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庭院,才进内室,便见到那人执笔垂眸正在写着什么。
秦王弹了弹衣袖,躬身向前。
裴砚之慢条斯理将手中的笔放下,轻叹一声道:“今日这字,总觉得差强人意。”
“素闻秦王的墨宝旁人难得一见,今日不知朕可有这个荣幸可一观?”
秦王面上闪过徨恐之色,连连道:“陛下真是折煞老臣了。”
裴砚之眼底含着冷意,面上却是泰然自若,道:“莫要推辞了,请吧。”
便有内侍将他手中的狼毫笔呈给秦王,秦王只好双手上前接过,看着雪白的宣纸,琢磨了两下。
落笔写下了“天下太平 ”四个字。
笔锋沉劲,一笔一划都是难得的好字,只是末尾那个“平 ”字,被突然滴落的点点墨渍,整幅字顿时添了遐疵。
裴砚之目光落在那宣纸上,拿起一看,轻“啧 ”了声,仿佛是觉得可惜。
秦王将笔搁到一旁,躬身垂首。
裴砚之却道:“秦王这字,确实恰如其人,不象朕就是一介武夫,写不出这般好得字,只是这平字上的墨迹,到底是有些姑负了这副好字。”
“你说呢,秦王?”话音落下,寒意直逼他心口。
秦王的心猛地一紧,忙躬身俯首道:“都怪臣扰了陛下的雅兴。”
“哎,此话言重了!”
随后吩咐一旁的内侍:“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扶秦王起来?”
“都是兄弟,不必拘礼那些虚礼。”
皇帝越是这样说,秦王越是不敢起身。
裴砚之回到椅子坐下,漫不经心转动着手里的扳指,目光却始终跪伏在地面上的秦王。
“朕还在燕州为侯时,便听说这甘州人杰地灵,地势险要,秦王为何突然想到要甘州?”
跪伏在地上的秦王,微微撑起头颅,沉声应道:“这甘州属于三不管地界,臣弟也是想着替朝廷分忧解难。”
裴砚之淡淡“唔 ”了一声,又道:“不过朕听说前些日子甘州探出了矿脉,秦王可知晓此事?”
秦王放在地砖上的手猛地攥紧,面上却是躬敬迷茫:“这……臣弟却是头一回听说,没想到这甘州竟有矿脉!”
高高坐在上首的裴砚之忽的一笑,眉头微挑,轻叹出声:“是啊,朕也是没想到,倒算是意外之喜了。”
“如今正是国库空虚之时,若将此地开采出来,也算是难得了。”
秦王想到前日林孝行说得爆炸,不知是否已处置干净,若是被这人查到些蛛丝马迹,哪怕他孤身在甘州。
也无异于将把柄拱手送给眼前之人。
想到这些,他额头重重叩在地砖上,道:“既然甘州出了矿脉,而甘州又是臣的属地,“臣弟愿意为陛下分忧。”
话说出了口,却象是慢刀子割肉,眼看着一座金山摆在自己面前。
如今却是要笑脸相迎的拱手于他人,死死地攥着拳头。
裴砚之眯眼看了他半晌,冷哼了声,这老狐狸,当真是觉得朕是傻子不成,他想要揽下这摊子事,无非就是不想要自己查出些什么来。
“你的忠心朕自是相信的,不过这矿脉朕已经让别人接手了,毕竟是朝廷之物,旁人插手总归不妥,秦王以为呢?”
寥寥数语,却如重石压了下来,话外分明就是敲山震虎。
“是,臣遵命。”
秦王僵跪在原地,将头压得极低,才能不泄露眼底的杀意。
从府邸出来后,秦王看着高悬在上面的裴字,眼底的寒意刺骨,今日的耻辱,他必会来日找回来。
待人走后,武阳推门而入。
裴砚之看着书案的那几个字,嗤笑一声,随即将那张宣纸一分为二。
“人走了?”
武阳点点头,“走时瞧着那模样似是气得不轻。”
看着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似是要下雨的样子,裴砚之问:“死的那几十户村民可都安置妥当了?”
“属下赶到时,秦王正欲杀人灭口,被属下全部拦下了,只怕此刻秦王回到府中就会知道此消息。”
裴砚之从窗外收回视线,“要得就是他狗急跳墙。”
“其他人查得怎么样了?”
武阳恭声道:“已经全部在我们的监控之中了,只要陛下您的一声令下,就可以一网打尽。”
他稍作迟疑,又道:“只是……属下还听说了一件事。”
“讲。”
“秦王如今敢这般大张旗鼓的逆谋,好似手中有什么……也正是有了那东西,前朝旧部才愿意追随他。”
裴砚之平静的目光扫了过来。
武阳当即打了个寒颤,急忙道:“属下这就去查!”
说完便快步走了出去。
盛府之中,裴清河从春枝口中得知了他父皇昨日歇在府中时。
别提有多高兴了,甚至一大早就嚷嚷着娘亲带他去看看父皇所住的屋子。
纪姝表情无奈,只好告诉他,“清河,你父亲一早便走了。”
“啊?”裴清河肉眼可见的失落,就连纪姝也感到莫名,她并不知晓他来甘州所为何事。
见他小脸瞬间垮了下来,不忍道:“晚上娘亲带你去夜市上玩好不好,今日七夕,街上可热闹了。”
“好耶,好耶!”对于小孩子来说,没有什么比玩更开心得了。
到了黄昏落日后,那人还未回来,纪姝便觉得这人多半是觉得府里狭小,回他的大宅子去了。
用完晚膳便带着清河去了街市上,今日是七夕之夜,满街花灯如昼。
有很多未婚娘子三五成群比赛彩线穿针,看谁又快又好,能赢得七巧的称呼。
更有甚者,未婚夫妻情意绵绵的在集市上闲逛,看节目。
小儿从未见过这般热闹景象,兴奋得直拍小手,纪姝一路抱着他,渐渐臂膀酸软,今晚她未让春枝跟随。
正觉吃力时,一男子手臂忽然横穿了过来,稳稳接过了孩子。
纪姝心头一慌,抬眼却撞上那双不怒自威的眸子。
视线陡然升高,清河一眼认出是父亲,更是欢喜难抑,口中连声欢呼起来。
裴砚之“嘘 ”了一声,低声道:“看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