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吴佩孚。”卢小嘉拿起茶杯,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暖意散开,眼神却沉了几分:“论骨气,放眼当今军阀,没几个能比得过他。”
宋曼云没接话,她知道卢小嘉很少这样评价对手。
卢小嘉跟各路军阀子弟周旋,提起吴佩孚,也只是说句“吴秀才罢了”,语气里带着纨绔子弟对旧式军人的轻慢。
如今这般语气,倒是少见。
“早年吴佩孚在洛阳练兵,提出‘文官不爱钱,武官不怕死’,真就做到了。”卢小嘉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租界的灯火,声音平缓:“他手下的兵,军饷从不拖欠,伙食比不少军阀的嫡系都好。有次他手下一个旅长克扣军饷,被他当场枪毙,军法之严,没人敢犯。”
“我听过他的事,”宋曼云道:“据说他不抽大烟,不纳妾,连公馆都简陋得很,跟其他军阀完全不一样。”
“是这样。”卢小嘉点头:“他是真把‘精忠报国’刻在骨子里的。当年直皖战争,皖系靠洋商接济,买了不少新式武器,他硬是凭着手里的老枪,把皖系打垮了。那时候他就说过,宁肯战败,不借洋债,不引外兵。”
这话出口,书房里静了下来。
窗外的风卷着细碎的雨点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卢小嘉想起戴雨农送来的情报里写的,吴佩孚书房里挂着“精忠报国”的匾额,办公桌上连个象样的摆件都没有,只有堆积如山的公文和地图。
这样的人,让他不得不佩服。
“可惜了。”良久,卢小嘉轻声吐出三个字。
“可惜什么?”宋曼云问。
“可惜他太书生意气。”卢小嘉转过身,目光落在宋曼云脸上:“乱世之中,光有骨气和忠心不够。他总想着靠‘道义’统一神州,却不知道,枪杆子里面出政权,有时候手段软一分,就会输得一败涂地。”
走到桌边,卢小嘉拿起那份密信,指着上面“拒绝与洋商合作”的字句:“洋商的合作,是烫手山芋,也是机会。
他只看到了洋商的狼子野心,却没看到,只要利用得当,就能借洋商的粮草,解决眼前的困境。
等站稳脚跟,再翻脸不认人,逐个收拾,这才是乱世生存的道理。”
宋曼云皱了皱眉:“可那样一来,不就跟洋商同流合污了?”
“乱世之中,没有绝对的干净。”卢小嘉把密信放在烛火边,火苗舔舐着纸边,慢慢将字迹吞噬:“要成大事,就得能屈能伸。
吴佩孚太较真,把‘气节’看得比什么都重,最后只能困在洛阳,处处受制。”
他想起父亲卢永祥当年的遭遇。
卢永祥也算是有骨气的人,却因为不懂变通,不肯跟洋商虚与委蛇,最后被齐燮元联合孙传芳打垮。
不过那是前世。
前世的直奉战争,吴佩孚本来能赢。
他的第三师是北洋精锐,奉军根本不是对手。
可他非要讲‘仁义’,下令不许滥杀俘虏,结果被奉军反过来偷袭,丢了山海关,一路败退到河南。
还有他手下的将领,不少人都劝他跟南方革命党合作,借他们的力量牵制奉系,他偏不。
说革命党‘破坏纲常’,宁愿跟奉系死磕,也不肯联合。
最后腹背受敌,粮草断绝,硬生生把一手好牌打烂了。
宋曼云沉默了。
她知道卢小嘉说的是实话。
乱世之中,道义值几个钱?
能活下去,能保住地盘,才是最重要的。
“其实吴佩孚要是能放下那点书生意气,真有可能统一神州。”卢小嘉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他治军严,得军心,百姓对他也有好感。
要是他肯灵活一点,借洋商的力,联革命党的势,再逐个消灭其他军阀,说不定现在的神州,早就不是这副四分五裂的样子了。”
“可他偏偏选了最难走的路。”卢小嘉叹了口气:“宁折不弯,看着可敬,却也把自己逼上了绝路。
现在他缺粮缺饷,手下的将领已经有不少人心浮动,再这样下去,不用我动手,他自己就先垮了。”
就在这时,卢忠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少帅,苏北发来的电报,仇志文已经登上了去欧洲的轮船,还说在码头遇到了几个洋商的人,象是在盯着他。”
卢小嘉接过电报,快速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约翰·布朗倒是阴魂不散,知道打吴佩孚的主意不成,就去盯着仇志文了。”
“要不要让戴雨农派人去保护仇志文?”卢忠问道。
“不用。”卢小嘉摆了摆手:“仇志文身边带了两个护卫,都是咱们训练出来的好手,应付几个洋商的眼线绰绰有馀。让他多加小心就是了。”
卢忠应了声,转身退了出去。
“洋商这是狗急跳墙了。”宋曼云道:“吴佩孚那边走不通,就想在仇志文身上下手,阻止咱们采购设备。”
“他们也就这点能耐了。”卢小嘉把电报放在桌上:“租界外是咱们的地盘,他们动不了;吴佩孚那边又碰了钉子,只能在仇志文身上打主意。可惜,他们打错算盘了。”
他走到桌边,拿起宋曼云送来的宣传方案,重新看了起来。
方案里写着,除了报纸和传单,还要在沪上的戏楼、茶馆张贴海报,甚至要请几个评书先生,在书场里宣传“支持国货,抽烟救国”的口号。
“这个方案可行。”卢小嘉点头:“戏楼和茶馆是百姓常去的地方,宣传效果肯定好。评书先生那边,多给点酬劳,让他们把咱们的口号编进书里,反复提。”
“我已经跟沪上最大的‘畅春园’戏楼谈好了,后天就可以张贴海报。
评书先生也联系了三个,都是沪上有名的,酬劳给了双倍,他们都很乐意。”宋曼云答道。
“做得好。”卢小嘉赞许道:“另外,让销售部的人加快速度,把苏北、皖北的销售点搭起来。土改队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让他们全力配合。”
“已经安排下去了。”宋曼云道:“苏北的几个大镇,销售点已经选好了,正在装修。皖北那边,土改队帮着招募了不少销售专员,都是当地的佃户,对咱们很忠心。”
卢小嘉满意地点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上下一心,各司其职,不管洋商和吴佩孚耍什么花样,他都能稳稳接住。
“对了,包装设计的初稿什么时候能出来?”卢小嘉问道。
“明天就能送来。”宋曼云道:“我跟设计师强调了,要突出国货特色,不能学洋烟的样子。他们已经出了几个草图,说明天带过来让你过目。”
“好。”卢小嘉应道:“明天我亲自看看。包装很重要,要让百姓一眼就能认出是咱们的烟,还要有辨识度。”
宋曼云点头:“我明白。”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
卢小嘉走到窗边,看着雨水打湿了窗棂,心里却异常平静。
吴佩孚是个可敬的对手,却不是个可怕的对手。
他的书生意气,注定了他成不了最后的赢家。
洋商更是不足为惧,没有了官府和军阀的支持,他们在华东根本翻不起什么风浪。
现在的他,只要稳步推进烟草公司的事,积累足够的财富,再扩充军队,整顿军备,用不了多久,就能拥有足够的实力,北上中原,与吴佩孚、张雨亭一决高下。
到时候,他不会象吴佩孚那样书生意气,也不会象张雨亭那样。他会用自己的方式,结束这乱世,让神州百姓过上安稳日子。
“想什么呢?”宋曼云见他久久不语,轻声问道。
“想以后的事。”卢小嘉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坚定的笑容:“想等咱们的烟草公司站稳脚跟,等军队足够强大,就北上,把那些军阀一个个收拾了,把洋鬼子赶出神州。”
宋曼云的眼睛亮了起来。
她一直知道卢小嘉有野心,却没想到他的野心这么大。
可她不觉得狂妄,反而觉得,眼前这个年轻的少帅,有能力实现他的目标。
“我会帮你的。”宋曼云认真地说道:“不管是烟草公司,还是北上征战,我都会跟你一起。”
卢小嘉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心里一暖。
这些日子,宋曼云帮了他不少忙,从财税整顿到烟草公司筹备,每一件事都做得井井有条,是他最得力的助手,也是最信任的人。
“有你在,我更有信心了。”卢小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