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之声音艰涩:“她走时……可曾留下什么话?”
裴行简沉吟片刻,道:“您离开约半月后,她便搬去了永宁巷。后来因防务紧张,儿子多数时间驻守在外,未曾久居府中。”
说完,惭愧的低下头,“若是儿子当时能够早些察觉,或许也不会如此了。”
裴砚之淡淡道:“你就算早发现了,你也拦不住她。”
“我已经派人去找了,相信很快就有消息回来。”
就这样,又过了好几日,武阳带回来了一个噩耗。
自三月前,纪姝先是走的主路,后来转得水路。
登船后查到她也并未一直留在船上,而是在半路就下了船。
如此一来,天下之大,茫茫人海,又该从何处寻起?
后来裴砚之得知,纪姝并未将怜儿、常武带走,遂吩咐武阳将二人带了过来。
一年的未见,怜儿早已从当初的小娘子蜕变成现在秋意浓的掌家娘子,梳起了妇人髻。
二人先是行了礼,裴砚之问道:“孤走后,她可还有来过?”
怜儿与常武对视了一眼,缓缓摇头,将娘子吩咐他们的话说了出来。
“娘子说,若是君侯您问起来,便让我们将这封信交给您。”
话音落下,怜儿从袖口中取出一封信缄。素白的信缄上落下一个“姝”字,字迹谈不上好看,但一眼能看出那是她的字。
他看着这薄薄的一层纸,心中刺痛,这本是一年前每月盼望着的回信,如今却是以这样的形式回到了自己的手中。
裴砚之颤斗着手接过,他缓缓拆开,那字迹割得他眼底发胀:裴砚之,我走了,或许我走后你会非常恨我,也或许不会。
很多时候我都在想,你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但后来我放过自己了。
你不要去为难别人,也不要再去寻我,就算被你再次找到,我也还是会想尽办法去逃,天下女子万千,莫要执着于我。
每一个字落在他心底,就象猝了毒的针,扎得他心口疼得喘不上气来。
他喉结滚动,低声重复着那几个字,“放过彼此……好一个放过彼此……”
眼底的猩红翻涌,几欲被死寂吞噬,常武垂头不语,唯有怜儿稍稍抬起头。
只一眼便觉得心口发闷,瞥见君侯眼中的泪光,她慌忙垂头不敢再看。
心里暗叹,娘子这封信,当真是要了君侯的命啊。
过了许久,他将手中的信缄叠好放入怀中,声音低哑:“她可有说……要往哪里去?”
这点怜儿与常武确实不知,夫人离开后,他们也是从裴府的下人口中才得知消息。
“婢子当时只是见到夫人面带郁色,并未告知我们说要去哪里。”
裴砚之听后,在窗边伫立良久,久到怜儿心中升起不安时,他才低喃道:“孤知道了,你们回去吧。”
……
又过了好些时日,裴砚之不知派了多少人马,沿着她下船的位置沿途去搜寻。
可这主仆二人好似人间蒸发了般,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裴砚之独坐在书房,想到那日突然做的梦,梦里她说她本就不是这个世间的人,如今不过是回到属于她的世界了。
心里那股莫名的空旷感猛地袭来,台阶下幕僚议论纷纷,他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裴砚之面色憔瘁,整个人更是瘦了一大圈。
公孙离劝道:“主公,如今百废待兴,您登基的日子不能再往后推了,天下不可无主啊。”
其他幕僚纷纷附议,极力劝说,他们也听说了主公这些日子在忙些什么。
可这好不容易打下的江山,岂能久无君主临朝?
再说句不好听的,这天下与一女子,即便这女子是主母,也不能相提并论啊。
公孙离见主公眼神寂聊,继续道:“汉中原先留下来的旧朝官员的处置,还有各方势力的安抚都需要主公您下决断。”
裴砚之坐在主位,听着他们各自的汇报,看着案头上的堆积如山的奏疏。
缓缓阖眼,道:“登基大典如期举行,后日便迁都洛阳。”
此话一出,不止公孙离,在场的所有人俱都松了口气。
他又交代了几桩要紧的事务,众人才领命退下。
室内嘈杂的声音终于安静下来,裴砚之起身走到窗边,夜色中还是如往常一样寂静。
但府中少了那人,却总觉得他的那颗心空落落的无处安放。
但他心里清楚,还有很多人很多事等着他处理,沉默片刻后,起身缓缓走向西苑。
不过两刻,他推开房门,屋内还是他那天归来时的模样。
没有他的吩咐,无人敢进来收拾,屋内狼借一片,被他劈开的屏风,架子,全部倒在地上。
他打量着四周,抬腿走到那张可以躺三四人的拔步床,在这张床上,二人度过了不知多少个混乱的夜晚。
他取过枕头,猛地却看到枕头下安放着那把匕首与扳指,那是他当初赠予她的东西。
茫然失神地拿过来,她竟一样都没带走,随后不知想到什么,快步走到妆奁前。
拉开一层层妆匣,果然,里面整整齐齐摆满了他送给她的首饰。
就连在康州送给她的那枚玉钗,像征着燕州主母的信物,也静静地躺在里面。
裴砚之倏地攥紧了拳头,她当真是好狠的心,孩子、物件,一样都没带走。
她就这么巴不得跟他撇清关系,而自己现在还在做什么,没日没夜的查找她。
他颓然似的瘫坐在椅子上,就算找到了又能怎么样?
这般狠毒无情的女人,他究竟,爱她什么?
齿间狠狠地咬住口腔里的腮肉,血腥气弥漫,恨意到了极致。
那日之后,裴砚之便吩咐武阳:“撤回所有寻她的人马,不必再找了!”
武阳抬眼看向主公,见他直直地看向西苑的方向,眼底象是蒙了一层瞧不清的雾。
没有悲喜,没有怨恨,仿佛万物皆与他无关,只剩一身躯壳留在这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