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围在人群中间的,正是顾辞。
作为双料案首,又是孤身闯蜀地的英雄。
无数双眼睛盯着他,无数只酒杯伸向他,每个人都想从他嘴里听到一点关于蜀地之行的独家秘闻,或者哪怕只是跟他套上一句近乎。
“顾案首!”一个满脸精明的商户挤出一身汗,好不容易凑到跟前,“听说那锦绣盟的雷万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您到底是用什么法子让他反水的?
是不是咱们商会给了他天大的好处?”
这个问题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大家都竖起了耳朵。
谁不想知道这其中的利益交换?
谁不想学学这纵横捭合的手段?
顾辞坐在椅子上,手里那把折扇轻摇,脸上笑着。
那种笑温和亲切,却又象是隔着一层雾,让人看真切。
“王老板言重了。”顾辞抿了一口酒,慢条斯理地说道,“雷大掌柜虽然是商人,但也是大夏的子民。
面对魏阉乱政,只要是稍有血性之人,谁能无动于衷?”
“至于好处……”顾辞折扇一合,指了指窗外的夜空,“所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雷大掌柜看中的,不是眼前的三瓜两枣,而是这天下的大势。
大势所趋,人心所向,蜀道自然就通了。”
这话听着大气磅礴,正气凛然。
可那商户咂摸了半天,发现自己啥也没听出来。
既没说具体给了多少钱,也没说用了什么计谋。
全是虚的,全是大的。
但他不敢反驳,也不好再追问。
因为顾辞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让他觉得自己要是再谈钱,那就太俗了,太不懂大势了。
“顾案首高见!
高见啊!”商户只能陪着笑,竖起大拇指,“这才是国士风范!
我等俗人,受教了!”
周围的人也都纷纷点头附和,看向顾辞的眼神更加敬畏。
顾辞微笑着应对着一波又一波的敬酒。
他知道,这才是先生要的效果。
若即若离,雾里看花,越是看不透,就越是安全。
酒过三巡,顾辞觉得有些闷。
他应付完一波热情的士子,借口更衣,悄悄退出了人群。
醉仙楼的露台,是一个伸出楼体的飞阁。
这里江风凛冽,却也吹散了屋内的酒气和喧嚣。
顾辞刚走出来,就看到栏杆旁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灯火,一身青衫在风中猎猎作响,正独自对着江水饮酒。
是陆文轩。
“怎么?
里面的状元红不合口味?
跑到这儿来喝西北风?”顾辞笑着走过去,靠在栏杆上。
陆文轩转过身,举了举手中的酒壶,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清高,只有一种坦然。
“里面的酒太热,容易上头。
这里的风冷,正好醒酒。”陆文轩看着顾辞,“恭喜你,顾辞。为咱们江宁府立了这么大的功”
“虚名而已。”顾辞摇了摇头,也拿出一个酒杯,示意陆文轩倒酒,“把你架在火上烤,还要让你笑着说暖和,这就是名利场。”
两人碰了一杯,一饮而尽。
“我听说了。”陆文轩突然开口,“你在蜀地最难的时候,连随从都以为你要放弃了。
但你第二天就象没事人一样,拿着那封信去闯了锦绣盟。”
“那封信是底牌,但不是全部。”顾辞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折扇,“唰”地一声展开。
扇骨已经有些磨损了,扇面上那幅《寒江独钓图》也沾染了几点墨渍和酒痕,显得有些沧桑。
但那行小字“江宁陆文轩赠”,依然清淅可见。
陆文轩看着那把扇子,有些心疼:“怎么弄成这样了?这可是我最喜欢的一把。”
“哎,这可是我的通关文牒啊。”顾辞坏笑一声,“文轩兄,你是不知道,你这名字在蜀地有多好用。”
“哦?”陆文轩挑眉,“我陆家虽然薄有微名,但也管不到蜀地去吧?”
“管不到?那是你不知道陆公子这三个字的分量。”顾辞一边比划一边说,语气变得绘声绘色。
“当时在蜀地的一个客栈里,有个瘦子非说我是骗子,还要动手赶人。当时情况紧急,我也没别的招了,就特意把你这扇子拿出来,慢悠悠地这么一扇!”
顾辞学着当时的动作,一脸的云淡风轻。
“我还有意无意地把江宁陆文轩赠这几个字亮给他们看。
结果人群里立马就有个识货的士子跳起来了,喊着这是江宁世家陆公子的扇子!”
“那一瞬间,那帮人的眼神都变了!
从看骗子变成了看财神爷!”顾辞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当时也是豁出去了,趁热打铁,不仅借了你的势,甚至连陆秉谦大人的虎皮都扯起来了。”
陆文轩听得目定口呆,随即指着顾辞,笑骂道:“好你个顾辞!
我送你扇子,你倒好,拿去狐假虎威了!
你这胆子也太肥了!”
“我们先生说了,这叫借势。”顾辞理直气壮地给自己倒了杯酒,“当时我就想,连你这个输给我的手下败将都能守住道心,赠我扇子,我这个赢家要是连个场面都镇不住,岂不是让你看笑话?”
“所以……”陆文轩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是你的磨刀石?”
“不。”顾辞转过身,极其认真地看着他。
“你是我的知己。”
“这江宁府聪明人很多,但能懂我顾辞这份傲气的,只有你陆文轩。”
陆文轩看着顾辞那双清亮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昔日他们是针锋相对的对手。
但经历了这场风雨,在今晚这喧嚣的名利场外,他们似乎找到了一丝共鸣。
“好一个知己。”陆文轩大笑一声,再次倒满酒,“既然是知己,那我也送你一句话。”
“顾辞, 高处不胜寒。这满堂的宾客,今日能把你捧上天,明日也能把你踩进泥里。
你自己保重。”
“多谢。”顾辞举杯,“我有分寸。”
两人相视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一刻,无关利益,无关立场,只有少年意气,肝胆相照。
……
大厅内,宴席已经到了最高潮。
李德裕喝得红光满面,正拉着叶行之的手,大声称赞着致知书院的教化之功。
商户们围着李浩,还在试图从他嘴里套出点发财的门路。
王德发正踩在椅子上,跟一群豪商划拳,赢了一堆银票。
陈文坐在主位,看着这鲜花着锦的场面。
他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但眼神却始终清醒。
就在此时。
“正心书院山长,沉维桢沉老先生到!”
随着楼下知客的一声高唱,原本喧嚣的醉仙楼,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头看向门口。
原本谈笑风生的叶行之,脸色猛地变了。
他放下酒杯,低声惊呼:“沉维桢?他怎么来了?”
李德裕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沉维桢?
江南四大书院之一,正心书院的山长。
这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儿。
陈文微微眯起眼睛,看着那个缓步走来的山长。
来者不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