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焰滔天的牛角微微收敛锋芒,牛魔王抬手理了理玄黑蟒袍上的流云暗纹,玄铁战靴踏在金鳌岛的云阶上,竟未有半分铿锵声,他躬身而立,声如洪钟却又带着三分恭谨,朗声道:“截教牛十三,拜见无当师伯!”
云海翻腾间,倏尔有一道童踏光而来,那童子身着青布道袍,眉眼间隐有仙韵流转,却又带着几分稚拙,他对着牛魔王稽首一礼,脆声道:“小老爷且随我来,师伯已在殿中等候。”
牛魔王颔首,眸光深邃如渊,缓步随道童而行,一路走过玉砌雕栏,穿过氤氲紫气,踏入一座巍峨大殿。
殿宇之内,烛火如龙,香雾缭绕,只见一道素衣身影背身而立,青丝如瀑垂落腰际,周身道韵流转,竟让这天地都为之寂静。
牛魔王见状,不敢有半分怠慢,当即撩袍跪地,沉声喝道:“不孝晚辈牛十三,拜见师伯!”
那素衣女子缓缓回身,螓首轻抬,凤眸流转间,竟有日月星辰沉浮其中,她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却又带着几分调侃。
“你这小牛犊子,当年一声不吭便遁走三界,这一去便是千余年光阴,今日总算晓得踏回金鳌岛,认我这个师伯了?”
“牛大大那夯货,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用十三为你命名,当真不怕辱没了截教威名?”
牛魔王闻言,黝黑的面庞上露出一抹憨笑,挠了挠头,瓮声瓮气答道:“师伯有所不知,这名字并非父亲所取,乃是师祖亲赐,他老人家曾言,我牛十三,当得起这个‘十三’之名!”
“哦?”
无当圣母黛眉微挑,眼中倏尔闪过一抹惊色,眸光落在牛魔王身上,多了几分审视。
要知道,这牛魔王,竟是通天教主座下坐骑奎牛之子!
遥想当年封神一战,万仙阵崩,截教分崩离析,通天教主被道祖鸿钧以紫霄神雷拘走,从此便销声匿迹于三界六道,再无半点音讯,只留下这金鳌岛,成了截教残存弟子的一方净土。
此女,正是昔年截教万仙来朝之时,位列四大真传的无当圣母!
自通天教主被鸿钧道祖携走,三界再无踪迹,她便孑然一身重返金鳌岛,以一己之力撑起截教残天,庇护着那些在封神浩劫中苟存下来的门人。
三千载光阴弹指过,曾有一日,金鳌岛紫电横空,通天教主座下奎牛踏破云海归来,其庞大如山的身躯旁,竟跟着一头懵懂稚拙的小牛犊子,遍体金毛尚未长齐,正是后来搅动三界风云的牛魔王。
奎牛将这幼子托付于金鳌岛,未留下片言只语,便又踏碎虚空而去,至于其归处,纵是无当圣母这般的大能,也难以推演半分。
彼时,多宝道人叛教投阐,早已让无当圣母心若寒灰,再无打理教务之心。她对这懵懂小牛犊并未严加管教,只传下一部截教练气法门,便任由他在金鳌岛的云海仙山、紫府琼楼间肆意游荡。
何其逆天的根骨!牛魔王不愧是奎牛嫡子,竟在短短百年间,将那部上品功法九元玄功修至大成之境。只叹金鳌岛的清寂终究困不住这头天生桀骜的神牛,他悄然踏离仙岛,自此浪迹三界,结交四方豪杰。
许是自幼浸染截教门人的豪迈意气,牛魔王交友从不论出身贵贱、仙妖神魔,但凡意气相投,便敢与对方歃血为盟,称兄道弟。
牛魔王凝望着眼前的女子,眸光中满是敬畏。他心中无比清楚,这位容颜和善、笑语嫣然的师伯,实则是隐于三界尘埃中,最为深不可测的无上大能!
“师伯,弟子此番归来,所求之事,乃是为寻金箍仙马遂!”
牛魔王沉声开口,道出此行根由。
须知马遂虽属截教一脉,却仅是通天教主座下记名弟子,辈分远不及真传之列,是以牛魔王断不敢在无当圣母面前,唤一声“师叔”。
无当圣母闻言不语,素手纤纤抬起,指尖掐动玄机,刹那间周天星斗虚影沉浮,卦象变幻不定。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若清风拂过古刹铜钟:“马遂如今已归隐西牛贺洲,居于摩嚓国境内,你且自去寻他便是。”
牛魔王闻言,顿时心头狂喜,当即躬身叩首,谢过师伯指点迷津,而后敛衽一礼,转身大步离去。
金鳌岛大殿之中,待牛魔王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云海尽头,无当圣母方才蹙起了黛眉。
方才推演卦象之际,竟有一缕血色凶兆缠绕在牛魔王的命数之上,那血光浓郁得令人心惊,分明是一场避无可避的血光之灾!
“此子乃是奎牛嫡脉,当年奎牛将他托付于我,我便断无坐视他身陷厄难之理。”
“罢了,金鳌岛三千载清修,也到了该出去走一走的时候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无当圣母的身影便如青烟般消散在大殿之中,唯有一缕缥缈道韵,还在殿宇间悠悠回荡。
另一边,牛魔王得了马遂的下落,脚下腾起滚滚黑云,瞬息间便离开了金鳌岛,重返积雷山摩云洞。
甫一归来,便听闻孙悟空与老六联手,已将蛟魔王救出困厄之地的消息。
牛魔王不由得抚掌大笑,他身为妖族七圣之首,自当大排筵宴,为兄弟接风洗尘。
宴席之上,老牛毫不吝啬地搬出铁扇公主陪嫁而来的千年女儿红,酒香醇厚,漫溢整个洞府。
铁扇公主亦是豪爽,亲自换上一袭霓裳羽衣,引来府中年芳二八的侍女娇娥,踏歌起舞,一曲《邯郸学步》婉转悠扬,助兴筵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四兄弟觥筹交错,尽欢而饮。待到酒酣耳热之际,牛魔王将寻金箍仙马遂之事道出,四人当即议定,结伴同行,共赴西牛贺洲。
摩嚓国,西牛贺洲极西之地的蕞尔小国,举国百姓拢共不过五六千之数,却与这西牛贺洲万千国度一般无二,尽皆皈依佛门,钟磬梵音朝夕不绝,俨然一方佛国净土。
长街之上,一道清癯身影缓步而行,面容古拙,长须垂胸,手中拂尘轻摆,扫过漫天飘散的檀香,一身月白道袍在遍地缁衣僧众之间,显得格格不入。其额间隐有一道淡金印痕,正是昔年金箍加身所遗,纵是岁月磨洗,也难消弭半分。
街上行路人尽皆侧目,眼神里满是惊异与排斥,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皆因这方佛国之内,竟有道士踏足,何其扎眼!
“只叹这西牛贺洲,早已不复当年气象,竟被搞得这般乌烟瘴气!”
中年道人一声长叹,眸光扫过街市之上面黄肌瘦的百姓,眸中闪过一丝痛惜。
“此间人族,竟将一身精气神尽数供奉佛门,这般行径,与自断长生仙路何异?佛门此举,究竟意欲何为!”
拂尘再摆,道人摇了摇头,终究未曾多言。他素来不是好管闲事之辈,此番踏足摩嚓国,不过是为了取回一件旧物罢了,三界风云,佛门兴衰,于他而言,本就是过眼云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