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破格询问刘祀,但众人并不惊讶。
青石一战得胜,全仗他的本事翻身,刘祀如今有资格坐在这里,自然也有资格出谋划策。
自丞相舟船上的教悔以来,刘祀把这些话仔细琢磨、消化,然后在脑海中反复琢磨提问,一步步详解其中各条。
此时,他对于先前的计划,已有所变动。
丞相既然问起,他便出列来,先对刘淡、宗预、邓芝三人微微躬身见礼,以示尊重。
见完礼,自然要开喷了,毕竟这礼可不是平白无故就见的。
刘祀张口就辩驳起来:“陛下,坚守青石,按兵不动之策,臣不同意,原因有以下两点。”
“第一,如今,武陵鄱阳平原正好完成秋收,武陵郡占据半数鄱阳粮仓,若能迅速在秋收后播种,明年便可有收成。
冬小麦半年一熟,明年四五月份便能收割,充为军粮。
蔓菁两三月一熟,其叶可煮菜,其根茎可做粮,亦可喂食军马,最快明年一二月份便能收成。
无论如何,都该先往武陵屯田,咱们汉军自给自足,总比源源不断从蜀地抽血运粮要强得多,此乃臣之一论。”
这番论述刚一落地,赵云、陈到点头称是,吴懿、吴班也极为赞同。
刘祀当即说起第二点:“况且,复得荆州失地,尚需招抚百姓,防止生变。
若东吴答应将失地奉还,咱们却不敢受,反倒迟疑不前。那请问,地方上的世家豪强、平民百姓们,见到如此畏首畏尾之大汉,会对咱们真心归附吗?
只怕,率先丧失信心的便是他们,若地方上对咱们不是真心归附,便难产生助力,反倒容易生出叛乱,此为臣之二论,请陛下思量。”
刘祀说罢,又冲着邓芝他们微微拱手,然后回到坐席上。
赵云、陈到立时出来附和,刘备也觉得此话有理。
便在此时,诸葛丞相忽地问刘淡、邓芝:“依汝等之言,若曹真拿下江陵,朱然败退,届时魏贼依据江陵城防守,我军是否一定有把握破敌取城呢?”
丞相又详细问宗预:“汝在军中为将,甚知兵事,曹真今率大军,不下七万,即便战损一半,我军有几成把握攻下江陵?”
听闻此言,宗预一时难以答言。
这便是诸葛亮先前对刘祀所说的,虑胜不虑败的后果。
他们想的是,东吴大概率能守下此城,这是个前提条件。
徜若守不下,吴魏两败俱伤,汉军也有可乘之机。
但似乎太过自信了些,都没有设想最坏的打算。
诸葛丞相心中暗叹一声,刘淡、邓芝本不擅于军事,宗预虽然老成持重,此次青石大捷却令他过于乐观,对接下来的战事多了几分轻视。
宗预已然五十馀岁,还是夷陵大战之后才提拔起来的副贰都督,若用兵谋略足够的话,早已冒头了,不该是五十馀岁才得此重用的境地。
丞相此时已明白了,接下来得整肃一番军纪,不能叫这种大捷后的骄傲自满之情,蔓延至军中。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念及此处,他回过神来,而后说出了自己的见解。
“陛下,臣以为,当采纳子龙、叔至之策,复盟之后,当施以援军,如当年赤壁战曹操那般。”
“该当先保下江陵,再谈其他。”
诸葛丞相还是很务实的。
别人已经在想这场战争打完之后,如何瓜分荆州的事了,在为后续利益如何最大化而铺路。
这颇有些后世“微操之神”的脑溢血操作,认为“攘外必先安内”,先不论眼前的敌人,总想着而后自己的利益。
但诸葛亮在意的,反倒是怎么先保住荆州,击退魏贼。
只有这一步做到了,才能准备后续动作。
他此时更是言道:“曹军若得江陵,我军不一定能攻下来,但我军若助吴军守卫江陵,力保荆州不失,赢面反倒更大一些。”
“当今之计,当以稳为先,既要复盟,不可再计前仇。”
对众将言罢,他又起身,冲着刘备一跪:“陛下,大汉如今开国,既为正义之师,当不屑于背盟。
力助吴军守城,以此举表示善意,亦能令孙权安心。
陛下当年全凭信义”二字起势,这二字便是王道。
以王道伐不臣,则天下可定。
而王道,不屑于用阴谋诡计,臣伏请陛下明鉴!”
说罢,诸葛亮叩首在地,赵云、陈到一时间都过来跪地伏请。
刘祀原本还在尤豫,后细细度之,也来到赵云、陈到身后,往地上一跪。
诸葛丞相的这番务实之言,以及“王道不屑于用阴谋诡计”这句话,确实打动了他。
既然如今季汉立国,当以“信义”二字为标尺,正如丞相所说,此乃王道。
东吴背叛你,你可以打回去。
但若两者议和,则该正儿八经遵守信义,他吴老二遵不遵守信义,那是他自己人品上的事。
但我大汉得自己守信!
这不是给吴老二看的,而是给天下人看的!
当刘祀明白了这些,自然就转向诸葛亮这边,赞同复盟之后,援助东吴守城了。
刘备此时也被这番话说动,他也清淅地知晓,这话是对的。
若论气量,他不如丞相多矣。
也正因为如此,先前才有夷陵之败,而如今三足鼎立,魏强于汉、吴。
他也知晓,复盟是最好的办法,若要盟约坚固些,无论别人做不做得到,你自己得先做到。
若你自己都做不到,又何必指望别人能做到呢?
而你若是自己做到,对方未做到,那至少错不在己方,该是这个道理。
想通这一点后,刘备便起身搀扶丞相,而后对众将言道:“朕,决议用丞相之言,自明日起整肃军备,随时准备东进荆南,助力于吴军。”
当然,他也说了,是准备。
和谈还没开始呢,一切还未最终决定。
但讨论至此,大汉的底线已经出来了。
最坏的打算是武陵、南郡复得,这是最后的红线!
往前一步,若能复当年湘水之盟,自然是最好。
在此基础上,大汉可以派兵支持吴军,以维护联盟。
谈判底线既已定下,接下来就好办。
诸葛亮荐费祎为正使,嘴皮子功夫利索的邓芝为副使,参与谈和。
见丞相自己不出动,邓芝有些疑惑,忙过来问道:“丞相,您之才能,强于某数十倍,若无您坐镇,和议怎能令人安心呢?”
诸葛丞相摆了摆手中羽扇:“君之辩才,强我多矣。”
“再有所虑,吴使诸葛瑾乃吾亲兄,当要避嫌才是,正好借机,亮可整肃一番军纪,以备将来荆南进兵,再勿要多言。”
丞相避嫌,此虽为高洁之举,但确实令刘备不甚安心。
见此情景,诸葛丞相便又道:“汝等若不安心,吾再荐一人,若有此人在,应当不惧来者唇舌。”
“请问丞相,是何人?”
诸葛亮拿手当即一指刘祀。
我?
被指到的刘祀,当即也一阵懵,你是咋看出来我会谈判的?
此事也引得刘备不解,散帐之后,专门问诸葛亮道:“费祎年纪尚轻,丞相为何不用那更加老成的邓芝去做正使?”
“还有伯宗,虽有些将略之长,但尚需磨炼,于和谈这等大事上,朕亦未看出他擅长此道,叫他去作甚?”
诸葛丞相却笑了笑,言说道:“陛下勿忧,此事您后面便知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