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银行那冰窟窿似的冷气,还冻在费小极的骨头缝里没散干净,他人已经被郝胖子连拖带拽地塞进了回国的航班经济舱。一路上,费小极脑子里就剩两样东西在打转:屏幕上九爷被氧气面罩勒变形的灰败脸,还有阿芳直播间里,那双举在刺眼阳光下、戴着破旧灰手套的手。
“铐子呢?这双手,该铐起来了。”阿芳那平静得像结冰湖面的声音,在他耳边嗡嗡作响,盖过了飞机引擎的轰鸣。“疯了…都他妈疯了…” 费小极把自己缩在狭小的座位上,感觉四面八方的黑暗都在朝他挤压过来。九爷是阿芳杀的?那张姨呢?难道也是他不敢往下想,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郝胖子在旁边睡得鼾声震天,口水流了一脖子,无知得像头待宰的猪。费小极看着他,心里又恨又怕,“郝建国这老王八蛋,把我们往火坑里推,自己倒他妈在里头装孙子!这钱,烫手,烫命!”
飞机在南岭县那小破机场颠簸着落地时,天刚蒙蒙亮。空气里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尘土、廉价早点油烟和某种永远散不去的潮湿霉味扑面而来。费小极深吸了一口,才感觉自己像条搁浅的鱼,又被扔回了满是污泥的臭水沟——居然还有点踏实?
踏实个屁!
刚出闸口,几个穿着便装、眼神跟刀子似的男人就围了上来,领头那个亮了下证件:“费小极?郝帅?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来了!” 费小极心头一紧,脸上却挤出他那套滚刀肉似的痞笑:“哟,警官同志,这么早?吃了吗?调查啥啊?我可是守法良民”话没说完,胳膊就被铁钳似的手攥住了。郝胖子更是吓得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审讯室的白炽灯烤得人头皮发麻。费小极把他知道的、能说的、添油加醋的都倒了个干净——瑞士银行,九爷的死状录像,郝建国交代的账户唯独隐去了那份纤维匹配报告和阿芳直播认罪的片段。“阿芳她到底图啥?认罪认得这么干脆?”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夹杂着狐疑,在他心里窝着。警察问起阿芳,他就摇头晃脑:“芳姐?芳姐那可是大好人啊!搞慈善,建医院,忙得脚不沾地的!九爷?九爷那是年纪大了自己病死的吧?跟我芳姐有啥关系?你们可不能冤枉好人!” 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心里却直打鼓。
几天后,轰动南岭的谋杀案开庭了。
县法院门口堵得水泄不通。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举着手机直播的网红,喊着“严惩凶手”的愤怒群众,还有举着“芳姐冤枉”牌子、眼神复杂的希望村老弱妇孺人声鼎沸,活像菜市场。00小税王 蕞鑫漳劫埂鑫快费小极仗着身板小,像条泥鳅一样在人群缝隙里钻,好不容易才挤进去。旁听席早已爆满,他仗着脸皮厚,硬是把一个缩在角落的老头挤开半个屁股位置坐下。
法庭里庄严肃穆,法槌一敲,嗡嗡的回音震得人心头发慌。“带被告人!”
法警推着一辆特制的、闪着金属冷光的轮椅,从侧门缓缓进入。轮椅上坐着的,正是阿芳。
全场瞬间死寂,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她还是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工装,头发拘谨地挽在脑后,露出苍白瘦削的侧脸。背挺得笔直,搁在轮椅扶手上的双手,紧紧交握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隔绝了外界所有探究的视线。她的轮椅被精准地安置在被告席的位置——那是个临时改装过的区域,围栏降低,方便轮椅进出,冰冷的不锈钢材质与她瘦弱的身形形成刺目的对比。座轮椅,既是她的支撑,也是她无法挣脱的囚笼,此刻,它成了整个法庭最触目惊心的焦点。听席上传来压抑的抽气和窃窃私语。
费小极的心猛地一抽。“轮椅上的被告席妈的…” 他见过阿芳在工地尘土里叱咤风云,见过她站在希望村废墟上眼神如刀,也见过她在直播间里平静认罪唯独没见过她像现在这样,脆弱得像一张被钉在判决书上的纸片,却又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倔强。“芳姐”他无意识地低声嘟囔了一句。
公诉人站起身,声音洪亮地宣读起诉书:“被告人林芳,涉嫌于三年前某月某日,在南岭县仁爱医院特护病房内,趁被害人闫九(绰号九爷)病重之际,故意拔除其氧气面罩导管,导致被害人窒息死亡手段残忍,证据确凿”他详细列举了证据:瑞士银行录像截图、手套纤维匹配鉴定报告、阿芳当庭直播认罪的口供
每一条都像沉重的铅块,砸在旁听席上,引来阵阵压抑的惊呼和愤怒的低吼。郝胖子坐在费小极斜前方,吓得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椅子缝里。
轮到辩方律师陈词。站起来的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戴着金丝眼镜的老者,姓郑,是法律援助中心指派的。他看着有些迂腐学者的模样,但镜片后的眼神却锐利如鹰。他扶了扶眼镜,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穿透法庭喧嚣的力量:
!“审判长,各位陪审员。我方承认,我的当事人林芳女士在特定环境下,情绪激动,做出了不理性的直播认罪行为。零点墈书 无错内容但网络上的只言片语,不能等同于法律上的自认其罪,更不能掩盖本案关键的、被刻意忽略的真相!”
法庭顿时安静下来,连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郑律师不疾不徐地拿起一份厚厚的文件袋:“公诉方指控的核心动机,是林芳女士因张素芬女士(张姨)之死而对被害人闫九怀恨在心,进而实施报复。动机存疑,我们暂且不谈。但关于被害人闫九的死因——真的是因为拔除氧气管导致的窒息吗?”
反转!
他抽出一份盖着医院和鉴定机构红章的尸检报告补充说明复印件,高高举起:“审判长,这是被害人闫九生前最后七十二小时的详细用药记录及血液毒物学二次复检报告!被害人并非死于简单的窒息!他的真正死因,是服用了过量的一种极其特殊的药物——碘化钾!”
“哗——!”全场哗然!
碘化钾?
费小极懵了。这玩意儿他听说过,好像是什么防辐射的?九爷吃这个干啥?
郑律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质问的力量:“超大剂量的碘化钾! 这种药物在特定情况下用于阻断放射性碘对甲状腺的吸收,常用于核事故应急!请问,三年前的南岭县,发生过核泄漏事故吗?没有!那么,一个身患重病、生命垂危的老人,为什么要偷偷摸摸、超剂量服用这种药物?!”
爆点!
他再次抽出一张单据,在法庭投影仪下放大——那是一张药店的机打收据,日期赫然是九爷死亡前三天!
药品名称:碘化钾片(高纯度)。
数量:五瓶。
金额:高得离谱。
而最关键的是,购买人签名处,是一个娟秀却异常扎眼的名字:
阮氏梅!
“阮氏梅!”这个名字像一枚炸弹,在法庭炸开!旁听席彻底乱了套!谁不知道阮氏梅是九爷那个神秘兮兮的越南情人?九爷死后,她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郑律师的声音如同重锤:“这张收据,清晰证明了超量、致命的碘化钾,是被害人闫九的情妇阮氏梅购买并提供!闫九为了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或许是妄想延长生命,或许是精神错乱下的病急乱投医,连续三天自行服用了远超安全极限的剂量!这种药物本身就具有极强的肝肾毒性和心脏毒性!它直接导致了被害人闫九在死亡前,已经处于多器官功能衰竭、电解质紊乱、心律极度不稳定的濒死状态!”
他目光如电,扫过脸色微变的公诉人:“拔氧气管的行为固然恶劣,但在被害人当时那种因药物中毒导致的极度虚弱、生理机能崩溃的状态下,其行为与死亡结果之间,是否还存在排他性的、直接的因果关系?还是说,拔管行为仅仅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甚至可能只是加速了一个必然到来的结局?!”他的质问掷地有声,法庭一片死寂。
就在公诉方被这突如其来的证据打得措手不及,试图反驳时,郑律师再次抛出一枚重磅炸弹:
“审判长,我还有一份关键证据提交!这或许能解释,阮氏梅为何要提供这种致命的药物,以及她和被害人闫九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拿出一个老式的录音笔模样的设备:“这是警方在搜查阮氏梅曾租住的安全屋时,在极其隐蔽的墙缝中发现的。里面的录音经过技术复原,清晰记录了在被害人死亡前一周,阮氏梅与闫九之间一次激烈的冲突!”
法槌敲响,压制住法庭的骚动。郑律师按下了播放键。
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后,录音响起:
先是九爷虚弱但暴戾的咆哮,夹杂着剧烈的咳嗽:“咳咳贱人!你…你敢威胁我?!钱?老子给你的还少吗?!咳咳咳”
接着是一个女人冰冷、怨毒、带着浓重异域口音的女声,正是阮氏梅!她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冰锥:“闫九!那些都是我应得的!是我用青春、用身体给你这个糟老头子换来的!现在你想一脚把我踢开?没门!瑞士银行里那些钱,还有我们在苏黎世”
“闭嘴!咳咳…咳咳咳…你他妈找死!”九爷的声音又惊又怒。
阮氏梅发出一声短促、尖锐、充满恨意的冷笑:“我找死?闫九,看看你这副鬼样子!还能活几天?你以为你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能带进棺材里吗?南岭福利院下边埋的是什么?‘希望村’那场大火之前,‘货’都藏哪儿了?还有那个早产的丫头”
九爷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惊恐:“你…你…你怎么知道…那孩子…”
钩子!
阮氏梅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疯狂和玉石俱焚的决绝:“我怎么知道?哈哈哈哈!闫九,你骗得我好苦!你答应给我的股份,给我的保障,都是狗屁!现在,要么按我的清单,把瑞士账户的钱和东南亚那几个公司的股权都转给我!要么”她的声音压低,却如同毒蛇吐信,每一个字都透着刺骨的寒意:“我就把你这些年干的那些伤天害理、断子绝孙的烂事,一件件,一桩桩,全都抖落出去!还有那个小丫头你猜,她要是知道她亲爹是谁,会怎么样?!”
!就在这时!
一阵极其突兀、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婴儿啼哭声,极其短暂地,从录音的背景噪音中传了出来!
“哇…哇哇”
哭声虚弱、尖细,带着新生儿的无助感,仅仅持续了两三秒,就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捂住了嘴,戛然而止!
法庭上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都被这诡异的婴儿哭声惊呆了!
费小极的脑子“嗡”的一声!“婴儿哭声?!瑞士账户?!早产儿?!苏黎世?!” 九爷在瑞士还有个私生女?!阮氏梅用这个孩子威胁九爷?!难道难道录像里那个袖口的观音纹身是阮氏梅?!她信佛?!
他猛地看向被告席上的阿芳!
一直如同泥塑木雕般的阿芳,在听到那声婴儿啼哭的瞬间,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一直低垂的头猛地抬起!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第一次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混杂着震惊、茫然和某种更深沉痛楚的光芒!她的手下意识地抓紧了轮椅扶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却最终死死咬住下唇,一丝鲜血缓缓渗出。
“芳姐她不知道?她不知道九爷还有个孩子?更不知道阮氏梅用孩子威胁他?!” 费小极的心脏狂跳起来!“难道难道拔管子那天阮氏梅也在场?!是阮氏梅换了芳姐的手套?还是” 一股寒意混合着巨大的荒谬感席卷了他!阿芳那平静的认罪背后,到底掩盖着什么?她是在保护那个她根本不知道存在的孩子?!
审判长的法槌重重敲下:“肃静!肃静!辩方律师,这份录音的来源和真实性有待核查!关于背景音中的杂讯,法庭将另行委托专业机构进行鉴定!今日庭审到此结束!择日继续审理!”
法警推着阿芳的轮椅离开被告席。在经过旁听席通道时,阿芳的目光,穿透混乱的人群,准确地、死死地钉在了费小极脸上!
那眼神不再是死寂,不再是认命的平静。而是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
那里面有震惊后的滔天巨浪!
有被欺骗愚弄的滔天怒火!
更有一股不惜玉石俱焚、也要撕开所有谎言的决绝!
费小极被那眼神看得浑身发毛,感觉自己像被一头濒死的母兽死死盯住!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妈的捅破天了!九爷啊九爷,你棺材板下面埋的,到底是他妈的什么东西?!老子这趟浑水,算是彻底淹到顶了!” 阮氏梅,录音,瑞士的私生女早产儿还有阿芳那双燃烧着地狱之火的眼睛一切都指向了那片遥远而冰冷的土地——苏黎世!那里不仅藏着赃款,还藏着一个足以炸毁所有“真相”的、致命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