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武陵、零陵二郡若复,则武陵蛮、零陵蛮可以为我所用!”
刘祀一言道破玄机。
但诸葛亮听闻此言,心中的念头却是一闪而过。
其实丞相先前早有所虑,想过依靠蛮兵。
但昔日荆州陷落,武陵蛮便有数千人随关侯赴难。
后夷陵之战时,蛮王沙摩柯率精兵万人助战,结果全军复没,连他自己亦战死沙场,马良也在此战中殒命。
武陵五溪失却上万精壮,又经此惨败,只恐如惊弓之鸟,再难令其出兵。
何况先前马良抚蛮,以金银财帛动之,又以免除税赋为条件,令蛮人仍治蛮土为由,才得他们出兵。
如今再想他们助力,又得拿出来多大的代价?
诸葛丞相说出他的担忧,而后又告知刘祀道:“至于零陵,虽是蛮人聚居最密之处,然山川险阻,道路难行。昔日荆州全盛之时,我大汉官吏都极少与零陵蛮深交,如何借得来兵?”
丞相这话,说得可谓是实情。
但这只是受制于视角所限,他们的认知局限罢了。
作为后来人,刘祀可以遍览史书,各方的家底、所思所言,他俱都无比的清楚。
实际上,沙摩柯当初虽统领五溪,号称蛮王,但他支持刘备时,所带的多是本部雄溪的精兵,再联合了少许溪的蛮兵而已。
其馀辰溪、酉溪、武溪这三溪,要么未曾响应,要么出兵极少,主力尚存!
且在夷陵战败后,这些蛮兵并非全部战死,还有一些逃回到了武陵地区。
并且在夷陵之战时,其实零陵郡蛮夷得知大汉给予武陵蛮的优厚条件时,也曾举兵助战,想以此分利。
但在当时,吴将步骘率军牵制零陵蛮,导致他们未能赶到支持。
这些事,若非他大范围查阅,还真不知晓。
至于三国时代这情况,地处偏远,消息难通,强如诸葛丞相,不知道这些事并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后来武陵蛮的复灭,则要追朔到230年。
夷陵之战后,孙权数次绞杀五溪,都没有收获,后来派潘统率五万大军,愣是打了四年,才将这五溪彻底平定。
那时候,五溪蛮尚能凑出两三万人死命抵抗呢!
虽然后来下场极惨,男女老少皆被斩首,五溪蛮就此衰落,血脉几乎断绝。
但至少说明一点,现在的五溪还有人!
而且是大把的人!
“丞相,末将认为,当可一试。”
刘祀话锋一转,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末将听马谡参军讲起,昔日马良在武陵抚蛮时曾言,蛮夷所居之地,多瘴气、蚊蚁,由此霍乱、痢疾、时疫不止。”
“成人受灾,都是体虚乏力,可能危及性命。蛮夷新生儿受此影响,更是难活,据说十个孩童,往往有半数夭折在这其中!”
诸葛亮闻言,缓缓点头:“确有此事,季常生前也曾数报于我,言蛮地虽广,然民生多艰。”
说到此处,丞相那双充满智慧的眼睛,猛地一亮!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目光灼灼地看向刘祀,却并未打断,而是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见丞相已然意动,刘祀更是加快了语速:“丞相,以往召集蛮夷首领出兵,无非是许以黄金财宝、丝绸锦缎,或是免除赋税。
“”
“但那些蛮王首领、地方豪强,他们占据山头,缺这些身外之物吗?”
“他们不缺钱!”
“缺的是命!”
刘祀随后取来随身携带的瓷瓶,献上黄连素晶,又道:“黄金有价,人命却无价,救命药更是无价!”
“这黄连晶,对于霍乱、痢疾、时疫,一日便能见效,三日便可痊愈!”
“若以此药为筹码,保他们子嗣、族人活命,今后免遭疾病之苦,丞相以为,五溪各部首领是否会响应出兵呢?”
诸葛亮闻听此言,眼中瞬间泛出精光。
刘祀之言,一下就点到了关键处!
若以此恩信结交,何愁蛮兵不至?
“汝之言,甚是有理!”
诸葛亮手中羽扇轻拍掌心,脸上露出了久违的欣慰笑容,但随即又有一丝隐忧:“只是——不知这五溪之中,是否还有足够精壮?”
刘祀当然知晓,五溪之中还有精壮,只要黄连晶的制取之法在手,为他们供药,定然有所收获。
若能招揽一万蛮兵过来,大汉手中便有两万馀兵,届时加之永安守军、江州民兵,亦有三万之众。
再辅以吴军为援,以及轻油之威,或可一搏。
毕竟来说,吴人虽领教了轻油之威力,曹真可还没有领教过呢!
刘祀的嘴角,此刻闪过一抹坏笑————
诸葛丞相随即便将此事报上,引得刘备感慨万千!
“伯宗处处给朕惊喜,丞相之言甚是啊,以他之才,将来必为我大汉之中流砥柱!”
有了这底气,接下来的事,就很顺理成章了。
汉、吴再次谈判时,因为陛下答应出兵守江陵,虞翻先前已说出荆州四郡与交州之西,皆归于大汉的话。
接下来便是些细节上的讨论了。
江陵城中物资不可撤,这为其一!
吴军须留下精兵,协助为援,否则江陵城丢失,东吴亦有灭顶之灾,此乃其二!
汉军到处,东吴当提供大部分粮草,毕竟是替你东吴挡刀,此为其三!
这三条议成,虞翻立即差人出至夏口,请孙权为之动作。
按照约定,汉军如今便可以囤驻秭归。
得孙权回令后,吴军全线撤防,将武陵、零陵、长沙三郡的防务、民册等,悉数交接给大汉。
国书交接后,刘备在上面提笔签字用章。
不过,为了恶心孙权一番,他却将孙权的吴王位,做了一番更改。
魏逆所封吴王,大汉不认!
不仅不认,他原先的一字王,被刘备改封为二字王。
“东吴孙权,虽有过失,然迷途知返,朕心甚慰。”
“其王号虽去,然不可无封。念其世居江东,统御山越,朕特赐为东越王!”
此诏一出,诸葛瑾、郑泉等东吴使臣,个个面色难看,却不得不接受。
东越王?
孙权平日里视山越之民为蛮夷,甚至骂他们为不开化的猴子。
如今刘备倒好,直接封他个“东越王”!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你孙权也就是个统领蛮夷猴子的头目罢了!
如此故意恶心他,而且还这么明目张胆。
老刘其实也懂,孙权连质子都不献,且如今是迫于无奈才来求和,你能指望他是真心归顺吗?
这种反复背刺之小人,根本无法取信,你也知晓他随时可能复叛,再以“东越”二字羞辱于他,也就无所忌惮了。
虞翻手捧诏书,但这位东吴大喷子,今日却显得异常有礼,什么火气也只得压在腹腔,不敢再把得来不易的“复盟”丢掉,只得忍气吞声。
直到吴使离去之际,诸葛丞相这才出现,最后送其兄诸葛瑾至岸边。
“伯松在蜀地,一切皆好,兄长勿忧。”
伯松就是诸葛乔,此时丞相还无子嗣,前几年问诸葛瑾求来一子,以为后嗣。
诸葛瑾牵着亲弟的手,一时间感慨不已:“我已年近五旬,平日里各为其主,难有相见之日。
“汝在大汉须多保重,吾在吴地,亦要颐养身体,只待来日再见,把酒言谈。”
诸葛丞相望着亲兄,躬身一拜道:“兄此来青石,弟躲避数日不见,多有无礼之处,还望兄长海函,恕罪!”
“唉,汝是为国事,公私分明,又有何错?”
“但愿汉、吴今后一家,不复刀兵之祸,你我亦有再见之日!”
送走了这群脸色铁青的东吴使臣。
诸葛亮立刻着手安排借兵之事。
“昔日马季常有抚蛮之能,深得五溪蛮心,如今季常虽已为国捐躯,然其恩信尚在,当可承继。”
诸葛亮看向帐下马谡,目光柔和道:“幼常,你乃季常之弟,此去武陵,蛮人念及与你兄长之情分,可在其中作为连络。”
马谡出列,眼框微红,抱拳道:“丞相放心,谡定不负兄长遗志,更不敢有负陛下、丞相之重托!”
诸葛亮点了点头,又看向一旁沉稳的费祎:“文伟,你性情稳重,善于机变。此番便由你随同幼常前往,务必带上足量的黄连晶,说服五溪蛮出兵。”
“切记,以药救人,以德服人,不可强征。”
费祎拱手领命:“喏!”
“宗预!”
“末将在!”
“命你率军两千,护送马谡、费祎,即刻前往武陵郡交接防务,并为招募蛮兵提供钱粮支持。”
“邓芝、辅匡!”
“在!”
“你二人各领一军,分别前往零陵、长沙二郡,接管城池,安抚百姓,招募乡勇,以备不时之需!”
随着一道道军令发出,刘备高居于帅位,看着下方忙碌的众将,心中豪气顿生。
两日后,汉军集结,上万人聚于青石,大小舟船排列在江面,风吹旌旗,气势汹汹。
大汉皇帝刘备,猛地拔出腰间双股剑,足登帅船,剑锋直指向东方,雄浑的声音大喝一声道:“三军听令!”
“军出秭归!”
“将士儿郎们,随朕亲自去会一会那曹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