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磨并未随之离开。
他站在新元家屋中,灯光洒在他黑色的发丝上,走上前认真祭拜。随后他转向那位依旧沉浸在悲伤中的孙子,脸上露出稳重又认真的表情。
“请问,家中可还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他声音温和地问道:“守夜的人手可还充足?或是有什么需要摆放的东西。”
众人都有些愕然地看着他。童磨并不在意,重复了下刚才的问题。
“有的,”孙子从惊讶中回神,眼中泛起光,“爷爷是昨天晚上突然去世的,很多人还没有赶回来,人手的确有些不足。”
“请让我帮忙吧。”
短暂的迟疑后,众人纷纷向童磨道谢,“真是太感激了。”
旋即说出需要帮忙的事。
童磨点了点头,没有多言,便挽起袖子,开始帮忙整理起来。两人抬着东西,孙子有些好奇,“您也是爷爷的棋友吗?”
“我是继国先生的棋友,和新元先生不太熟呢。”
孙子惊讶的看向他,“那您”
“新元先生虽然是因为生病,但也是寿终正寝,这是一件非常了不起,让人感动的事,”童磨微微一笑,“所以我想尽一些绵薄之力。”
“你真是个好人。”
“诶,我的确是个好人。”
帮忙结束,童磨婉拒了新元家想要答谢的举动。慢悠悠地走在街道上,呼吸着带着冬日特有的清冷气息。
路过那间熟悉的棋舍时,他脚步顿了顿,推门走了进去。
虽已经半夜,里面还是灯火通明,有三桌人在下棋。他在常与黑死牟对弈的位置坐下,打开自己带来的白玉棋,将黑白棋子分别置于两侧。
开始与自己下棋。
左手执黑,右手执白。
棋子在棋盘上落下,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的动作很慢,与平时与黑死牟对弈时带着些许戏谑的迅捷,全然不同。
棋下着,他的脑中浮现梦中之事。
琴叶与教书先生并肩而行的画面,伊之助和教书先生相处融洽的情景。瞬间那种烈焰灼烧五脏六腑般的嫉妒,便蹿上心头。
啪,他落子努力想要稳住心神。
但反而越发急躁起来。
不开心,不管是琴叶还是伊之助,甚至是森川家的人,他只要一想到有其他人占据他的身份,他就立马感到不开心和委屈。
啪。
午后暖阳斜照进森川家的缘侧,童磨姿态闲适地倚着廊柱,这里背阴,他手中握着一杆细长的水烟壶,眼眸半眯着,享受着烟草带来的飘忽感。
正享受着,身后响起脚步声。
他回头,来人是森川爷爷。
老人家踱步过来,目光落在那杆水烟上,眉头立刻皱成了川字。
“童磨,”爷爷的声音带着不赞同的沉肃,“这个东西,危害很大。”
童磨吐出一个轻盈的烟圈,不在意的开口,“我是鬼,没有事的。”
森川爷爷的眉头确实依旧皱着,看到他这样的态度,童磨正欲说我不抽了,千万不要生气之类的话。
却听见老人家道:“我不认可这种话,说不定有什么伤害,只是你不知道。”
童磨准备好的说辞卡在了喉咙里,他微微一愣,有些意外地看向森川爷爷。
爷爷没再多说,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个古旧的木制烟斗和一小袋烟丝走了出来,对着童磨招了招手:“来客厅。”
童磨眨眨眼,顺从地跟了进去。
森川爷爷熟练地装填好烟丝,将烟斗递给童磨:“试试这个。”
童磨看着那明显更为传统、甚至有些简陋的烟斗,心情不知为何有些微妙,“抽烟有危害,你这个也是。”
老爷子闻言,布满皱纹的脸上难得露出近乎狡黠的笑意,他点燃自己的烟斗,吸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这个,危害小一点。”
童磨接过烟斗,学着样子吸了一口。味道与水烟截然不同,更呛,更直接,却也奇异地带着某种踏实感。
两人默不作声地吞云吐雾起来。
“第一次和人一起吧,”森川爷爷笑眯眯开口。
童磨点头。
“感觉怎么样,是不是比一个人更有趣点?”
这话他一时不知道怎么说,到底是一个人有趣还是和人一起有趣,此时此刻他有点分辨不出。
“感觉”
“父亲!您怎么又抽上了,还带着浅川一起。象什么样子!浅川,你也是,别跟着爷爷学在屋里抽烟,赶紧把窗户都打开,真是的,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
童磨的话被梅月婶婶打断,木门被拉开,女人端着果盘走了进来,瞬间被烟雾呛得咳嗽了两声。顿时柳眉倒竖的数落起两人。
旋即利落地打开所有窗户,然后将果盘重重放在桌上,又瞪了两人一眼,这才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客厅内重新恢复安静。
森川爷爷听着儿媳妇远去的脚步声,偷偷松了口气,压低声看向童磨,语气调侃道:“下次不能被看见了。”
童磨唔了声,本就不太清楚的思绪被打断,干脆直接忽略刚才的问题。
“怎么样?”森川爷爷看着烟斗询问。
他品味着口中残留的苦涩与醇厚,点了点头:“挺不错的。”
一老一鬼又忽得沉默,继续烟雾袅袅中。抽着童磨不知为何,感到一丝轻微的不自在,并非厌恶,而是一种微妙感觉。
他说不清,但莫名觉得这种感觉不错。
他等着森川爷爷真正想说的话。
好一会,森川爷爷声音平静而自然,开了口。可说的话和他预料的不一样,他还以为是警告或者示好之类的。
“喜欢这里吗?”
童磨愣下,出声回答,“自然。”
森川爷爷却缓缓摇了摇头,烟斗闪铄着微弱的红光:“不是说琴叶和伊之助那孩子。”
他看向窗外的视线收回,转过头温和地注视童磨,“是说我们。我,梅月,田葵那丫头,还有时常来串门的那些人。”
童磨愣住了,拿着烟斗的手指微微收紧,因为完全出乎意料,于是他自然未能给出回答。
半晌,他困惑道:“为什么这么问?”
爷爷的声音依旧平稳自然,他道:“以后会一直生活在一起的,所以,必须抱着成为家人的心才行啊。”
“和伊之助,和我,和小葵,和所有人。”
“童磨。”
童磨还是没能回答,只能默默吸了一口烟,苦涩醇厚,一直蔓延到了心底最深处。
他落下一枚白子,堵住了黑棋的一条去路。
他执黑子,在另一处落下一子。
黑子与白子在棋盘上相互纠缠,他轻轻放下最后一枚棋子,一步无关胜负的闲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