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流离有些惊讶地扭过脸,贺寿不由得笑出声来:“是不是觉得还挺不寻常的?”
流离犹豫片刻,开口委婉询问道:“她……王大人一直都是这般仗义执言吗?”
贺寿摇摇头:“那不是简单的仗义执言,那些看起来鲁莽的做法,背后也藏着婉婉生存的智慧——她和我说,如果一人是不知觉地折辱伤害了我们,那应当向他委婉提出来。但是如果有一个人,他以折辱旁人的尊严取乐,以贬损他人价值为傲,那么等到有能力反击的那一天,就要把那个人的尊严同样压在地上践踏。”
说着,贺寿笑了起来:“之前,我一直意味婉婉应当是那种君子一般的人物,但是这么多年相处下来,才能感觉到她做事的狠辣决绝,而且不留情的地方是真的能做到睚眦必报。”
流离有些惊讶:“天啊。”
“吴宝贵的事情也好,何家的事情也好,婉婉的态度总是让很多人觉得仿佛是极其严苛的。”贺寿叹了一口气,“有很多人不理解她,包括我一开始也觉得,反正自己已经占据高位,做个高风亮节的姿态有什么不好?为什么偏偏要去做最得罪人的事情呢?但是眼下,我却能明白她在想什么了。”
“王大人她……”
“流离公子,我曾经自轻自贱,自以为自己存在于世上是全然没有意义的,我唯一擅长的就是种地,而种地不同于读书立言,只不过是末流的本事。但是眼下我不再这样想了,假如我可以培育出更好的种子,发现更好更省力的方法,就能帮助其他人一起收获更多粮食。这件事的功劳,似乎也并不像我想象中那般渺小。”
“婉婉改变了我的想法,她让我觉得,种地这件事情也是很重要的……”
说到这里,贺寿愣了一会,随即摇摇头:“不对,不仅仅是重要,更是值得骄傲的事情,是一件应当被尊重的事情。因为我做的事情有了意义,故而我自以为似乎也成了值得自豪的人,于是我便自觉和过去不同了。”
流离看着贺寿,那个男人明明有着与自己相似的容貌,却不叫人觉得可怜,反而透出一股平静而淡然的气度。
“等到我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变化,我才开始理解我的妻子——她的憎恶,她的狠辣,都是源自于一个原点,她不能忍受任何人卑贱地活着。如果是有人压迫了百姓,逼着她们下跪,她就要去扳倒那个人,让他再也不能作恶,如果有人自轻自贱,她就会厌恶鄙夷,毫不遮掩表达出不屑与厌恶。”
“她就是这么一个人,她想让自己的治下,每一个人都是自立的,都是活得有个人样的,这不是出于同情,更不仅仅是博爱,而只是,她的志向而已。”
流离琢磨着那句话,不由得生出几分不知该说什么的感慨:“贺先生……”
贺寿应了一声,扭头耐心道:“她想要为你找些事情做,乐师也好采诗官也罢,她想要你能重新找回活着的尊严——婉婉经常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自己愿意使力气,她才乐意帮你。你只要想做什么,只要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她必然是支持的,只要你愿意动起来,你愿意给自己找个活法,你总能品尝到一些从前没有的趣味的。”
贺寿手掌有些粗糙,大约是做多了农活,他的指节很粗糙,与那天生应该享福的外表似乎很不一样,但是他手心十分温暖,轻轻擦过去的时候,有一种温暖的踏实的感觉。
流离用指腹轻轻地沿着贺寿的手心擦过去,有些唏嘘地眯起眼睛,眼圈不觉红了一圈,眼光映着月亮,像极了波光粼粼的深潭水:“贺先生,我本不该来的,如今到了这里,到底是给你们添了麻烦。你却还愿意这样对待我……”
“我只是希望更多人瞧见婉婉的好。”贺寿笑了笑,“不过你倒也瞧见了,她这人虽然出发是好的,脾气却也是不饶人,一意孤行得很,她只是知道你从前学过琴,但是却不会问你到底喜欢什么——你要是有别的打算,你就跟我说,直接跟她说没啥用处的。”
流离破涕为笑,拉着他摇摇头:“我喜欢弹琴的,只是这些年其实也生疏了——曾经丢下的那些功夫,总要重新花些时间捡起来。”
贺寿叹了一口气:“都这样,慢慢来。”
“都这样吗?”
“人和土地都一样,要是遭了重创,总要花些时间恢复,不着急,一边做一边熬,朝着好的方向变,不知不觉就都好了。”
贺寿伸手摸过去,忽然愣了一下,将流离的手心翻过来摊开,就看到手指上划着一道伤口,已经好了不少,却依旧留下了斑驳的疤痕。
他脸上露出些震惊的愕然,随即转为愤怒:“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据说,乐师手指受伤的话,会因为疼痛弹出与平日不一样的音调,他们想要听。”说到这里,流离低头叹了一口气,缓了好一会才抬起头笑了,“但是不要紧,已经好些年了,已经不疼了,只是有点难看。”
“……”
见着贺寿表情难过起来,流离倒是反而安慰起来:“贺先生,你不是说的吗?一边做一边熬,朝着好的方向变,不知不觉就都好了吗?我相信你的,慢慢地都会好的。”
贺寿也不多说,只拍拍他的肩膀:“早些休息吧,明日,我陪你去采诗馆。”
“有劳了。”
王婉到家的时候,贺寿正好带着流离打算出门,她在后门拦了一把:“你们俩,一起出去?”
“我带流离先生去采诗馆看看,熟悉熟悉地方。”贺寿回过头,看起来倒是热络熟悉,“婉婉,流离公子原来比我还大三个月呢。”
流离跟在后面,笑着拱拱手:“惭愧惭愧,如今只能靠贤弟照拂了。”
王婉狐疑地挑起眉毛,目光在两人之间扫来扫去,最后看着贺寿,有些欲言又止地皱了眉头:“这几天发生什么了?你们俩关系怎么就这么亲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