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刘备面沉似水。
帐下诸将,亦是面色凝重,难看到了极点。
杨粲统精兵四千,作为前队,进驻秭归。
这显然是一股先行军,向西驻扎,目的是接应东吴随后的水师进军。
潘璋那支水军,应当不少于五千人。
孙权突然出镇夏口,这摆明了是替代陆议稳住军心,好叫陆议腾出手来,出兵青石与汉军决战。
由此可见,吴军的大部队还都在后方!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
吴国前军水路并进,精兵近万人。
陆议再自率一军,随后赶来,作为主力,他帐中兵马又有多少呢?
怕是不下两万人!
综合来看,吴军此次突然西进,只怕总兵力绝不下于三万!
人家至少三万精兵前来,再看看汉军如今是怎样一个配置?
五千江州众,乃是赵云当初为了救驾,临时招募的民夫。
从未上过战场厮杀,稚嫩的令人担忧。
刘备自带有精兵三千,至于白毦兵那近乎一千人,乃是护卫皇帝的亲兵。
即便全部添加进去,也不过是跟杨粲那支陆军相匹敌。
兵力上完全是大劣势,东吴水军又是三国第一的战力!
这难道拿头打?
御营中,此刻气氛沉闷到了极点……
宗预、陈到、赵云、向宠、吴班,彼此相视,眼神中带着对于未来的迷茫。
赵云终究是忍不住,先开口打破了营中的寂静。
“陛下,吴军势大,此来若与我军交战,虚实一探便知,到那时可就危险了!”
话再难听,他也得说。
赵云当即跪地直谏道:
“臣请陛下保重龙体,率兵回归永安,先罢了此次东征之事,待日后再与吴贼计较!”
见赵云开了这个头,宗预、陈到、向宠、吴班也纷纷跪地请求。
大汉此次引兵出巫瞿,本就是为故作姿态而来,如今虚实即将被陆议看穿。
无论如何,皇帝是冒不得此中风险的。
请刘备早些回归永安,以巫瞿险阻作为固守,这显然是目下最合适的做法。
这口恶气,如此情势之下,无论如何也必须得咽下去!
否则,可就不是全军复没那么简单了。
一旦陆议大举进兵,攻破青石镇汉军大营。
届时,众将战死,汉军全军复没都是小事,只恐刘备这位皇帝都要被活捉,被陆议带回孙权面前,囚死在东吴。
皇帝若有个好歹,大汉接下来便要风雨飘摇了!
陈到紧随赵云其后,二次进言道:
“陛下,还请您速速起驾回永安,臣在此恳求您了!”
刘备不是不懂得这其中道理。
火气纵然难掩,但他这一生所遭遇的挫折还少吗?
他所放不下的,还是自己这亲手创建下来的季汉政权!
此次若再退,留下耻辱,今后被人当做笑柄都是小事。
只是季汉虚实被人识破,今后失去了底牌和威慑,内外都会更加动荡难安。
若再拿不回荆州,恢复汉室的理想,也就到头了!
是非成败转头空啊!
一回首,若给后人留下这么一个烂摊子,丞相一人又能担得过来吗?
他心中放不下的,是争夺天下的最后希望啊!
纵然知晓无力回天,刘备却还是不想现在就撤离。
思索片刻后,他将众将扶起,而后做主说道:
“再等两日,朕要看看陆议小儿增兵多少,再度势而为之。”
此刻,御营中的人,完全是两个想法。
以赵云、陈到、宗预等将领为主,认为守也守不住,留在此地只会徒增伤亡,不如撤兵保存实力。
吴班、向宠尚有些战心,但也知晓前景并不乐观。
刘备则不然。
他也知晓,青石镇定然是守不住的,此刻却想反其道而行之,看看有没有主动出击的机会?
这一退,他将失去所有,大汉将失去进取之机,今后只能慢慢垂死挣扎。
但若能击破陆议,则形势瞬间便会翻转!
届时,曹魏三路大军已到,吴军一场新败,必然震恐。
真到了那个时候,威胁孙权夺回荆州,就并非空谈,反而很有操作的可能性!
纵使前路艰难,可这一步的诱惑,又怎能不叫人动心呢?
但刘备虽然是力排众议,决定再等侯几日,搜寻战机。
他自己却也没有破敌之策。
不止是他,营中诸将同样没有策略破敌。
一时间,众人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焦虑到了极点。
即便是鏖战天下几十年的刘备,如今也不得不感叹陆议之才能!
竟能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统兵先与自己决战,这份魄力,确实令人惊叹!
如今,此举已经完全打乱了他心中的盘算……
永安。
当第一批石灰被制出来时,已是刘祀归来的两日后了。
两日时间过去,感染瘟疫的病患,从21人增加至29人。
第一个因瘟疫而死的兵卒,已经被掩埋了。
但也有一个好消息,有两人在服用过大蒜素、黄连素后,征状开始减轻。
老医官将那两名征状轻些的,单独找地方隔离,以增加他们生还的可能性。
刘祀也开始教大家如何用石灰做消杀。
先找出各处埋尸的尸坑,然后用大量生石灰复盖表层,再以土层复盖一遍。
军营表面和附近的地面,也都以石灰进行复盖,然后再喷洒石灰水进一步做消杀。
对于水源、茅厕等地带,更要防备充足。
然后是水,必须在远离埋尸地的地方取水,水更加要煮沸后才能喝,以此来减少痢疾、霍乱的发生。
兵卒们每日都要仔细检查,捉虱子、跳蚤,并且想办法灭鼠,以清除鼠疫的潜在传播威胁。
该做的事刘祀都做了,他在永安逗留的时日也足够长,今日便要回到青石,去刘备那里交令。
既然是回陛下面前复命,李严便派船护送刘祀前往,并在船上又装了些药材带上。
就在刘祀准备离去之际,却不曾想,糜竺竟也收拾一番,与几名护卫一起登上了大船。
“糜公,您也要随船去见陛下吗?”
糜竺本来身体疲累,来到永安后,已不想再多行一步了。
可看到刘祀将要离去,便决定跟过来,到了青石与陛下见上一面,有些事需要交谈过后才知根底。
而身为刘祀的亲舅舅,即便刘祀目前并不知晓这层身份,但他还是希望和这位亲外甥多待一待。
李严拗不过糜公,只得多派护卫随他们前行。
从永安下青石,沿途很快,一个多时辰足够到达了。
回来时,水流湍急,逆水而行,刘祀还觉得缓慢。
但到了去时,顺水行船,两岸的风景在快速的变幻着。
此时天色尚早,糜竺站在船头欣赏着两岸风景,又召来刘祀在一旁闲聊。
刘祀果然如陛下书信中所言的那般,对于前事都已不记得了。
但对糜竺来说,这反倒更好些,正因他记不得这许多的前事,如今才足够安全。
正行船间,前方狭窄的江口飘来一股异臭,十分的古怪。
刘祀也能闻到这股味道,这东西有点象现代铺打沥青路面时,那种加热焦糊后的沥青。
随后不久,他们便在一侧江边的土缝隙中,看到那上面溢出的大量黑色粘稠物。
糜竺下意识问刘祀道:
“小子,那应当便是臭味的来源,你可知晓那是什么?”
刘祀只随意瞟了一眼,就答道:
“糜公,此物名叫原油,乃是千万年前死去的野兽尸骸所化,可以燃烧,小人们当初在山间伐木,也时而见到这东西自地缝中溢出。”
刘祀话音刚落,身后一名船夫笑着言道:
“小哥,这黑膏能燃吗?”
“军中先前有人寻了些,拿它引火做饭,却点不燃,也不知能作何用处。”
刘祀心道一声,点不燃是因为原油的燃点高,加之里面杂质多,又含水含碳,当然无法直接燃烧。
这玩意儿,得经过处理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