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这年轻人的一番话,崔九阳心中暗道这帮商人当真是要钱不要命的主儿o
哈尔滨那里就算遍地黄金,可那边局势之复杂,已是剑拔弩张,擦枪走火便可能大打出手,这时候去,无异於火中取栗,凶险万分。
不过,这世上的钱,哪有那么容易赚的?
崔九阳转念一想,也便释然。
许多人若是有机会將脑袋別在裤腰带上,搏一个亿万家財的前程,恐怕也会觉得,此等良机,不容错过,拼死也要搏上一搏。
毕竟,这世间更多的人,即便累死累活,也不过是求得一口饱饭,甚至终其一生,头顶上都无片瓦遮雨,困顿潦倒。
一根烟的功夫,转瞬即逝。
两人交谈间,手中的菸捲已悄然燃至近菸嘴处,烫得手指微热。
那年轻人看著灰白色的菸灰簌簌落在地板上,被从车厢缝隙里刮进来的寒风一卷,在地板上打著旋儿滚来滚去,如同无依的浮萍。
他將菸蒂掷在地上,用脚碾灭,隨即尊敬地抬起手来,抱拳向崔九阳拱了拱,问道:“还未请教先生高姓大名?”
崔九阳隨意摆了摆手:“称不上高姓大名。
崔九阳,山东人。不知兄弟如何称呼?”
年轻人连忙收起烟盒,同样拱手回礼,爽朗答道:“我叫刘敬业。就是长春本地人,如今在通兴商行做个小掌柜。”
小掌柜?
也就是说,这刘敬业虽然看著年轻,但在通兴商行內,已是能够独当一面、
坐镇柜檯的正经掌柜了。
这般年纪便有如此地位,无疑是正经的商业人才。
崔九阳又与刘敬业隨意地攀谈了几句閒话。
不多时,一个精明干练的小伙计从人群中挤了过来,走到刘敬业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刘敬业听后,便笑著对崔九阳拱手告辞,跟著那小伙计回到了车厢中部的座位,两人凑在一起,低声盘算著什么,时不时还拿出纸笔写写画画。
一路无话,直到中午时分,火车才缓缓驶入哈尔滨站。
自始至终,刘敬业都忙著,没有再过来与崔九阳敘话。
出了熙熙攘攘的火车站,崔九阳隨意找了家临街的小饭馆。
此时节,关外早已天寒地冻,新鲜蔬菜稀缺得很,但肉食却是管够。
崔九阳便点了一份熏酱拼盘,两个馒头,一碗蛋汤,一边慢条斯理地吃著,一边盘算著接下来的行程—一如何能找到一个可靠的商队,跟著一同前往大兴安岭。
他本可以继续乘火车北上至齐齐哈尔,但如今哈尔滨局势混乱,通往齐齐哈尔方向的列车早已停运,短期內怕是难以恢復。
看来,只能另想他法。
先前与刘敬业的一番攀谈,倒是给了崔九阳一丝启发:即便在寒冬腊月,前往大兴安岭的马帮或大车队,想必也不会断绝。
毕竟,冬天的大兴安岭,出產的貂皮、狐皮等皮毛成色最佳,价格也最高。
而山中所需的铁器、茶叶、布匹等生活物资,运进去也能卖出极好的价钱。
正是应了那句话,赔本的买卖无人做,杀头的买卖有人干。
纵使气候严酷至此,为了那白花花的银子,商人们依旧会不畏艰险,往来穿梭。
大兴安岭的林子再深,冰雪再厚,也拦不住商人们追逐利益的热情。
铺天盖地的大雪,在他们眼中,或许便是铺满道路的银子,每前进一步,都像是捡起了更多的財富。
心中打定主意,待吃完饭结帐时,崔九阳便与饭馆老板攀谈起来。
东北汉子大多爽朗,几句话问下来,老板便热心地告知了他马帮车队聚集的货站区域该如何走。
崔九阳谢过老板,出了饭馆,便径直朝著那方向而去。
这所谓的“货站”,听名字像是个大型的物品集散地或批发市场,实则是由两条交叉的长街组成。
街道两侧,每隔不远便会有一家规模不小的旅馆,专门供往来的马帮和大车队人员休息歇脚。
至於为何旅馆要称作货站,这便与旅馆后院的特殊设置有关了。
每家旅馆的后院都极为宽,除了专门停放牲口、大车的场地外,还建有仓库,供商人们暂时存放货物。
更重要的是,这些旅馆的老板们,往往都是在当地市面上人脉广阔、颇有门路的场面人。
无论马帮和大车队带来的是何种货物,他们总能迅速找到对应的买主,从中牵线搭桥,促成交易。
甚至有不少货站,为了吸引马帮和大车队入住,根本不收取费用,免费食宿o
但条件只有一个:马帮与车队的货物,必须通过他们货站进行售卖。
他们承诺价钱绝对公道,只从中抽取少量佣金作为介绍费用。
如此一来,这些看似是旅馆的地方,实则乾的是中介的买卖。
这种独特的商业形式,大约也只有在这信息闭塞、物流不畅的年代才能应运而生。
不过,其中也蕴含著一种別样的人情味。
来往的商人风尘僕僕,货站的老板们人情练达,卖主带著货物而来,带著银钱离去;买主也能及时拿到满意的货物,节省了宝贵的时间。
所以,当崔九阳踏入这两条货站街时,立刻便感受到了其中与別处截然不同的氛围。
这里的人们,脸上都带著几分生意人的精明与和善。
走在街上,甭管认识与否,迎面遇上了,总会先露出三分笑意,互相点头示意。
货站与货站之间並不直接相连,中间夹杂著一些吃饭的小馆子、售卖各式小商品的铺子,甚至还有几家掛著暖昧灯笼的小楼。
整条长街看似杂乱无章,人头攒动,实则乱中有序。
因为往来的多是熟面孔,彼此间或多或少都有些耳闻。
这年头,敢於拋家舍业、在外奔波经商的人本就不多。
往往一条商路上,各行各业加起来,满打满算也就七八十个商行。
即便是规模较大的商行,能拥有三五个车队,路上的商队总数也不过二百余个。 虽然每个车队的隨员可能复杂些,但领头的掌柜或管事却相对固定。
因此,是熟脸还是生面孔,在这两条街上走上一遭,各家货栈的老板们便能大致辨认出来。
崔九阳一在这街上露面,便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既不像是来谈生意的商人,也不像是赶路的伙计,只是背著手,如同逛街般四处打量,每家货栈门前都要驻足片刻,向內张望一番。
这般举动,自然逃不过那些精明的货栈老板们的眼睛。
在他们看来,此人虽未带伙计,但看其神態举止,沉稳內敛,绝非寻常閒逛之辈,显然是带著某种目的而来,是在有意识地考察。
不用问,这些老板们心中已然有了判断:此人必定也是闻风而来的北上商人,想要趁著哈尔滨如今这混乱局面,低价承接一些资產。
其实,早在崔九阳来之前,这些货栈老板中,已有不少人动了转行或盘出货站的念头。
他们中的许多人,其背后都有著俄国势力的影子,尤其是那位铁路管理局局长霍尔瓦特。
在过去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霍尔瓦特在哈尔滨儼然就是土皇帝一般的存在,城中大小买卖,几乎都要经过他的手。
其人贪得无厌,胃口极大,甭管是大生意还是小买卖,他都要从中抽成牟利。
因此,许多货站都要向他上供,方能安稳经营。
经商之人,消息最为灵通。
此时,不少货栈老板已然敏锐地察觉到,霍尔瓦特虽然仍与那红色旗帜在哈尔滨城中分庭抗礼,但已是强弩之末,如同秋后的蚂蚱,蹦躂不了多长时间了。
此时將货栈及时盘出,尚能落袋为安,换取一笔可观的银子。
若是等到霍尔瓦特倒台,被掛在路灯杆或者旗杆上,到那时,这货栈恐怕就要被那些扛著红色旗帜的傢伙们无偿接收了。
更何况,最近的哈尔滨,实在是不太平。
大量支持沙皇的白俄军官、贵族、商人以及难民,如同潮水般涌入哈尔滨,使得这座城市几乎成了白俄流亡者的临时聚集地。
然而,他们的死对头—红色旗帜的追隨者,也已追杀而至。
街头巷尾,时常能看见不明身份的死人被从楼上丟下,或是某处突然传来剧烈的爆炸声,人心惶惶。
这些货站老板们经营多年,早已积攒下诺大的家產,实在犯不著继续在此地冒著生命危险经营。
万一真把命赔在了这里,那万贯家財岂不是成了为他人作嫁衣裳?
因此,这两条街上的近百家货站,如今竟有一半都在明里暗里地寻求买主,想要盘卖出去。
他们也早就听说,无论是长春还是奉天,都已有一大批嗅觉敏锐的商人正纷纷北上,意图承接哈尔滨城內暴跌的各类资產。
这种时候脱手,自然是最合適不过的良机。
所以,崔九阳在这两条街上看似隨意地逛了一圈,其身影早已被许多有心人默默记在了心里。
崔九阳哪里知道,这帮货栈老板竟已將他当成了北上商人,都在暗中观察著他的动向。
他在这街上逛来逛去,真实目的不过是想找一个靠谱的马帮或者大车队,届时能隨著一同继续北上。
只是逛了整整一圈下来,他才失望地发现,受哈尔滨当前这乱七八糟局势的影响,许多大车队早已闻风而逃,撤出了哈尔滨。
留在这里的马帮,大多是准备南下,或是只在周边地区短途贩运的。
逛遍了两条长街,他竟然连一个愿意北上前往大兴安岭的马帮车队都未曾碰到。
也不知该说他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坏。
虽然未能如愿找到合適的北上马帮车队,但他却在街角意外地碰上了刘敬业o
上午萍水相逢,下午便街角偶遇。
原来,刘敬业所在的通兴商行,在长春的南北商贸市场中本就是实力雄厚的坐地虎,常年经营著南北货物的贸易。
此次,商行大老板派他来哈尔滨,正是为了趁机收拢一家货站,以便彻底打通整条南北商路,为日后的发展奠定基础。
至於为何偏偏派刘敬业前来,自然是因为他此前便是专门负责哈尔滨与长春一线的掌柜,对两地的情况都极为熟稔。
崔九阳与刘敬业在街角猛然相遇,两人都是一怔,隨即相视一笑,都觉得颇为有趣。
先前在火车上短暂攀谈时,双方都觉得对方是个值得结交的妙人,如今竟然又在这货站街上巧遇,这可真是缘分不浅。
刘敬业先是一愣,隨即脸上露出惊喜之色,主动上前行了一步,笑道:“崔兄?真是巧了!
却不知崔兄来这货站街上,想要做些什么?兄弟我在此处倒是有些朋友,说不定能帮得上崔兄的忙。”
崔九阳嘿嘿一笑,也不隱瞒,坦然道:“那可真是要麻烦兄弟你了。
先前在火车上,听兄弟说起商人们为了生计,四处奔波,颇为辛苦,倒是启发了我。
既然商人们南北奔波,足跡遍布各地,那为何不能带我一同北上呢?
所以,我正想在此处找一个前往大兴安岭的马帮或者大车队,一路同行,岂不比我孤身一人上路要方便许多?”
刘敬业一听,当即击掌赞道:“崔兄所言极是!
若是想在这个季节前往大兴安岭,跟著经验丰富的马帮与大车队,无疑是最为稳妥的办法。”
刘敬业是何等伶俐之人,稍一寻思,便已猜到崔九阳在这街上连走带逛,定然是还未找到合適的商队。
眼见此时太阳已然西斜,天色渐晚。
於是,他关切地问道:“崔兄,看你模样,想必是刚到此处?可曾找好过夜的地方?”
见崔九阳摇了摇头,表示尚未找到,刘敬业便热情地邀请道:“崔兄若是不嫌弃,便隨我一同到我商行预定的货站暂住歇脚如何?”
崔九阳自然不会拒绝这份好意,欣然点头同意。
他隨著刘敬业来到其落脚的货站,才发现这通兴商行的实力果然不俗,在这寸土寸金的货站街上,竟单独包下了一个小院。
小院颇为雅致,一进门,除了正房之外,左右两侧各有一间配房。
正房之中,並未设置臥室,而是被精心打造成了会客商谈专用的厅堂,桌椅齐备,布置得简洁而不失体面。
刘敬业与他的伙计们便住在左边的配房之中,右边的配房则一直空著,正好可以留给崔九阳暂住。
於是,在刘敬业的热情相邀下,崔九阳便暂时住进了右边的配房。
“崔兄莫急,且先在此安心住下。”
安顿妥当后,刘敬业拍著胸脯保证道,“北边的商队数量本就相对较少,加之哈尔滨目前这混乱状况,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也属正常。
兄弟我在这街面上人头还算熟络,我会帮崔兄多留意打听著。一旦有合適的北上商队,我定然第一时间告知崔兄,为你促成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