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贤心中猛地一沉,脸色瞬间变得有些不太自然起来。
没错,他怀里现在确实正揣着一个装有两贯馀钱的钱袋。
方才在村口为了安抚王老四、王小顺两家苦主,他也确实掏出来展示过。
本来是想要用那两贯钱做为赔偿,来换取王老四与王小顺两家的原谅,允许他们顺利回村。
只是当时,不管是王老四还是王小顺全都在气头上,压根儿就没有看上这两贯钱。
逼不得已之下,他只能承诺用家中一半的田产和教程、收徒等条件来作为补偿,这才平息了王老四与王小顺两家的怒火与怨气。
事后,见没人再提这两贯钱赔偿的事情,他便又将这些钱重新收回了怀里。
只是没想到,这一幕竟然全都被江河这个二流子在暗中给看在了眼里,现在更是还当众说讲了出来!
周围村民闻言,议论声顿时大了起来,看向江贤的目光也从之前的欣赏、同情,变得有些狐疑和审视。
尤其是王老四和王小顺,也不由紧皱起了眉头。
作为村口围堵事件的当事人,他们两个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清楚,江河所说的那两贯钱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江贤之前确实拿出了两贯钱说要赔偿给他们,但他们两家全都没要,王老四更是直接把整个钱袋都拍落在了地上。
最后,那袋钱应该还是被江贤、江达兄弟给收起来了。
如此说来,他们身上确实不是分文皆无,也远没有达到江贤所说的那种“已经穷得都揭不开锅”的窘迫境地。
“这……江河说的都是真的?江贤身上真有两贯钱?”
“两贯钱啊!我的天,我们一家十几口忙活一整年,都未必能攒得下两百文钱啊,这两贯钱得攒到什么时候才能攒够?!”
“就是啊,那可是两贯钱啊,老子这辈子都没有见过那么多钱!江家老宅还有这么多钱握在手里,至于跑到江河这里来哭穷借粮吗?”
“啧,看来这秀才公也不象表面那么实诚啊……”
“……”
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与指指点点,江贤的额头不禁渗出细密的冷汗,大脑也在飞速运转。
承认?
那他刚才所说的走投无路、揭不开锅之类的借口,就全都成了笑话,自己苦心塑造出的谦和、诚恳、温文尔雅的读书人形象也会瞬间崩塌。
不承认?
在场知道这件事情的可不止江河一个。
王老四与王小顺,还有当时在村口围观的那些村民,全都是最好的人证。
他们都曾亲眼见过他掏出了那两贯钱,他现在若是矢口否认,只会让他更加的颜面扫地,无法收场。
电光石火间,江贤瞬间就做出了决断。
“大伯,你说的可是这两贯钱么?”
江贤很快就完全镇定下来,显露出一副坦然自若的神色,缓缓伸手入怀,将那只钱袋直接掏出,展现在众人面前。
“大伯怕是误会了!”
江贤高举着钱袋,径直将目光转向了不远处的王老四与王小顺二人,高声向江河及在场的众人解释道:
“这里面的两贯钱,其实并不是我的私财,而是在回村之前,我在县城之中找亲朋好友借来的。
同时,也是我们老宅为了弥补王四伯及小顺叔两家,给出的赔偿。
只是之前在村口时,王四伯与小顺叔他们走得急,并没有将这两贯钱收起。
而我们这次过来村西,除了是想要寻大伯借些口粮裹腹之外,也是想要顺路把这两贯钱送到王四伯与小顺叔家。”
说到这里,他大步走向人群中的王老四和王小顺,双手将钱袋递上,语气诚挚无比的开口说道:
“王四伯,小顺叔,之前是我爷和我爹被猪油蒙了心,中了赵神婆那个妖妇的邪术,这才在懵懂之中做出了那等伤天害理之事,险些害了两家的孩子。
虽说最后并没有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严重后果,他们也已遭了报应,受了牢狱之苦。
但我深知,这些并不足以弥补对你们两家还有那两个孩子的伤害。
之前我所承诺的那十亩田地和教程、收徒之事,是长远之约。
而这两贯钱,虽不多,却是我江家当下能拿出的最大诚意,算是先行赔偿的一部分,给两家压惊,略补家用。
还望……王四伯与小顺叔能够收下,莫要再推辞了!”
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又合情合理。
既解释了钱的来历,又将其定性为赔偿金,并非私财,完美化解了江河之前对他的指控。
更重要的是,他当众把钱给了王老四和王小顺,不但能立住他说话算话、勇于担当、诚恳谦逊的人设,还能立刻博得王老四、王小顺两家人的好感,让围观的村民对他另眼相看。
果然。
看到江贤递过来的银钱,王老四和王小顺愣住了。
这些钱他们本是不想要的。
毕竟,江贤之前所给出的那些承诺,在他们看来就已经足够弥补江十二与江洋的过错,甚至于他们两家还反过来占了天大的便宜。
所以当时事情结束之后,他们才没好意思再提那两贯钱赔偿的事情。
但是现在,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江贤竟然会这么实诚,还特意跑到村西头来,把这两贯钱的赔偿送到了他们的家门口来。
“贤哥儿,这……怕是有些不太合适吧?”
“是啊,贤侄,之前咱们说好的田地和教书、授徒之事就已经足够了,这些钱我们真的不能再拿了!”
王老四与王小顺先是看了眼已经递到面前的钱袋,又看了看江贤那张诚恳中带着愧疚和期盼的脸,同时摇头摆手,不愿接取。
他们心中原本因为江河的话而产生的那丝疑虑,也在这一刻,瞬间被这实实在在银钱和江贤的真诚态度给冲散了。
哪怕他们也很眼馋这些钱,但是他们却不敢真个把这些钱收入囊中。
他们也担心收了这些钱后,会让江贤觉得他们贪得无厌,进而会影响到他们的孩子以后在私塾或是江贤门下的课业。
“王四伯,小顺叔,请务必收下!”
江贤心中也在滴血,但是现在他已是骑虎难下,纵使心中再怎么不舍,也不得不语气坚决开口向王老四及王小顺说道:
“田地和教书授徒之事,是我对两家孩子未来的承诺。而这些钱,却是我对江家老宅这边过往过错的歉意和补偿。
这事一码归一码,都是我江贤和江家该做的!你们若是不收,那便是还不肯原谅我们江家,我……我心中难安啊!”
说着,他眼圈竟然微微有些发红,举着钱袋的手更往前递了递,姿态放得极低。
王老四和王小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动摇和贪婪。
两贯现钱,对他们两家来说,也称得上是一笔数目不菲的巨款了,搁谁不想要?
而且江贤都已经话说到这份上,姿态也放得足够低了,他们若是再推辞,那就显得他们不近人情,不给面子了。
“也罢!既然贤侄都这么说了,那……那我们就厚着脸皮收下了。”
王老四最终伸手接过了钱袋,入手沉甸甸的,让他心中的贪念又跟着加重了几分。
他一边将里面的碎银和铜钱取出,分了一半给旁边的王小顺,一边开口向江贤夸赞道:
“贤哥儿果然是个信人,真是有心了。其实俺们心里都清楚,以前的事情错不在你,你也莫要太往心里去了。”
“是啊,贤哥儿打小就是个明事理的主儿,我们信你!”
“之前的事情过了今天就算是翻篇儿了,以后我们两家谁也不会再提此事,贤哥儿尽管放心好了!”
王小顺也点头附和,看向江贤的目光变得更加和善亲近。
“这样,你们才刚从县里回来,不是家里没粮食吃吗?
若是江河大哥家没有的话,不如先从我们家匀走几斤,我这就回去给你们装上一些,等着哈!”
说着,王小顺便拿着自己刚分到的一贯银钱匆忙回家,说是去为江贤拿粮食去了。
王老四也不甘落后,跟江贤招呼一声后,也拿着手里的一贯银钱回了家里,也说要为江贤多装几斤粮食带回去救急。
周围的村民看到王老四与王小顺各自得了一贯钱的赔偿,羡慕的眼睛都红了,私下里的议论也立刻改变了风向:
“看看,还是得人家江贤啊,不愧是秀才公,实在是太实诚了!哪怕是借钱也都要赔偿给苦主!”
“就是,两贯钱说给就给了,这气度,真是没谁了!”
“王老四与王小顺这两家,也算是捞着了,分别得了一贯钱的赔偿不说,以后每家还能再出一位秀才公,啧啧啧……
你说,当初被江十二与江洋给拐走的那俩孩子,要是我们家的就好了!”
“谁说不是啊,这两家算是遇到好人了!江家老宅的那帮人虽然不咋地,但是江贤这小子那是真不错!”
“……”
看到这一幕,尤其是看到王老四与王小顺这般见钱眼开,见利忘义的谄媚样子,江河不由微微摇头。
同时,他也不得不为江贤的急智点赞。
关键时刻,这小子还真是舍得啊。
为了一点儿面子,为了能在村子里落下一个好名声,两贯钱竟然说给就给了。
不过,看到江贤眼底深处不经意间所流露出来的那抹心疼与不舍,江河便知道,这两贯钱对于现在的江贤及整个江家老宅来说,怕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
现在,因为他的一句话,江贤就不得不将这么多钱直接舍弃,忍痛送出,这时心里指不定在怎么痛恨咒骂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