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淮安——！！！”
柳如眉站在原地，望着那决绝远去的背影，脸色从煞白转为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气得浑身都在微微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那句话：“陈淮安，你给我等着千万别有一天落到我手心里！否则，就别怪我不念这十几年的夫妻情分！”
衣角被轻轻扯动。柳如眉低下头，看见小儿子高建卫仰着脸，眼眶通红，泪水在里面打着转，嘴唇紧抿着，满脸的委屈和不解。
“小卫，怎么了？”柳如眉压下心头的怒火和怨毒，勉强放柔了声音问道。
“妈”高建卫的眼泪终于滚了下来，他抽噎着，声音里带着孩童的愤怒和迷茫，“妈，你能不能能不能跟我爸呢？我不想认那个老东西当爸！他打我！他还骂我是野种！我爸我爸他从来都没打过我！呜呜呜”他哭得更加伤心，“还有陈欣那个小贱人！赔钱货！妈，我们回家吧，你把我爸抢回来，把那个抢我爸的小贱人都赶走！”
他抬起泪眼，问出了心底最深的恐惧和疑惑：“妈呜呜我难道真不是我爸的儿子吗？”
柳如眉看着小儿子泪流满面的样子，自己的眼眶也瞬间红了。她蹲下身，用力抱住儿子，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带着一种近乎扭曲的坚定：“他不是你爸！你记住了，好儿子，他陈淮安不配！今天的羞辱，你给妈牢牢刻在骨头里！将来，这些欠我们娘儿几个的，我们一笔一笔，连本带利都要讨回来！尤其是陈淮安！你一定要记住他今天这副嘴脸！他既然半点情面不讲，将来有一天，你也不用对他讲任何情面！”
“妈！可是可是我不想跟那个老东西过日子！他好凶！”高建卫在母亲怀里哭诉。
“乖，听话，忍一忍。”柳如眉拍着儿子的背，声音带着诱哄和无奈，“我们现在是寄人篱下，没办法。熬一熬，等妈站稳了脚跟，等咱们有钱了，日子就好过了。”说完，她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陈淮安消失的街角，那眼神里的怨恨几乎要凝成实质。
陈淮安自是听不见柳如眉这“莫欺少年穷”般的“励志”宣言。若是知道，恐怕只会觉得荒唐透顶，再补上几个响亮的耳光——落到今天这步田地，难道还能怪到他头上？难不成他还得继续当牛做马，养着她们母子四人，最后落得个被困死地下室、被三个白眼狼轮番虐待致死的下场？
“爸！”走在回家路上，陈欣依旧气鼓鼓的，小嘴撅得能挂油瓶，“你说柳如眉这个女人，怎么就能这么这么没皮没脸呢？你跟她的事儿，街坊邻居谁不知道个大概？她都干出那些事了，怎么还有脸往咱们跟前凑？我看到她就犯恶心！还有高建卫那个小崽子，我真不喜欢他。”
“人家非要往跟前凑，能有什么办法？”陈淮安语气平淡，似乎并没把刚才的插曲放在心上。
“爸！我警告你啊！”陈欣忽然转过身，一脸严肃地指着陈淮安的鼻子，“你可千万别犯糊涂，跟柳如眉旧情复燃什么的！你要是还敢跟她好，我我就不认你这个爸了！我让我大姐、二姐也都不认你！我们姐妹仨搬出去住！”
“啪！”陈淮安抬手，不轻不重地在她脑门上敲了一记“板栗”。
“哎哟！”陈欣立刻双手捂住头顶，疼得龇牙咧嘴，不满地嚷嚷，“陈淮安同志！你干嘛打我！我说说还不行了？把我脑袋当木鱼敲啊！”
“就你这张嘴，惯得没边了！”陈淮安瞪了她一眼，“什么话都敢往外蹦！”
“嘻嘻”陈欣见他没真生气，又嬉皮笑脸地凑过来，“我这不是给您提个醒嘛，防患于未然！”她眼珠子转了转，想起刚才高建卫，“对了爸，高建卫那臭小子，他是不是要回咱们学校上学了？”
“我上哪儿知道去？”
“哼！也不知道他去年期末考试及格了没有？我估计悬，就他那猪脑子！没有我给他补习，他要是考及格，那就奇怪了！”陈欣一脸不屑，随即又露出小恶魔般的笑容，“不过嘛他要是真有脸回来上学，那就别怪本小姐不客气了！看我怎么收拾他！”
陈淮安瞥了一眼摇头晃脑、满脸“江湖豪情”的小闺女，忍不住摇了摇头。他也懒得去管束她这些“校园霸凌”的宣言。
这年头，孩子之间打打闹闹、拉帮结派太常见了，只要不出大事，不闹出伤残人命，大人们通常都睁只眼闭只眼。
高建卫那小崽子，年纪还是太小了点，才十一二岁。要是再大几岁，他肯定毫不犹豫，找门路把他送到哪个黑矿窑或者偏远工地去“锻炼锻炼”，眼不见为净。
现在这年纪，他到底还是有点下不去手。要是小闺女能在学校里“教育教育”他，让他待不下去，夹着尾巴滚蛋，陈淮安倒也乐见其成。
省得这小王八蛋受了刺激，真给他来一出“莫欺少年穷”，从此发愤图强，成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回来报仇——虽然陈淮安觉得，以他对那小畜生根深蒂固的了解，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烂泥，终究是扶不上墙的。
远处传来拖着长音的吆喝声。趴在陈淮安肩头有些昏昏欲睡的青青，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小手抓住小雨伞的杆子，猛地转过头，小脑袋四处张望：“阿公！冰棍！卖冰棍的在哪里呀？买冰棍呀！”
“买什么冰棍？”陈淮安捏了捏她的小脸蛋，“你自个儿数数，从早上起来到现在，偷偷摸摸吃了多少根了？再吃，小肚子要疼了，晚上又要嗷嗷叫。”
“回家吃，家冰箱里有。”
“爸！”陈欣立刻接话，带着点“我可是为你着想”的语气，“家里冰棍真没多少了！要不再批几箱子？我就说您当初不该买冰箱，就该买个大冰柜！冰箱那点地方，能装啥？冰柜多实在，又大又能装！”
陈淮安瞥了一眼自家这个嘴馋还理由一套套的小闺女，无奈地摇了摇头。
走到菜市场，陈淮安把青青放下来，让陈欣牵好她。他自己熟门熟路地转到肉摊前。挑了一块肥瘦相间的上好五花肉，又指着一旁价格便宜、几乎无人问津的排骨，让摊主砍了两大扇。
这年头，排骨可比纯肉便宜多了，老百姓普遍觉得骨头多、肉少，不划算。陈淮安却清楚，再过几十年，这些“不值钱”的边角料，都得翻身变成金贵东西。
最后，他又让摊主收拾了两挂新鲜的猪大肠。菜市场里转了一圈，花了一块五毛钱买了个新的竹篮子，把肉菜都装进去，沉甸甸地拎着。
走到马路边，招手叫了辆三轮出租车，抱着孩子，拎着菜篮坐了上去。刚走出了城区，就看见前面胡凤英蹬着一辆满载着盒饭家当的三轮车，后面跟着闷头推车的柳大山，还有他们那两个半大不小的儿子柳三勇和柳四勇。
“淮安啊！你这是准备回家呢？”胡凤英眼尖，一眼就看见了坐在三轮车上的陈淮安，连忙刹住车，笑着从车上跳下来。
陈淮安让三轮车司机停一下，下了车，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走过来的柳大山一支，“嗯，回去。你们这么早就出摊了？”
胡凤英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笑道：“出摊了！能卖一点是一点，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你说是不是？要不就在妈这儿对付一口？也省得你回去再开火。”
“不了，还早呢，回去弄也来得及。”陈淮安婉拒，准备重新上车，“那你们先忙，我就回了。”
“等等！淮安啊！”胡凤英连忙叫住他，脸上堆起笑，带着点讨好的意味，“本来妈想过两天专门去找你说这事儿呢，正好碰上了。”
站在一旁的柳大山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就拉了下来，扭过头去，狠狠吸了一口烟。
陈淮安心里也咯噔一下，面上却还得维持着笑容：“什么事，您说。”
“就是呢你家那房子隔壁，不是还有一小块空地吗？”胡凤英搓了搓手，“妈想着能不能在那儿搭两间小瓦房？平时晴天倒还好，要是碰上刮风下雨，来回跑实在不方便，东西也容易淋湿生意也做不了。”
陈淮安快速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他那房子是独门独院，左右确实有点空地，但面积都不大。“我隔壁那地方好像没多大吧？您要盖的话，也盖不了多大的房子。”
“盖两小间不成问题！”胡凤英连忙道，显然早就打听过了，“你家隔壁那户人家，我在这边摆摊半年多，早就混熟了！到时候给她家塞几百块钱，准能同意！”
“盖房倒不是不行。”陈淮安沉吟着，“不过那边最多也就盖两间小屋了。”
“嗯呢！两间就够了！”胡凤英眼睛一亮，又接着道，“就是妈想着，到时候能不能稍微多占一点点你家院子后头那块空地？我想圈个小院子起来，这样在院子里就能支个灶台做饭了。”
“行吧，您看着弄。钱够吗？要是不够，您尽管开口。”他爽快地应了下来。这点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能买个清净和胡凤英的欢心，也值了，反正现在他有钱了，不在乎这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