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秋的响指还在雪原上回荡,地面的震动没有停。我躺在帐篷里,眼皮能动,手指不能。电子表的裂缝里那行字还没散——【输入确认码】。我没钥匙,也没法说话,只能盯着角落那本彼岸花笔记本。
我知道有人得下去。
下一秒,冰面抖了。
不是地震那种抖,是像被人从底下推了一把。帐篷顶的灯闪了两下,灭了。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踩在结冰的地面上发出“咔、咔”的轻响。
门帘掀开,一股冷风灌进来。
进来的男人穿着旧大衣,袖口磨得发白,手里捏着半截粉笔。他站在我床边,低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地上林晚秋刻下的公式。
“你眼珠往左偏三度,是在叫我动手?”他说。
我眨了一下眼。
他点点头,“行,那我就画了。”
他蹲下去,粉笔尖碰上冰面。那一瞬间,我感觉脑袋一沉,像是有根针顺着脊椎往上扎。粉笔划出第一道线的时候,空气变了。不是温度,也不是风,是那种你明明站着,却觉得脚下在往下坠的感觉。
重力歪了。
粉笔线自己在延伸,拐弯、分叉、绕圈,最后组成一个我看不懂的图案。它浮在冰面上,像投影,但所有人都能看见。魏九这时候也进来了,站门口没动,嘴里嚼着口香糖,右眼泛着淡蓝光。
“柯谨,”他喊了一声,“你这图要是再画错一笔,咱们就得掉进四维空间喂数据虫了。”
“闭嘴。”柯谨头也不抬,“上次你嫌我画得慢,结果你自己画了个死循环,困了七小时。”
魏九哼了声,走过来扶我坐起来。我的腿还是软的,全靠他架着。帐篷外的冰层已经裂开一道缝,两米宽,黑漆漆的,底下看不到底。阶梯是青铜的,一级一级往下,边缘整齐,不像自然形成的。
“走?”魏九问我。
我点头。
他把我背起来,一脚踩上青铜台阶。柯谨收起粉笔,跟在后面。魏九每走一步,阶梯就发出轻微的嗡鸣,像是被什么激活了。空气越来越冷,呼吸开始冒白烟,但奇怪的是,我们谁都没打哆嗦。
墙上有东西。
走到一半,我拍了拍魏九肩膀。他停下,抬头看。墙壁上全是浮雕,覆盖着一层霜,看不清细节。柯谨掏出粉笔,在自己掌心画了个小符号,然后伸手抹掉墙面的霜。
画面露出来了。
一个穿警校制服的人跪在地上,双手被锁链穿过,头顶悬着一团光。那张脸是我的脸。旁边还站着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其中一个侧脸,有点像程砚,但更年轻。
“这不是未来。”魏九右眼突然跳了一下,他咬碎了口中的口香糖,“这是过去。不止一次,是很多次。这些人在重复同一件事——剥离‘陈默’的大脑意识。”
他说完,从怀里掏出那本《量子力学通俗讲义》,翻到第137页。书页上的铅笔字迹和浮雕里的铭文对上了,都是竖线加两个圆点,下面波浪线。
“记忆不是存储,是重演。”他念出来。
我让他放下我。我自己撑着墙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前走。魏九想拦,被我摇头制止。我在那面浮雕前停下,伸手摸向画中那个“我”的手。
指尖刚碰到青铜表面,左腕一震。
电子表炸出红光,裂缝里跳出几个字:“记忆载体已激活,协议追溯中”
同时,浮雕变了。
画面切换成一间密室,墙上挂着“克己复礼”的书法。一个女人躺在手术台上,腹部隆起。穿中山装的男人拿着刀,机械眼里闪着微光。他切开她的肚子,不是为了接生,而是在找什么东西。
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脑子里闪过一段画面:医院走廊,灯光惨白,我抱着一封信,信封里夹着一张监控截图——母亲死亡时的画面。那是我十八岁生日那天收到的匿名信。
浮雕又闪。
这次是一个女孩站在钟楼下,手里拿着一枚铜钥匙,编号06。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她的眼睛是深红色的,像彼岸花。
“别碰了!”魏九一把拉开我。
我踉跄后退,靠在墙上喘气。电子表的红光慢慢暗下去,但表盘裂纹里还残留着一点血丝般的痕迹。
“你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吗?”魏九盯着我,“你差点把自己塞进历史轮回里。那些浮雕不是记录,是陷阱。谁碰,谁就会被拉进去,变成下一个被剥离的‘陈默’。”
我摇头,“我不是想去当实验品。我是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编号06的钥匙,是不是在她手里?”
魏九没说话。柯谨这时候走上前,用粉笔在地面画了个新图案。线条交织,最后形成一个星图,其中一颗星的位置,正对着钟楼方向。
“这条路通系统核心。”他说,“清源计划不是从1985年开始的。这些建筑比学堂早几十年。他们不是在做实验,是在复现某个早就存在的流程。”
我低头看脚下的阶梯。
青铜材质,没有锈迹,但能看出年代久远。每一级台阶侧面都刻着数字,从13倒数到1。我们现在在第9级。
“还有四步。”我说。
“不是四步。”柯谨纠正,“是四次轮回。每一步,都是一个人生被抹除的过程。”
魏九忽然抬头,“等等。”
他右眼蓝光暴涨,整个人僵住。
“浮雕动了。”
我们立刻回头。
刚才我触碰过的那面墙,霜层正在融化。新的画面浮现出来:一群穿制服的学生列队走进钟楼,每人手里拿着一把铜钥匙。领头的人是我,但我眼神空洞,像是被控制了。
背景铭文变了,不再是公式,而是三个字:
“谁是默?”我问。
没人回答。
柯谨突然弯腰,用粉笔在自己手背上写了个数字:7。然后他抬头看我,“你还记得床底铁箱里的第七枚钥匙吗?编号07,形状和其他不一样。它不是用来开门的。”
“那是用来锁人的。”魏九低声说,“锁住系统里不该醒的东西。”
我抬起左手,看着破损的电子表。
表盘深处,似乎有声音在响。不是系统提示音,是人声,很轻,像是有人在哼歌。
《茉莉花》。
我也跟着哼了两句。魏九猛地转头看我。
“别哼这个。”他说,“在地下哼这首歌,会唤醒沉睡的数据体。”
“可我每次紧张都会哼。”我说。
“那你现在是真紧张,还是被谁逼着紧张?”
我停下来。
空气安静了几秒。
柯谨忽然蹲下,手指抹过台阶边缘的刻痕。他闻了闻指尖,脸色变了。
“这不是青铜。”他说,“是骨粉混合金属浇铸的。这些人是用死掉的‘陈默’做成的路。”
魏九立刻抽出战术刀,在台阶边缘刮下一小块样品。放进检测仪。。
“我们走在你的尸骨上。”他说。
我没说话。脑子里那段不属于我的记忆又来了:手术台,灯光,哭声,还有程砚的声音——“你剪掉脐带那天,我正在剖开你母亲的子宫找逻辑漏洞。”
我扶着墙,慢慢蹲下去。
魏九按住我肩膀,“你还撑得住?”
我点头,“还能走。”
柯谨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那就继续。但记住,别再碰墙上的东西。你不是在看历史,你是在被历史读取。”
我们重新出发。
阶梯越往下,空气越干。墙壁上的浮雕越来越多,内容也越来越清晰。有一面画的是我亲手拔掉脑部导管,另一面是我把林晚秋推进焚化炉,还有一面是我站在月球背面,手里握着一根断掉的琴弦。
“这些都是假的。”我说。
“不一定。”魏九说,“系统不会凭空生成画面。它只反映真实发生过的可能性。”
“意思是,这些事我都可能做过?”
“或者,都将要做。”
走到第6级台阶时,柯谨突然停下。
他盯着前方黑暗,慢慢举起粉笔。
“前面有门。”他说,“但门上有字。”
我和魏九顺着他视线看去。
尽头处,一道青铜门立在通道中央,高约三米,表面布满凹槽。
魏九冷笑,“这系统越来越会整活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
门缝里,渗出一丝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