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我娘她也是心直口快、胡言乱语,没有别的意思,您千万别放在心上。”
深吸了口气,江贤脸上挤出一丝难看的笑意,开始为王艳刚才的失言打掩护。
“小侄不求您能借我们多少,十斤八斤不行的话,一斤两斤也没有关系,只求大伯能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可以施以援手拉我们一把,小侄感激不尽,在这提前谢谢您了!”
说着,江贤再次冲着江河一躬到地,在把自身的姿态降到最低的同时,也把江河给高高的架了起来。
莫说他们曾经是血脉至亲,哪怕是寻常的村民、邻居,甚至一些上门讨饭的乞丐、陌生人,接济个一斤两斤的口粮也不算是个什么事儿。
现在江贤这样一个秀才公,亲自登门道歉,开口讨借几斤粮食,江河若是都不肯借的话,那就有些说不过去,显得太过冷血无情了。
此时,因为刚刚王三妮、江十二几人的高声叫骂与吵闹,已然把附近几家闲着无事的几户村民给吸引了过来。
看热闹,聊八卦,可是他们这些人在农闲的时候最爱干的事情。
之前村东头的那场热闹他们并没有看过瘾,现在可好,江家老宅这帮人又上赶着把热闹送到了他们家门口,他们岂能错过?
渐渐的,已经有越来越多的村民围观过来,兴致勃勃的看着江河家院门前发生的这一切。
其中,王老四与王小顺两家人也没例外,站在人群之中对江家老宅的人指指点点。
他们万没想到,王三妮与江十二这帮人竟然这么不要脸。
之前都那么陷害污蔑江河了,现在回到了村里,竟然还有脸找上门来向江河家讨借粮食。
虽然借的粮食不多,但是它膈应人啊有木有?
不过有一说一,相对于王三妮、王艳几人嚣张跋扈、贪得无厌的嘴脸,江贤这小子的表现确实还算不错。
全程都谦逊有礼,不急不躁,姿态也放得很低,并没有因为自己是秀才公就高高在上,瞧不起他之前的大伯一家。
比起江十二、王三妮、江洋、王艳这几个坏种来,江贤简直就是出淤泥而不染,品性高洁得仿佛都在往外冒圣光。
以后把他们自家的孩子放在这样的人身边读书进学,绝对错不了。
因为之前江贤给他们做出的那些承诺,现在王老四、王小顺两家人,再看向江贤时简直就是自带滤镜,怎么看怎么顺眼。
以至于他们虽然仍极为厌恶曾经拐过他们孩子的江十二与江洋,却对身为江十二、江洋孙子与儿子的江贤,推崇备至。
“江河兄弟,江十二与王三妮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江贤这孩子还是不错的,他既然都已经开这个口了,你就多少匀给他一些粮食呗。”
“是啊,江河哥,江贤这孩子看上去挺懂事的,你就借他几斤粮食又如何?”
“就是就是,几斤粮食而已,值不当什么,实在不行,从我家里拿几斤也没什么……”
“……”
不自觉的,围观的这些村民也开口替江贤说起了好话。
这其中,甚至还包括了王老四与王小顺这两个曾对老宅恨之入骨的苦主。
江河见状,不由心中冷笑。
果然,这世上最多变的就是人心,最永恒的就是利益。
吃下了江贤给他们画出的大饼之后,就连王老四与王小顺也开始明里暗里的舔起这位秀才公了。
江河没有理会这些人的言语,见江槐始终紧紧的拽着自己的衣袖,一脸的担忧与紧张。
江河不由抬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放心吧,小槐花,爹心里有数,知道该怎么做。”
江槐闻言,虽然依旧有些心神不安,但还是松开了手,退后半步,紧紧盯着对面的老宅众人。
一斤两斤的粮食确实不多,但是她就是害怕爹这次借了粮之后,以后就会源源不断的继续借粮给老宅。
就象是以前那样,把家里什么好东西一股脑的全往老宅送,根本就不管他们这些子女儿孙的死活。
所以,她必须严防死守,不给老宅这帮人半点儿机会。
江河知晓大女儿的心思,同时也明白江贤这么做的用意。
他缓缓抬起眼眸,重新看向还在躬身作揖的江贤,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
“江贤啊,虽然咱们两家已经断了亲,名义上已经没任何关系了。
但是你这又是道歉,又是作揖,又是诉苦的,看着还挺象那么回事。”
江河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江贤,淡然开口说道:
“按理来说,你都把话说到这种程度了,莫说咱们以前曾是至亲,就算是一个过路的乞丐这样求上门来,想要讨上一口吃的,我也不好拒绝,不然就会显得我江河太过冷血,铁石心肠。”
“但是,你们一家真的已经穷得揭不开锅,找不到一粒粮食了吗?”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转冷:
“你现在的这般做派,到底是想要演给谁看呢?!”
江贤身体微微一僵,缓缓直起身,脸上的诚恳有些挂不住,满眼委屈道:
“大伯何出此言?小侄方才所言句句属实,字字发自肺腑,家中确实……”
“确实个屁!”
江河直接爆了粗口,打断他的表演。
“江贤,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读了几年圣贤书,考了个秀才功名,就可以把所有人都当傻子糊弄了?”
“还‘血浓于水’?还‘一脉同源’?还‘走投无路’?”
江河嗤笑一声,掰着手指头开始数落。
“当初江十二、王三妮还有你的亲爹亲娘合起伙来污蔑我偷了老宅的钱财,想要把我送进县大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血脉亲情?”
“他们勾结王神婆,暗中散布我是邪祟的谣言,甚至还想要坐实我是邪祟的名头,把我送上火刑架,想要我的命时。
怎么不想想我还是他们的儿子与大哥,怎么不再说什么一脉同源了?”
“现在,家里的田产被他们自己作没了,家里的口粮被火烧光了,你们想起我这个‘血脉至亲’了?”
说到这里,江河忍不住轻啐了一口唾沫,接着声调也不由再次提高了八度,确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清楚听到:
“还有,若是我没记错的话,就在我磕到头,重伤将死的第二天,江十二与王三妮,还有江洋与王艳这四人就直接找上门来。
不但直接抢走了我们家仅剩下的百馀斤口粮,打了江泽、江源他们一顿,甚至还想要把江沫儿与江娴全都卖掉换养老钱。
当时若不是老子及时醒来并极力阻拦,我家的小女儿和大孙女儿,就特么被卖到村外去当别人家的童养媳去了!”
“江贤,你是读书人,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来来来,你现在来告诉我,这特么丧良心且生儿子没屁眼的事情,是所谓的同根同源、血脉至亲能做出来的吗?”
江贤被江河这般逼问得面色有些憋红,一时间哑口无言。
这些事情他之前可从来没有听爷奶或是爹娘提起过啊。
若是真的,这让他该怎么回答?
卖儿卖女之事,在乡下虽然并不少见,但是那都是人家的亲生父母在做的事情。
就算是有人报了官,官府一般也不会过多追责。
但是象是江十二与王三妮这样,越过江河,去卖自己的孙女、重孙女,确实是有些说不过去。
这种事情一旦传扬开来,免不了会被人在背后非议,狠戳脊梁骨。
更严重些,甚至还有可能会影响到他与二弟的科举仕途。
想到这里,江贤不由又对江十二与王三妮一阵埋怨。
家里又不是真的穷得揭不开锅了,为什么要做出卖孙女与重孙女这种容易落人口实的下作之举?
这不是在给他和江达脸上抹黑,在间接的影响他们兄弟二人未来在官场上的声誉吗?
“你们今天不是过来借粮吗?”
“好,现在我就明明白白的告诉你们,我有家的粮食早就已经被你们这帮不要逼脸的狗东西给抢干抢净了,半粒多馀的也没有!”
江河的吐槽仍在继续,且情绪也越来越到位,声音也越来越高,字字如刀似箭,扎得老宅几人脸色青白交替。
“江贤,我知道你这娃从小就聪明,还很会算计。
你知道硬来打不过我,也知道撒泼耍赖对我没用,所以你就来软的,想用什么情分和道德来绑架我,但是可惜啊……”
江河轻摇了摇头,目光冰冷的直视着江贤:
“你找错人了,我江河现在,已经不吃这一套了!”
说到这儿,江河语气稍顿,看着脸色已经彻底阴沉下来的江贤,继续道:
“至于你刚才说,老宅已经穷得揭不开锅,半点儿馀钱也没有了?”
“这话你是在骗鬼呢!说出来你自己相信吗?”
“别的不说,就说刚刚在村口,你随手掏出来的那个钱袋里,至少也有两贯钱吧?
你怀里揣着这么多钱,多少粮食买不来,至于这么低声下气的跑到老子面前来装可怜吗?”
听到这话,江贤的面色不由骤然一变。
他没想到,刚刚村口发生的闹剧竟然全都被江河给看在了眼里。
可是刚刚,他明明没有看到江河在现场啊?
否则的话他就算是再蠢,也不会在江河的面前编造这样的谎言。
现在可好,搬起石头砸到自己的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