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说了很多。
因其所述【坎水】,并不完全等同于《易经》中的“坎为水”;
故孙承宗、周延儒和钱龙锡不免听得有些云里雾里。
恍惚间抓住了什么,细想之下,只记得一句一—
【坎水】外阴内阳,险中藏机。
若在前世修真界,朱幽涧对毫无修为的凡人宣示道论,只怕文渊阁壁梁早已渗出寒液,涌出极度高温的蒸汽,将阁楼吞没冲垮。
得亏是绝灵之地,【天道】蒙昧,【天条】沉寂,才未引发异象。
此时,钱龙锡有些不安地擦了擦额角汗水。
遭同僚倾轧,友人背弃,饱尝人情冷暖与世态炎凉——
陛下说得还能是谁?
孙承宗则强压眩晕,扶身前木案站稳,将思绪拉回更实际的问题。
“陛下之论,玄微精深,臣等还需时日细细体悟。”
“只是————臣观《正源炼气法》中提到修士道途,言及练气需循序渐进,遇隘择途。”
“可陛下所言【坎水】,还有皇极殿曾提及的【蜃雷】,似乎并不算在道途之列?”
崇祯见他们脸上皆是一片茫然与求知,淡然回答:“法术行道统,修士行道途。”
“世间一切法术,皆可追朔至太初九统————”
“此中关窍,当下无需深究。”
崇祯话锋一转:“朕今晚过来,另有要事。”
说着,崇祯取出两只玉瓶,隔空抛在案上。
“五千颗种窍丸,与一千颗导气丹。”
三人闻言一愣,视线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两只玉瓶上。
周延儒下意识脱口而出:“如此小瓶,竟能装下这许多————”
话还没说完,便意识到自己失言。
崇祯并未理会:“种窍丸之效,尔等已知。”
“导气丹用于加快修炼进境。服下后,可直接在体内释放灵气。”
“此二物,朕便交由内阁,酌情分配,以助尔等。”
三人听了又是震惊,又是感动。
尤其周延儒,更觉心头火热。
陛下说是“交给内阁”,但眼下只有他们三人在场;
四舍五入,岂不表示陛下将重任托付给了他?
然孙承宗老成持重,看着玉瓶想了想,意识到一个极其严峻的问题:“陛下隆恩,臣等感激不尽。”
“只是————目前京师,除温大人一人半步胎息,臣等仍是凡夫俗子。”
“陛下北巡离京,即便我等步入胎息,法术却未必能及时练成。”
“地方寻常骚乱,臣等可凭现有军政妥善解决。”
“但若是有居心叵测之辈,知晓宫中藏有此等仙缘至宝,纠结亡命之徒,聚众强闯宫禁,意图抢夺————”
“届时,臣等修为低微,该如何守护宝物?”
钱龙锡面露忧色,亦知怀璧其罪的道理。
若无守护之力,这些仙丹妙药,只可能成为催命符,引来滔天大祸。
崇祯早已虑及此事,平静道:“朕另有第三件恩赏。”
他边说,边缓缓走近三人。
此时,三人才发现,陛下腰间似乎系着一枚铃铛。
行走间,铃声入耳,他们只觉视野昏花,魂魄仿佛被轻柔地拨动了一下又一下,生出听陛下讲道时恍惚迷离的感觉。
崇祯站定,自腰间解下此物,递到孙承宗手中。
“此乃灵器【潮月铃】。”
灵器!
钱龙锡稍微清醒了些。
根据他从多本法术秘籍中掌握的信息,灵器对修士来说极为实用,是斗法必不可少的助力。
“此物即便不注灵力,随手摇动,其声亦能扰人心智,令闻者恍惚。”
崇祯解释道:“以灵力催发,则可御风为刃。千步之内,无形无影,尽斩来犯之敌。用以镇压宵小,守护宫禁,足矣。”
——当然,崇祯除了给孙承宗的这件,皇后那处也留下了两件灵器。
孙承宗双手微颤地接过【潮月铃】。
只见此铃外层为透明无瑕的琉璃,通透得一眼看清内部全貌;
撞击铃壁发出声响的铃锤,亦非寻常圆珠,而是块通体泛蓝的弯月状的金属;
顶部用于悬挂的并非丝绦或链条,是根细如发丝的蓝线,疑似与铃锤是相同材质。
待将护身灵器交付,崇祯讲解了两只储物玉瓶的用法—
告知他们需以特定角度倾斜瓶口,方能控制倒出物品的种类与数量。
孙承宗珍而重之地将【潮月铃】捧在手中,谢恩后,迟疑问道:“此铃神异,若臣平日随身携带,岂不是行止间,左右同僚、宫中内侍皆要神思恍惚?”
崇祯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答道:“无妨。”
然后简略表示,铃内月牙状铃锤底部有一凹槽,用手指将其按入其中,扣紧,铃锤悬空固定,便不会撞击铃壁发出声音。
需用时,再拨开卡扣即可。
一旁的钱龙锡和周延儒,盯着孙承宗手中的【潮月铃】,羡慕之意几乎溢于言表。
这可是陛下亲赐的护身灵器啊。
还是大明仙朝的首件灵器。
意义何等非凡!
只是不知,陛下从何得来————”
莫非也是真武大帝所赐?
此时,周延儒按捺不住,躬身急切道:“陛下!”
“臣这些日子,不敢有丝毫懈迨,每日苦修《正源炼气法》十个时辰,连年节都未曾间断,一心只想早日引气入体,为陛下效力。”
“可不知为何,进境迟缓,实在徨恐焦虑,还望陛下指点迷津!”
“欲速则不达,躁进则损。”
崇祯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每日修炼减三个时辰。至于导气丹,朕念你求进心切,特准你先于旁人,添服几颗,以助冲关。”
周延儒如奉纶音,心中焦躁顿时化作满腔热流,脸上甜得如喝了蜜糖一般:“臣叩谢陛下圣恩!谨遵陛下教悔!”
周延儒还想再进一步,乞求陛下带自己一同北巡。
崇祯不再理会,直往文渊阁外去。
“臣等恭送陛下!”
待到崇祯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夜色中,三人才缓缓直起身,脸上或多或少显出复杂神色。
周延儒笑得最灿,只觉得前途一片光明;
钱龙锡则盯着装有导气丹的玉瓶,不知在思索丹药分配,还是其他;
孙承宗手握【潮月铃】,面上并无欣喜,反而觉得肩上责任如同山岳,更重了几分。
之后,三人处理了积压的文书。
钱龙锡看了看窗外深沉的夜色,又望向两只玉瓶,提议:“导气丹效用非凡,不如————我等今夜便在此,试验一番如何?也好了然于心,有利日后分配。”
周延儒自无不可。
孙承宗虽觉背着其他阁臣似显不妥,迟疑片刻后,也点头答应了。
就当提前支取了自己的份额。
于是,钱龙锡依照崇祯先前讲解,小心翼翼拿起玉瓶,以特定角度倾斜瓶□。
只见瓶口微光一闪,三粒龙眼大小、散发淡淡清香的丹丸,便滚落在备好的锦帕上。
三人不再多言,各取一粒,就在这文渊阁内盘膝坐下,将导气丹纳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灵气瞬间在体内弥漫开来。
不同于平日艰难捕捉的天地杂气,这股灵气仿佛自有生命,主动向着四肢百骸、经脉窍穴渗透奔涌。
周延儒精神一振,连日苦修不得其门的郁结之感,似乎都被这股灵流冲散了不少,连忙依照《正源练气法》引导;
孙承宗与钱龙锡亦是全神贯注。
一夜时光,在无声的修炼中恍惚而过。
三人几乎同时从入定中醒来,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疲惫与震撼。
导气丹的效果,远超想象。
仅一夜修炼,堪比之前三四日苦修!
但此刻,他们无暇细细品味修炼的成果。
因为,天亮了。
到陛下御驾北巡的时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