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小嘉离开后,方震公重新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绿茶。
方才卢小嘉躬身行礼时的模样,还在他眼前晃——一身挺括的卡其色军装,肩章上的星徽擦得锃亮,眉眼间不见半分传闻里的纨绔气,反倒藏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敛。
管家进来收拾茶具,见他盯着空了的客座发怔,低声道:“先生,这位卢少帅,倒和外头说的不一样。”
方震公没应声,只缓缓摩挲着杯沿。
他听过太多关于卢小嘉的传说,没错,就是传说。
前半年在上海滩,这小子为了个戏子,带着卫兵绑架了黄金荣,逼得这位青帮大亨当众下跪交赎金;再早些,在天津的宴会上,他还曾借着酒劲,抢了张宗昌的姨太,闹得满城风雨。
那时候圈子里提起卢家三郎,谁不撇嘴说是“扶不上墙的混世魔王”,是靠着老爹卢永祥的荫庇才横行无忌的草包。
就连吴佩孚派人来请他时,还曾嗤笑过一句:“那卢小嘉不过是个仗势欺人的雏儿,华东四省早晚要易主。”
可今日一见,方震公才知传闻多虚妄。
卢小嘉进门时,没带随从,没摆排场,身边只跟着一人,见了他先躬身行礼,礼数周全得挑不出错。
开口谈的也不是高官厚禄,不是地盘扩张,而是“结束乱世,统一神州”,是“为百姓安稳”。
这话从旁人嘴里说出来,方震公到是觉得可信一些,可从卢小嘉口中道出,怎么那么不真实呢?
尤其是那句“培养的将士忠于国家百姓,而非忠于我”,方震公活了四十馀年,见过的军阀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曹锟、吴佩孚、张雨亭,哪个不是把军队当成私产,把将士视作家奴?
唯独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敢把这话摆到明面上。
更让他留意的,是卢小嘉眉宇间的那份自信。
不是年少轻狂的自负,是那种攥着十足底气的笃定。
谈招生不限籍贯时,他眼神没半点尤疑;说不怕将士反戈时,语气坦然得近乎坦荡。
方震公阅人无数,能看出那自信不是装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是真真切切觉得自己能做到,能护住华东,能打赢那些老谋深算的枭雄。
方震公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租界里的街景。
几个阿三巡捕正懒洋洋地靠在墙角,远处黄包车夫拉着洋人跑得气喘吁吁,街角卖报的孩童扯着嗓子喊“直军增兵鄂皖”,这世道,处处是乱相,处处是苟且。
他想起自己留德归国的那年,满心想着练兵强军,救亡图存。
可投到段祺瑞麾下,才知皖系内部早已腐朽不堪,将领们忙着争地盘捞油水,没人在乎什么国防,什么民生。
后来他辞官归隐,写《国防论》时,常常写到夜半便掷笔长叹——纸上谈兵容易,可这神州大地,哪里有能容得下强军救国的土壤?
吴佩孚派人来请他时,许了保定军校总办的高位,许了万两白银的俸禄,可方震公只问了一句“办校是为强军卫国,还是为扩张私权”,对方便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他自然不肯去,与其帮着军阀打内战,不如在天津做个闲人。
可卢小嘉不一样。
这年轻人没许他高官厚禄,只许了办学自主权,只提了“忠于国家百姓”的要求。
更难得的是,他真的在做实事——马鞍山铁厂、沪上军工厂、华东实业共济会,这些事方震公早有耳闻,不是空穴来风的吹嘘,是实实在在的根基。
方震公想起卢小嘉谈起那些产业时的眼神,亮得惊人,象是在看一盘下活了的棋。
他忽然明白,卢小嘉的自信,从来不是凭空来的。
这自信,是十万整肃的兵马给的。
听说他收编马联甲旧部时,敢打散编制,敢用新人,敢给士兵足额军饷,让那些老兵油子也服服帖帖;这自信,是华东四省的富庶给的,沪上商路通畅,皖省农桑复苏,百姓能吃上饱饭,自然愿意跟着他;这自信,更是那套清淅的谋划给的,从实业到军备,从军校到租界,步步都踩在点子上,不莽撞,不急躁。
方震公踱回书桌前,翻开那本《国防论》,扉页上他当年写的“国之不国,军之不军,何以安民”的字迹,还清淅可见。
他忽然觉得,或许这个年轻人,真能实现他书中的抱负。
管家又进来,递上一份刚送来的报纸,头版便是“马鞍山铁厂安装完毕,三月后可出铁”舒马赫指挥华工的照片。
报纸角落还登了条小消息,说沪上斧头帮连日巡逻,租界内的流氓滋事案锐减,华商店铺生意渐稳。
“先生,您真要去沪上?”管家忍不住又问:“那边毕竟是前线,吴佩孚的兵都屯到鄂皖边境了,万一打起来……”
“打起来才好。”方震公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期许:“乱世之中,总要有人敢站出来。我倒要看看,他这底气,到底能撑到几时。”
他想起卢小嘉临走前的模样,转身时脚步稳健,背影挺拔,没有半分尤豫。
那时候他忽然觉得,这年轻人的自信里,还藏着点别的东西。
他不懂,不过他想了解这位卢少帅。
方震公哪里晓得,卢小嘉的自信来自于百年的眼界。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起起落落的军阀。
皖系盛极而衰,直系风头正劲,奉系盘踞东北,可谁都没能真正让百姓过上安稳日子。
曹锟贿选总统,吴佩孚穷兵黩武,张雨亭人情世故,他们眼里只有权力,没有家国。
可卢小嘉不一样。他谈收回租界时,眼里有怒火;谈护佑百姓时,语气有温度;谈创办军校时,神色有执念。
方震公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从一个军阀子弟身上,看到了“救亡”二字的影子。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个尘封的木盒,里面是他当年在德意志军校的笔记,是他绘制的练兵图,是他写了一半的《治军要略》。
这些东西,他原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用上了。
“去收拾行李吧。”方震公对管家道:“三日后,去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