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瘦中年的惨状和地煞宗弟子的昏迷,如同一盆冰水浇在韩闯三人心头,让他们彻底清醒。眼前的息壤并非无主之物,更不是可以凭武力夺取的死物。它有着自己的“灵”,有着上古守护者设下的规则。
答对三问,可得认可。
答错,或心怀叵测,便是葬身此地,成为滋养息壤的养分。
“何为‘守护’?”
苍老的声音带着万古的疲惫与沉静,在识海中回荡。那第一个由光芒构成的上古文字——“守护”,在虚空中缓缓旋转,仿佛在等待着一个能与之共鸣的答案。
石岳与拓跋宏下意识地看向韩闯。三人之中,韩闯修为最高,心性最稳,也隐隐是这支队伍的主心骨。
韩闯没有立刻回答。他凝视着那个“守护”的古字,脑海中掠过无数画面:
黑石城下,面对妖潮,明知不敌却依旧死战不退的镇魔司同袍
东海之上,王擎将军率领残破舰队,死死拖住星骸大军的决绝背影
鬼市之中,黑袍老者以一言喝退屠刚,维护鬼市规矩的平淡身影
地宫门前,那名推开自己、葬身于星孽光束之下,连名字都未来得及多问的星煞卫阿虎
还有镇南关前,林夜那横贯天地、斩碎星舟投影的一剑,以及他身后无数将士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之光
守护,是什么?
是对一方土地的坚守,是对身后袍泽的担当,是对规则秩序的维护,是明知必死依旧向前的牺牲,更是为了更多人能活下去,而背负起沉重责任的信念。
韩闯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
“守护,是持刀立于险关,身后便是万家灯火,纵死不退。”
“守护,是袍泽以身为盾,换你一线生机,此恩永铭。”
“守护,更是明知道阻且长,劫难重重,仍愿负重前行,为后来者劈开荆棘,争一个看得见星海的未来。”
他每说一句,那虚空中的“守护”古字便明亮一分,当最后一字落下,古字骤然光芒大放,化作点点光雨,融入韩闯的眉心!
一股温润厚重却又蕴含着无边坚毅的力量涌入他的识海与身体,不仅抚慰了他肉身的伤痛,更仿佛洗涤了他的神魂,让他的意志变得更加纯粹、坚定。
“善。”
苍老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第二问:何为‘牺牲’?”
第二个古字——“牺牲”,浮现出来。这个字由“戈”与“牛”两部分组成,透着一股血腥与悲壮。
这一次,没等韩闯开口,拓跋宏却忽然挺直了腰板。这个在鬼市混迹、看似粗豪的西北汉子,眼中流露出复杂的光芒。他想起了早年混迹江湖时,为了一碗饭替人卖命的日子;想起了那些死在荒原风沙或仇杀中的所谓“兄弟”;更想起了苏晓。
那个沉默寡言却总在最危险时挡在最前面的侦缉队长。
“牺牲”拓跋宏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不太会讲大道理,只是凭着一腔热血和真实感受,“俺觉得,牺牲不是傻乎乎地去送死。是为了值得的人,值得的事,把自个儿这条命豁出去。”
他顿了顿,看向韩闯,又看了看地上昏迷的地煞宗弟子和奄奄一息的矮瘦中年,摇了摇头:“就像刚才那个地煞宗的崽子,他那是牺牲吗?不是,他是被逼的,是蠢死的。还有这个老阴货,他那是想抢宝贝,不是牺牲。”
“真正的牺牲”拓跋宏抓了抓头发,努力组织着语言,“是明明可以活,却选择了死。是为了让更该活的人活下去,或者为了让某些不该发生的事情,不再发生。就像就像守门人,就像阿虎兄弟。”
他的话语朴实无华,甚至有些粗糙,但却透着一股源自底层、源自生死边缘挣扎出来的真实与厚重。
那“牺牲”古字微微震颤,似乎也在衡量着这份质朴答案的重量。最终,它同样光芒绽放,化作光点,融入拓跋宏的额头。
拓跋宏浑身一震,感到一股炽热而悲壮的力量在体内涌动,他原本因修炼粗浅功法而有些驳杂的灵力,竟被这股力量提纯、锤炼了一分,肉身也似乎更加强韧了些。
“善。”
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三问:何为‘新生’?”
第三个古字——“新生”,浮现。这个字如同破土而出的嫩芽,充满了蓬勃的生机与无限的希望。
石岳深吸一口气。作为研究者,他习惯用理性和逻辑看待世界。但此刻,他需要回答一个关于“生命”与“希望”的终极问题。
他想起了破碎的星骸傀儡,那些扭曲的造物,是毁灭的代表,毫无新生可言。
他想起了归墟之眼,那吞噬一切的漩涡,却也蕴含着生死轮转、重新孕育的可能。
他想起了林夜的洞天,那从残破空间一点点演化出内海、星辰、灵田的奇迹。
更想起了,在东海大战后,那些虽然疲惫却眼神明亮的将士,那些正在修复家园的渔民,那些在废墟上重新开始生活的百姓
!“新生”石岳缓缓说道,声音带着思考后的笃定,“并非简单的死而复生,或是毁灭后的空白重建。”
“新生,是废墟之上开出的第一朵花,是绝境之中未曾熄灭的星火,是旧的秩序崩坏后,更具生命力之规则的萌芽。”
“它需要‘守护’作为土壤,需要‘牺牲’作为养料,更需要一颗相信未来、并愿意为之奋斗的‘种子’。”
“就像不周山虽倒,但息壤犹存,补天之念未绝。就像星孽肆虐,但此界生灵,从未放弃抵抗与希望。这便是新生。”
他的回答更加理性、更具概括性,却也清晰地指向了“希望”与“延续”的核心。
那“新生”古字光芒流转,最终化作一道充满生机的翠绿光华,注入石岳的眉心。石岳感到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明,之前因钻研阵法、解析星骸而消耗过度的神魂之力瞬间补全,甚至隐隐有所壮大,对能量与规则的感知也变得更加敏锐。
“善。”
苍老的声音响起,这一次,那声音中的疲惫似乎减轻了些许,多了一丝欣慰。
“守护为基,牺牲为阶,新生为果尔等三人,虽道不同,心相近,皆具赤诚。可取息壤一缕。”
话音落下,那团朦胧的土黄色光晕轻轻波动,从中心分离出三小团拳头大小、同样在不断变幻形态的土黄色光团,缓缓飘向韩闯、拓跋宏和石岳。
这便是息壤?虽然只有一缕,但那其中蕴含的磅礴生机与造化道韵,已让三人心神俱震。
“此乃‘息壤精粹’,尔等各得一缕,好生利用,莫负‘守护’之责,莫忘‘牺牲’之义,莫失‘新生’之望。”苍老的声音谆谆叮嘱,“原路返回,阵法尚存。此地即将封闭,永镇于此。”
韩闯三人郑重地各自接过飘来的光团。光团入手温润,仿佛有生命般轻轻跳动,自动融入他们的手心,蛰伏于体内,等待合适的时机被炼化或使用。
“多谢前辈!”三人齐齐躬身行礼。
礼毕,他们不敢耽搁,立刻转身,踏上那依旧存在的半透明石桥,准备返回对岸,再寻出路离开这不周山残骸内部。
然而,就在他们走到桥中央时——
异变再生!
对岸,那原本奄奄一息、瘫在岩壁下的矮瘦中年,不知何时竟悄然睁开了眼睛!他眼中没有丝毫感激或悔悟,只有无尽的怨毒与疯狂!
他死死盯着韩闯三人,尤其是他们身上那隐而不发的息壤气息,脸上肌肉扭曲。
“息壤是我的谁也别想拿走!”
他嘶哑地低吼着,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将手中那对乌黑的分水刺,狠狠掷出!目标并非韩闯他们,而是石桥与岸边连接处的阵法基座——那块龟背岩石!
他竟是要毁掉石桥,将韩闯三人困死在河对岸!
“不!”石岳惊骇大叫。
韩闯反应极快,反手拔出身侧星煞卫遗落的一柄短刃,灌注灵力掷出,试图拦截!
但矮瘦中年是拼死一击,速度太快!
噗!噗!
两声轻响几乎同时响起。
一柄分水刺被韩闯的短刃击中,偏斜了方向,射入旁边的岩壁。
但另一柄分水刺,却精准地命中了龟背岩石阵盘的一处关键符文节点!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阵盘上的光芒瞬间紊乱、黯淡!
横跨河面的半透明石桥,从与岸边连接处开始,如同破碎的琉璃般,寸寸崩裂、消散!
韩闯三人脚下的桥面骤然崩塌!
“抓住!”韩闯一手一个,死死抓住了石岳和拓跋宏的手臂。三人随着破碎的桥体,朝着下方那恐怖散发着土黄色光晕的沉重河水,急速坠落!
完了!
三人心中同时升起这个绝望的念头。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坠入河水的刹那——
嗡!
三人体内,刚刚融入的“息壤精粹”,仿佛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竟同时自发地亮起柔和的光芒!
光芒交织,在他们身下形成了一小片薄薄却异常坚韧的土黄色光晕,如同最轻柔的云朵,托住了他们下坠的身体!
虽然下坠之势未止,但速度却大大减缓,并且那光晕似乎与下方的河水产生了某种奇异的“排斥”,让他们没有直接接触河水。
噗通!噗通!噗通!
三人最终还是落入了河中,但并非沉没,而是被那层息壤精粹形成的光晕包裹着,如同三颗土黄色的光茧,在沉重粘稠的河水中,身不由己地向着某个方向随波逐流而去。
视野被土黄色的光芒和河水充斥。隐约间,他们似乎听到了对岸矮瘦中年疯狂而得意的笑声,但那笑声很快戛然而止,变成了惊骇的惨嚎,以及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吞咽声。
溶洞顶端,那些发光的晶簇,光芒正在急速黯淡。
苍老的声音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渐渐消散:
“贪嗔痴终是自取灭亡”
“后来者望尔等好自为之”
声音彻底沉寂。
土黄色的光茧在不知通往何处的暗河中漂流,渐渐消失在无尽的黑暗深处。
而那片蕴含着“息壤”本体的光晕,则在溶洞光芒彻底熄灭前,缓缓沉入地下,消失不见。
不周山最后的遗迹,
再次,
归于永恒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