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剑，并不快。
它缓缓升起，从海面到苍穹，拖曳出一道横贯天地无法用单一色彩形容的瑰丽光痕。光痕之中，灰紫色的雷霆在咆哮，湛蓝色的圣炎在净化，金色的龙裔余威在涤荡，青色的浩然之气在激荡，土黄色的坤泽之力在稳固，星辰之光在流转……种种力量，被那道玄奥的“万化纹”完美统御，化作一种仿佛能斩断规则、重定秩序的——开天之意！
剑罡所过之处，空间如同被熨烫的绸布，那些扭曲的褶皱被强行抚平。翻涌的紫黑色邪云如同遇到烈阳的积雪，无声消融，露出其后支离破碎的天空。
成千上万扑击而下的星骸傀儡，动作骤然凝固，眼眶中的幽火在触及剑光余韵的瞬间便彻底熄灭，僵硬的身躯如雨点般坠落大海。
就连那十几艘正在轰击锁星大阵的星骸战舟，其主炮发射的能量光束在靠近剑罡轨迹时，也如同泥牛入海，悄无声息地湮灭。
战场上，无论是星陨族还是大雍一方，所有生灵的动作都在那一刻慢了下来。无数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道仿佛要将天地劈开的剑罡，心中只剩下最原始的震撼。
锁星大阵中央，脸色苍白的叶凌霄猛地抬起头，看着那道剑罡，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芒与……一丝复杂的挫败。他知道，这一剑，自己挡不住，甚至……看不懂。
剑罡最终的目标，是那道挣扎蠕动的巨大空间裂缝，以及裂缝深处那艘狰狞星舟的投影。
星舟投影似乎也感受到了致命威胁，发出无声的尖啸。裂缝周围的邪云疯狂向内收缩，凝聚成一面厚重无比的紫黑色菱形护盾，护盾表面无数扭曲的面孔哀嚎、挣扎，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怨毒气息。
这是星陨族以无数生灵血魂祭炼而成的“万魂血盾”，防御力堪比元婴初期修士全力布下的结界！
剑罡，斩在了血盾之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没有预想中的惊天爆炸，也没有能量对冲的绚烂光爆。
只有一道轻微如同琉璃碎裂的“咔嚓”声。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响彻在每一个生灵的神魂深处。
只见那面足以抵挡元婴攻击的血盾表面，从与剑罡接触的那一点开始，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裂痕迅速蔓延、分叉，瞬间布满整个盾面。
下一刹那——
哗啦！
万魂血盾，崩碎成亿万片紫黑色的光屑，如同被风吹散的沙堡，无声湮灭。盾中囚禁的无数怨魂，也在剑罡蕴含的净化与安魂之力下，发出最后一声解脱般的叹息，彻底消散。
剑罡余势未绝，轻飘飘地斩入了空间裂缝之中。
噗嗤。
如同利刃切过败革。
那道原本挣扎欲裂、几乎要将苍穹撕开的巨大裂缝，猛地一颤，随即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向内萎缩、闭合！裂缝深处，那艘狰狞的星舟投影发出一声不甘的嘶鸣，光影迅速黯淡、消散，最终随着裂缝的彻底弥合，消失得无影无踪。
天空中的紫黑色邪云失去了源头支撑，开始快速退散。午后的阳光，时隔数日，终于再次刺破云层，洒落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
战场，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无论是星陨族残存的部队，还是大雍一方的将士，都被这逆转乾坤的一剑震得心神失守。
直到——
“国公爷威武！！！”
一名浑身浴血、站在燃烧战船残骸上的边军老兵，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声音嘶哑，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与崇敬。
这一声嘶吼，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国公爷威武！！！”
“夜煞军万胜！！！”
“杀光这些怪物！！！”
震天的欢呼与怒吼，从每一艘尚未沉没的战船上，从每一个幸存将士的口中爆发出来！原本濒临崩溃的士气，如同被注入海量生机，瞬间攀升到顶点！
与之相反，星陨族一方，失去了星舟投影的威慑与指引，又目睹了那如同神罚般的一剑，士气顿时崩溃。
那些悍不畏死的星骸傀儡，动作变得僵硬迟缓；天空中的星渊飞龙发出惊恐的嘶鸣，调头就逃；就连那几艘残存的星骸战舟，也开始调转船头，向远海逃遁。
“全军听令！”林夜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王擎将军，率舰队衔尾追杀，扩大战果，但穷寇勿追，谨防埋伏。”
“叶凌霄道友，岳长老，木长老，稳固锁星大阵，清扫残存邪力，修复空间创伤，以防星陨族杀个回马枪。”
“韩闯，李青，立刻收拢我部，清点伤亡，救治伤员，准备接应。”
一道道命令清晰下达，原本有些混乱的战场迅速变得有序。各部将领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开始执行。
王擎拔出战刀，指向溃逃的星陨族大军：“弟兄们！追！为死去的袍泽报仇！杀——！”
边军舰队与碧波部海巡卫如同出闸猛虎，朝着溃军追杀而去。
叶凌霄深深看了悬浮于空中的林夜一眼，默默点头，与岳清尘等人重新盘坐，将摇摇欲坠的锁星大阵稳定下来，并开始净化空气中残留的污秽能量。
林夜这才缓缓降下高度，落在“潜龙一号”旁。刚才那一剑看似轻松，实则消耗巨大。他虽已晋入金丹初期，根基深厚，但那一剑几乎抽空了他七成灵力，更消耗了大量心神。若非洞天刚刚跃迁，反馈了大量精纯的世界本源作为支撑，他未必能斩出如此完美的一剑。
但效果是显着的。
一剑定乾坤，挽狂澜于既倒。
这不仅仅是一场战斗的胜利，更是奠定了他在整个东海战场、乃至大雍军中的无上威望。
“国公爷！”韩闯和李青快步迎上，两人身上都带着伤，但精神振奋。
“弟兄们……损失如何？”林夜问道，声音低沉了一些。
韩闯脸上的兴奋收敛，沉声道：“潜入海眼的星煞卫五十人，折了十二个，重伤八个。碧波部战士二十人，折了五个，重伤三个。墨鳞梭‘潜龙二号’损毁严重，无法修复，‘潜龙三号’中度损伤。”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鲜活的生命，都是一段无法抹去的牺牲。林夜沉默片刻，缓缓道：“记下所有阵亡弟兄的名字。待战事平息，厚加抚恤，立碑永念。”
“是。”
这时，几道流光从远处飞来。
正是叶凌霄、岳清尘、木长老，以及刚刚稳定住伤势的王擎和沧浪。
众人落地，看向林夜的目光，与之前已截然不同。那是一种对强者的敬畏，对领袖的信服，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
尤其是叶凌霄。他走到林夜面前，沉默片刻，抱拳躬身，行了一个极为郑重的修士礼。
“林国公，此前多有冒犯。今日一见……叶某心服口服。救命之恩，助道之德，玄天宗上下，铭记于心。”
这一礼，这一番话，意味着玄天宗这位年轻一辈第一人，彻底放下了所有芥蒂与骄傲，真心认可了林夜的实力与地位。
岳清尘和木长老也纷纷上前致谢。若非林夜关键时刻赶到，一剑斩碎星舟投影，锁星大阵必破，他们这些人，恐怕凶多吉少。
“诸位不必多礼，”林夜虚扶一下，“此战能胜，非我一人之功。若无诸位主持大阵，拖住敌军主力；若无王将军、沧浪使者率军血战，消耗敌军有生力量；若无所有将士用命，我也无从容之机。此乃……众志成城之功。”
他这番话并非客套。一场战争的胜利，从来不是一个人的独角戏。他精准地点出了每个人的贡献，让在场众人都感到心中慰藉。
“国公爷，”王擎上前，禀报道，“初步清点，此战击毁星骸战舟八艘，歼灭星骸傀儡、飞龙等敌军逾三万，我方……战船沉没十七艘，将士阵亡约四千，重伤逾万。”
代价惨重，但相对于彻底挫败星陨族降临阴谋、保住东海防线来说，这个结果，已经堪称奇迹。
林夜点点头，望向正在退散的最后一片邪云，以及远处海天相接处，那隐约可见的、代表着归墟之眼方向的混沌光芒。
“此战虽胜，但远未结束。”他收回目光，看向众人，“幽骸未死，星陨族主力未损，归墟之眼虽恢复平衡，但其存在本身，就是星陨族觊觎的目标。他们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国公爷有何打算？”岳清尘问道。
“巩固防线，消化战果，提升实力。”林夜言简意赅，“锁星大阵需进一步完善，变为常驻防御体系。东海各岛需建立更严密的监控网络。同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叶凌霄、岳清尘等人。
“我需要与各宗各派，进行更深度的合作。不仅仅是战时同盟，而是在功法、阵法、丹药、炼器乃至人才培养上的全面交流。星陨族的力量体系与我们迥异，我们必须知己知彼，尽快找到更高效、更普及的克制之法。”
叶凌霄等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赞同。
林夜提出的，已经超越了单纯的军事合作，而是涉及到了修行界的根本。这在以往，几乎是不可能的。但如今大敌当前，世界存亡系于一线，固步自封只有死路一条。
“此事，我等需禀明宗门。”叶凌霄率先表态，“但我个人，赞成林国公之意。”
“青阳剑派附议。”岳清尘点头。
“百草谷愿贡献所知药理，共研克制邪毒之法。”木长老也道。
“好。”林夜颔首，“具体事宜，待战后详议。当下首要，是打扫战场，救治伤员，修复防御。三日后，镇南关，我们再议后续。”
众人领命散去，各自忙碌。
夕阳西下，将海面染成一片金红。硝烟尚未散尽，漂浮的残骸与油污诉说着战争的残酷，但天空已然澄澈，希望重新降临。
林夜独自站在一块突出的礁石上，望着远方。
洞天内，新生的内海波涛轻涌，滋养着万物。那颗洞天道丹缓缓旋转，万化纹的立体结构又清晰了一分。
他知道，击退星陨族的这次大规模入侵，只是漫长战争的开始。真正的考验，或许还在后面。
但至少，他们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赢得了让自己，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强的喘息之机。
海风吹拂，带着腥咸与微弱的焦糊味。
林夜的手，轻轻按在了青玄古剑的剑柄上。
剑身微鸣，似在回应。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唯有一剑，斩开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