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原的血腥气还没散干净,老剑奴一行人已经冲出了那片死寂荒原。
阿轮被刀疤七背在背上,少年胸口那枚灰红色的蚀心血种像活物般微微搏动,每一次搏动,阿轮的身体就抽搐一下,眉心拧成痛苦的结。银白色的轮回之力与血种的污秽规则在他体内激烈冲突,皮肤下不时凸起诡异的纹路。
“撑住。”刀疤七声音低沉,手腕处的铁索刺青幽光流转,一缕审判刀意小心翼翼地护住阿轮心脉,“回南辕堡,萧寒有办法。”
“回得去再说。”妖僧左眼竖瞳光芒黯淡,刚才那场血战消耗太大,他右眼的佛光都萎靡了,“血蚀那老狗不会善罢甘休,这一路……怕是不太平。”
老剑奴飞在最前方,寂灭剑意如薄纱般铺开,警惕着四周任何一丝异常。二十甲士只剩十一个,个个带伤,但依旧保持着严整队形,将汐月护在中间——这蛟人少女也受了伤,左肩被病毒规则擦过,此刻正以归墟骨钥的力量缓慢净化。
“混沌路径还能用吗?”老剑奴问。
汐月脸色苍白,勉强感应片刻,摇头:“往生原边缘的混沌气息太稀薄,无法再形成完整路径。我们必须……横穿‘枯骨岭’。”
枯骨岭。听到这三个字,连刀疤七的眉头都皱了一下。
那是往生原外围的一片丘陵地带,据说上古大战时,那里曾是一处万人坑。无数战死者的骸骨堆积如山,经年累月,滋生出了各种诡异的东西——不是怨魂,是更麻烦的“骨妖”。
“绕不开?”妖僧问。
“绕不开。”老剑奴声音沉重,“往生原三面环‘绝’,只有枯骨岭这一条相对安全的出口。血蚀肯定知道。”
话音刚落,前方丘陵的阴影处,传来“咔嚓咔嚓”的骨节摩擦声。
密密麻麻的白色身影从土里爬了出来。
那不是完整的骷髅,而是各种骨骼碎片胡乱拼凑成的畸形怪物。有的长了三颗头,有的有八条手臂,眼眶里燃烧着幽绿或暗红的鬼火。它们没有灵智,只有吞噬生者血肉的本能。
而在这群骨妖后方,丘陵高处,三道身影静静站立。
两名蚀将,气息都在金丹后期。
中间是个穿着灰袍、面容阴鸷的中年人,手里把玩着一枚不断滴落灰白液体的骷髅头,正是血蚀麾下另一名蚀部长老,“骨蚀”。
“果然等着呢。”妖僧啐了一口,“血蚀那老狗自己不敢追,派条小狗来拦路。”
骨蚀缓缓抬头,咧嘴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黑牙:长老有令,留下轮回殿候选者,饶你们全尸。
“饶你祖宗!”秦烈怒吼一声就要冲上去,被老剑奴按住。
“别冲动。”老剑奴快速扫视战场,“骨妖数量太多,硬拼消耗不起。妖僧,还能用因果扰乱吗?”
“勉强能撑十息。”妖僧咬牙,“但用完老子就真成瞎子了。”
“十息够了。”老剑奴看向刀疤七,“你带阿轮和汐月先走,我和妖僧、秦烈断后。出枯骨岭后往东南,三百里外有处‘落霞涧’,我们在那儿汇合。”
“不行。”刀疤七斩钉截铁,“你一个人拦不住。”
“加上老子也不行?”秦烈瞪眼。
不行。老剑奴摇头,“骨蚀是元婴初期,你们两个金丹挡不住。刀疤留下,他的无间刀意能克制骨妖的再生能力。
妖僧忽然嘿嘿一笑:“其实还有个更简单的法子。”
众人看向他。
“那老狗不是想要阿轮吗?”妖僧左眼竖瞳闪烁,“咱们给他个‘阿轮’不就完了?”
他抬手,因果线从指尖涌出,在空中迅速交织、编织,竟凝成一道与阿轮有七八分相似的虚影。虚影胸口也有一颗“蚀心血种”在搏动,甚至连气息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老剑奴眼睛一亮:“好办法!汐月,用归墟之力掩盖真实气息!”
汐月强忍伤痛,催动骨钥,一层乳白光晕笼罩住真正的阿轮和刀疤七,将他们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秦烈,你护送他们先走。”老剑奴下令,“我和妖僧、还有这十一名甲士,陪‘阿轮’演场戏。”
秦烈还想说什么,被刀疤七冰冷的目光制止。
“走。”刀疤七背起阿轮,身形化作暗红刀光,朝着枯骨岭侧翼疾掠而去。汐月和秦烈紧随其后。
骨蚀察觉到动静,厉喝:“想跑?!”
他一挥手,无数骨妖如潮水般涌向刀疤七逃离的方向。
但老剑奴和妖僧已经动了。
“你们的对手在这儿!”老剑奴铁剑出鞘,寂灭剑意化作灰色浪潮,将大片骨妖卷入其中。剑意所过,骨妖纷纷崩解,但很快又有新的从土里爬出。
妖僧则操控着那具“阿轮虚影”,在十一名甲士的护卫下,朝着另一个方向“逃窜”。虚影散发出的轮回之力波动,成功吸引了骨蚀的注意。
“追!”骨蚀毫不犹豫地带人扑向虚影。
真正的阿轮,已经在刀疤七的背上,消失在枯骨岭的迷雾中。
与此同时,南辕堡。
静心洞内,灵气已经浓郁到化为实质的雾气,在石台上方缓缓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正是昏迷中的萧寒。
洛璃守在石台旁,脸色凝重。她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净世灵体的本源几乎耗尽,只能勉强维持着最后一道防护,防止外界干扰。
钱不多、白念、南宫望等人围在洞外,紧张地注视着。
天地异象开始了。钱不多指着天空。
堡外百里,原本晴朗的天空此刻风云变幻。无数规则的虚影在半空中显形——有的是锁链状,有的是符文状,有的像流动的河流,有的如凝固的冰川。它们交织、碰撞、融合,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波动。
“规则显形……这是返虚境突破元婴时才可能出现的‘道韵共鸣’。”南宫望声音发颤,“但萧寒公子分明是昏迷状态,怎么会……”
“他在自主蜕变。”洛璃的声音从洞内传出,虚弱却坚定,“剑魂嫩芽吸收了时空传承,正在与归墟剑体深度融合。这不是突破,是……规则的进化。”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动静太大了。方圆百里内,所有感知敏锐的修士都能察觉到。”
话音刚落,堡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卫冲进来,脸色煞白:“校尉!堡外三十里,发现不明身份修士的踪迹!数量不明,但至少有三拨人马,都在暗中观察!”
南宫望心中一沉:“来得真快。”
钱不多迅速掏出一把铜钱撒在地上,铜钱滚动,呈现出混乱的卦象:“天机混淆……有高手在遮蔽自身因果。但可以确定,其中一拨带着浓郁的‘契约怨念’,很可能是残契会的第二批成员。”
“另一拨呢?”白念问。
“另一拨……”钱不多闭目感应片刻,脸色更加难看,“气息驳杂,但核心有某种‘镜鉴’意味。像是……中州某个宗门的传承信物在共鸣。”
“第三拨呢?”
“第三拨……”钱不多睁开眼,眼中闪过惊惧,“我看不清。不是遮蔽,是……‘不存在’。仿佛那些人是凭空冒出来的,没有过去,没有因果。”
白念握紧拳头,眉心的善恶印记微微发亮:“暗星?”
“很可能。”南宫望深吸一口气,“启动最高防御。钱道长,你的混淆阵法能撑多久?”
“全力运转的话,最多十二个时辰。”钱不多苦笑,“之后我就会因为‘存在感’透支而陷入沉睡。而且……如果来的是元婴期,这阵法瞒不了多久。”
“十二个时辰……”南宫望看向静心洞方向,“就看萧寒公子能不能在那之前醒来了。”
枯骨岭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妖僧那具“阿轮虚影”在半刻钟后自动崩散,骨蚀意识到上当,暴怒之下亲自出手。老剑奴与妖僧联手,以重伤为代价,硬生生拖住了他半炷香时间。
十一名甲士,最终只有五人活着冲出枯骨岭。
“走!”老剑奴咳着血,寂灭剑意强行劈开一条通路。妖僧左眼竖瞳彻底黯淡,只能靠右眼的佛光勉强维持飞行。
三人踉跄着冲出枯骨岭,朝着东南方向的落霞涧飞去。
后方,骨蚀的怒吼声还在回荡:“你们逃不掉!长老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南辕堡……注定要化为废墟!”
老剑奴没有回头。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赶回去。萧寒需要他们,南辕堡需要他们。
而此刻的落霞涧,刀疤七、秦烈、汐月已经带着阿轮先一步抵达。
阿轮的情况更糟了。蚀心血种已经扩散到半个胸膛,皮肤下浮现出蛛网般的灰红纹路。醒,时而昏迷,清醒时只说一句话:
“轮回井……被污染了……必须净化……”
汐月以骨钥之力勉强压制血种扩散,但收效甚微:“我的归墟之力偏向‘终结’,对‘净化’不擅长。必须尽快找到洛璃姑娘,或者……萧寒。”
他们什么时候到?秦烈焦急地望向枯骨岭方向。
刀疤七闭目感应片刻,忽然睁眼:“来了。三个人,重伤。”
话音刚落,三道狼狈的身影从天而降,正是老剑奴、妖僧和五名甲士。
“走!”老剑奴甚至没时间调息,“直接回南辕堡!路上再说!”
众人不再多言,架起遁光全速飞驰。
妖僧瘫在秦烈的背上,虚弱地问:“堡里……怎么样了?”
“天地异象,规则显形。”秦烈闷声道,“引来了至少三拨人马。南宫小子启动了最高防御,但撑不了多久。”
妖僧苦笑:“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老剑奴看向远方南辕堡的方向,眼中闪过忧虑。
他能感觉到,那里的规则波动越来越剧烈,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茧而出。
但同时,也能感觉到,无数道不善的目光,正从四面八方投向那座孤堡。
风暴,真的要来了。
南辕堡内,静心洞中的灵气漩涡,骤然收缩。
萧寒眉心的剑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第七片银灰色的时空叶,完全舒展。
第八片黑白交织的轮回叶,萌芽已成雏形。
而在它们旁边,一点极其微小的、混沌色的光点,悄然浮现。
最初征兆。
(第20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