,走窄了啊!”
“正心书院一直致力于为国育才,可育出来的才,若是连魏阉这种小人都对付不了,那还有什么用?”
“所以,老夫有个提议。”
沉维桢环视四周,大声说道。
“咱们两家书院,不如结为兄弟?
从此互通有无,不分彼此!”
“天下学问是一家嘛。
陈先生懂实务,手段高明。
老夫懂义理,根基尚可。
若能互补,岂不是江南士子之福?”
“以后,老夫想请陈先生常去正心书院讲学,教教那帮读死书的孩子怎么算帐,怎么经商。
老夫也会派学生来致知书院交流学习,甚至可以把正心书院的藏书阁对陈先生开放。”
“咱们强强联手,共同为朝廷培养些能干事的栋梁之才,陈先生意下如何?”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大义凛然。
在场的士子们听得热血沸腾。
两大书院联手,文理互补,这简直是江南士林的盛事啊!
“沉山长高义!”
“强强联手,这才是大师风范啊!”
赞美声此起彼伏。
李德裕在一旁听着,虽然也觉得这是好事,但看着沉维桢那张笑得跟花一样的脸,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老狐狸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这些年来他虽然没和秦党有什么交集,但他也知道现在陈文他们已经惹了秦党。
现在和陈文交好,这是要彻底抛弃秦党,站队清流了?
陈文看着沉维桢那张真诚的笑脸,并没有因为对方的示好而放松警剔,反而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太顺利了。
也太完美了。
一个多年不问政事甚至跟秦党有千丝万缕联系的文坛泰斗,在魏公公刚倒台的敏感时刻,突然跑来对自己这个后辈极尽吹捧,甚至主动提出要结盟。
这本身就不合常理。
俗话说,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可沉维桢图什么?
图致知书院那点名气?
还是图这刚刚兴起的实务之学?
陈文虽然一时还看不透沉维桢具体的布局,但他多年的直觉告诉他,这绝不是什么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这种软刀子,往往比魏公公那种明火执仗的抢劫更难防。
想到这里,陈文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拱了拱手。
“沉山长有心了。”
陈文既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答应,而是打了个太极。
“两家书院能多走动,自然是好事。
不过结盟之事,兹事体大,还需从长计议。”
“况且,致知书院刚起步,规矩还没立稳。
若是贸然去正心书院讲学,怕是会误人子弟。
不如等我们再沉淀沉淀,有了些心得,再向沉山长请教不迟。”
沉维桢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转瞬即逝,脸上的笑容反而更盛了。
“哈哈哈!陈先生果然严谨!是老夫心急了!”
“无妨无妨!来日方长嘛!”
“那咱们就先这么定着,日后多走动,多交流!
李大人,您可得给咱们做个见证啊!”
李德裕打着哈哈:“好!这是好事!本官乐见其成!”
沉维桢达到了目的,也不多留。
他又跟众人寒喧了几句,便带着学生飘然而去。
从头到尾,他没有说一句重话,没有摆一点架子。
陈文看着沉维桢离去的背影,陈文的后背感到一阵发凉。
“先生,这老头挺客气啊。”王德发凑过来,一脸的轻松,“还要把藏书阁给咱们用呢,看来是被咱们打服了。”
“服?”陈文摇了摇头。
“德发,你看这世上,哪有老虎会向兔子低头的道理?哪怕这只兔子刚咬死了一条狼。”
“魏公公要钱,那是明火执仗,咱们能挡。
可这沉山长又是送高帽,又是要结盟,这糖衣炮弹,咱们要是真吃下去,怕是要烂肠子的。”
“那他是想干啥?”王德发挠挠头,有些不解。
陈文叹了口气,“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只老狐狸蛰伏了这么久,绝不会只为了来喝杯酒。”
“总之,都警醒着点。
别让人家几句好话,就把咱们的魂给勾走了。”
宴席散去,夜色已深。
陈文带着弟子们,回到了书院,叶行之和李德裕也跟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