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营之中,刘备那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
他叫子龙附耳过来,轻声凑在他耳畔言道:“汝去找些军卒来,就在营中散布消息,说孤要大开营门,奏乐迎接王司徒。”
赵云瞬间会意,掩饰不住嘴角的笑意。
见他要走,刘备又把他招过来,嘱咐道:“声势要大!要让这青石滩上的鱼鳖虾蟹,都知晓魏使来了!”
赵云能有什么坏心思?
不过是找来几名军侯,叫他们去教唆手下,在营中议论议论罢了。
汉军营地中,一时间俱是这样的声音。
“王伍长可曾听说?魏贼曹丕派了个老头儿来做使者,带了十几船重礼,来说动咱们陛下与魏结盟,共伐孙权”
“竟有此事?”
“唉,营中尽知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之语,怎能与魏贼联盟呢?”
“汝何出此言?”
“若是先前,吴狗未曾背盟之时,我等倒还愿意联吴攻魏,可如今嘛——”
另一名老卒狠狠往刀刃上啐了一口唾沫,声音透着股狠劲儿:“老子恨不得生吞吴人血肉!夷陵那把火,烧死了俺亲弟弟!”
“对!先灭吴狗,再除魏贼!”
“哪怕不要那南郡,只要能杀进建业,活捉孙权那碧眼儿,老子这条命都豁得出去!”
“便是如此!就该联魏灭吴,而后咱们大汉再讨魏贼不就行了吗?”
偏帐内。
听到这样密密麻麻的议论声音,诸葛瑾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摔在案几上。
——
郑泉脸色为之一白,整个人贴在帐篷边沿,耳朵竖得象只受惊的兔子,死死抵着那层薄薄的毡布继续偷听。
“听见了吗?子瑜兄!”
“是魏国司徒王朗!曹丕竟然派了这等重臣前来,可见对蜀汉之重视!”
“完了!全完了!”
郑泉急得在帐内团团乱转,如同热锅上的蚂蚁:“魏蜀若盟,这是要瓜分我东吴啊!”
那赵咨却不认,言说道:“诸位莫急,别中了刘备之计,待我出营巡视看看。”
赵咨出营转悠了两圈,等到他回来时,整张脸色也已变得煞白,不复方才的底气了。
“怎样了?”
诸葛瑾刚刚问了一句,随即就有一艘吴船抵达青石大营,前来报讯:“左将军,曹丕派王朗、辛毗为使者,前来邀刘备结盟,如今吴班水军已然放行,他们正朝青石行来了,沿途还有蜀军轻舟护送。
帐内。
这几句话如同钢针一般,句句扎在诸葛瑾的心窝子上!
他脸色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这是军心啊!
蜀汉上下,恨东吴入骨,若曹丕真给个台阶,以刘备如今的脾气,真要是顺坡下驴,先联合曹魏灭了东吴泄愤!
那可咋整?
“不可再等了!”
诸葛瑾手颤斗着铺开绢帛,提笔疾书:“主公亲启!火急!曹丕遣王朗、辛毗至青石,欲与刘备结盟灭吴!蜀军群情激愤,誓要生啖吴肉!若再不决断,江东休矣!”
信写罢,即刻唤来心腹,命其乘快船,星夜兼程送往夏口!
与此同时。
南郡,江陵城北。
战火已将这片天空烧得通红!
“填壕!”
随着魏军阵中一声令下,数千民夫扛着沙袋、圆木,疯狂地填入那十馀丈宽的护城河中。
箭矢如蝗,从城头倾泻而下。
不断有人倒下,又不断有人补上。
仅仅半日,那条宽阔的护城河,竟被生生填出了一条坦途!
“先登营,上!”
魏军大阵分开,六百名身披轻甲的先登死士,手持盾牌、短矛、钩镰,发出一声声野兽般的咆哮,如潮水般涌向城墙。
在他们身后,是两千名魏军精锐主力,推着巨大的云梯、冲车和井阑,轰隆隆地压了上来!
“杀——!”
云梯刚刚搭上城墙,死士们便口衔战刀,手脚并用,猿猴般向上攀爬。
“滚木!礌石!给我砸!”
城楼上,朱然浑身浴血,嘶吼着指挥防守。
巨大的檑木带着呼啸的风声砸落,将云梯上的魏军连人带梯砸成肉泥!
热油泼下,烫得人翻滚下云梯,惨叫声撕心裂肺————
这是一场绞肉机般的攻防战!
一轮冲锋过后,城墙下又多了几百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叠了一层又一层,鲜血将护城河填出的土路都染成了黑红色。
朱然拄着长枪,大口喘着粗气,眼神死死盯着远处的魏军大阵。
那里,一面巨大的“曹”字帅旗下。
曹真骑在马上,面色冷峻如铁,看着满地的尸体,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夏口,吴王帅帐。
孙权正来回踱步,焦虑得象是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虎。
“报——!”
“大王,右将军自青石急信!”
孙权一把夺过信简,一目十行地扫过。
当看到“曹丕遣使结盟”、“蜀军欲联魏灭吴”这几行字时,孙权那张白净的脸庞,瞬间便绿了!
简直绿得发光啊!
“大耳贼!曹子桓!”
“孤恨不能亲斩汝二人之首级!”
说罢,孙权一把将信简摔在地上,拔出佩剑,对着案几就是一通乱砍,直砍得木屑横飞,随后又一脚将桌案踹翻在地————
他当然知道这是要把他往绝路上逼!
刘备这是在漫天要价!
可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又能如何?
“主公,息怒啊!”
陆议在一旁,看着发狂的孙权,心中也是苦涩无比。
良久,孙权才喘着粗气停了下来,双目赤红,如同输红了眼的赌徒。
“好!好你个刘玄德!”
“你不是想要荆州吗?孤给你!”
孙权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陆议,声音沙哑且透着一股决绝的狠厉:“他敢要,孤便给!速派虞翻前往青石!”
孙权伸出两根手指,咬牙切齿道:“只有两个条件!”
“第一,绝不送太子入蜀为质!此事免谈!”
“第二————”
孙权眼中闪过一丝阴毒:“江陵城,孤给了!但孤不帮他守!”
“要江陵,就叫他刘备自己派兵去守!自己去从曹真手里抢!”
陆议一惊:“主公,这————”
“这什么这!”
孙权咆哮道:“告诉刘备,这是孤最后的底线!”
“他若同意,武陵、零陵、长沙、交州西、甚至江陵,统统给他!”
“他若不同意————”
孙权冷笑一声,那笑容令人毛骨悚然:“那孤守得住便守,守不住便降魏!”
“孤亲自打开江陵城门,迎曹真入城!把东吴所有的兵力、粮草,全部献给那曹子桓!”
“孤哪怕是去给曹丕当个富家翁,也要把所有的兵马调转枪头,死死堵在巫峡口,断绝他蜀汉染指荆州的一切幻想!”
“他刘备不是想复兴汉室吗?不是想北伐吗?”
“孤就叫他这辈子都困死在益州,叫他无法染指荆州,从蜀道和秦岭去北伐中原,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说到此地,孙权便将砍得全是缺口的那把佩剑,一并叫陆议转交给虞翻,请他带给刘备。
鱼死网破!
宁可我得不到,你也休想得到!
陆议看着几近癫狂的孙权,心中一颤,却也明白,东吴不能再退。
若再退下去,对方只会更加咄咄逼人。
“臣,领命!”
年近六十的虞翻,前几日便已到达夏口,孙权早虑到和议艰难,才把这喷子从建业调来此地。
持节而来,溯江而上。
孙权未必真舍得投降曹丕,但如今态度强硬之极。
今又派虞翻前去,便看刘备接不接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