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內外(1 / 1)

当戏台再次陷入黑暗的时候,崔九阳以为今天这场大戏已经落下了帷幕。

四周静謐无声,只有先前剧情带来的心绪还在胸中激盪。

然而,无论是戏台之下模擬矿洞的昏暗场景,还是后台视角的幽深通道,两个视角都没有任何要结束的模样。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运行著,黑暗中,可以看到戏台上的布景正在变换。

崔九阳心中不由生出几分疑惑。

这场戏到了此处,新制度推行,矿工积极性高涨,灵石產量大增,外门长老的任务似乎已经完成,后面还能演什么?

很显然,抱有同样疑虑的不止崔九阳一个。

戏台之下,眾人也都忍不住交头接耳,左顾右盼,不时地伸长脖子,努力想透过眼前的黑暗,看清戏台上布景究竟变换成了什么样子。

那戏台之上,倏然间灯火重燃,亮如白昼。

眾人定眼一看,此刻的场景,又是仙气飘飘、金碧辉煌的大殿。

与第一幕的严肃不同,这大殿的樑柱上缠绕著鲜艷的红缎子,高高的宫灯悬掛其间,散发出温暖而喜庆的光芒。

大殿中央,摆放著一张张铺著锦缎的案几,上面满盛著丰盛的酒菜,琳琅满目,香气仿佛都能透过戏台飘散过来。

虽然依旧不知这场戏接下来要唱什么,但所有人都看出来,此时这大殿中一派喜庆祥和,张灯结彩,显然是一场热闹的宴席。

上场门的门帘被缓缓掀开。

宗主身著更为华丽的仙袍,在一眾隨从的簇拥下走在最前面,满面红光。

隨后是崔九阳所饰的外门长老,神態自若,步伐沉稳。

刑堂长老拄著龙头拐杖,紧隨其后,脸色依旧阴沉,与这喜庆氛围格格不入再后面,便是一眾身著各色服饰的隨行龙套长老和弟子代表。

宗主在大殿最上方的宝座上端坐下来,案几上早已备好美酒佳肴。

然后,外门长老与刑堂长老分坐左右两侧的案几。

其余长老弟子也依序落座,整个大殿瞬间变得井然有序。

所有人都坐定之后,便不约而同地仰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主位上的宗主,期待著他的讲话。

宗主也是左右环顾一周,见眾人都正襟危坐,便清了清嗓子,发出“哇哈哈哈哈哈”的爽朗笑声。

笑完之后,宗主轻轻拍了拍手。

立刻有几个龙套弟子抬著七八口沉重的大木箱,脚步跟蹌地走上台来,將箱子在大殿中央一字排开。

宗主端起酒杯,环视眾人,朗声说道:“诸位长老,诸弟子们!

一月之前,外门长老曾立下军令状,誓要让我们昊天宗的灵石產出增加三成。

今日,一月之期已到,且让我们来当面盘算盘算,这灵石数目是否如约增长!

话音刚落,那文丑仓库执事先前的滑稽配乐再次响起,他抱著那把从不离手的算盘,摇摇摆摆地在七八口大箱子之间绕了一圈儿,手指翻飞,算盘珠子里啪啦作响,清脆悦耳,在大殿中迴荡。

最后,这仓库执事收起算盘,“扑通”一声跪倒在戏台中央,对著宗主和各位长老恭恭敬敬地稟报导:“启稟宗主,各位长老!小的已经仔细盘点完本月各大矿脉中的灵石產出数量,对比上月產量————”

他说到此处,故意停顿下来,卖了个关子,还夸张地拉长了语调,吊足了胃口,让无论是戏台上的昊天宗眾人,还是戏台下的观眾们,都屏住了呼吸。

好半天,他那折磨人的长音才终於拉完,將手中的算盘高高举起,又恭恭敬敬地放在戏台中央,然后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喊道:“增长了————足足五成!”

“五成!”

这个数字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大殿之上。

宗主闻言,隨即爆发出更为响亮的大笑:“哈哈哈哈!好!好一个五成!外门长老,你果然没有让本座失望!”

他一笑,其余人也如梦初醒般跟著欢呼起来,纷纷起身举杯。

大殿之中一时气氛欢快到了极点,諛词如潮,举杯相庆,好不乐呵。

只是,眾人笑了半天,正当气氛达到顶峰时,宗主却突然话锋一转,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长嘆。

“唉————”

这一声嘆息,如同冰水浇头,瞬间让整个大殿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面面相覷,不知宗主为何突然变脸。

有一龙套长老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拱手问道:“宗主,如今我宗灵石產出大幅增加,在大比上自然能拔得头筹,您为何还要长吁短嘆,似乎有什么烦心事?”

宗主將手中的酒杯轻轻放在案几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看似隨意地瞟向外门长老,脸上虽然依旧带著若有若无的笑意,出口的话语却冰冷之极,不带一丝感情。

他缓缓问道:“外门长老,今日今时,我们昊天宗的灵石矿產,明面上是增加了五成。

可为何————送到我宗主內堂之中的灵石,却只比上月增加了不到一成啊?”

他这话一问出,一直沉默不语、脸色难看的刑堂长老,仿佛终於找到了发难的机会。

这老旦猛地拄著龙头拐杖站起身,“咚咚”两步走到大殿中央,朝宗主深深拱了拱手,声音尖锐地说道:“启稟宗主!老身本月的灵石供应,也只增加了可怜的半成而已!

灵石送到我刑堂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外门长老巡视下面的矿脉时,被那些顽劣不堪的弟子们给糊弄了,根本没有將產量真正提高上来!

今日听仓库执事这么一说,老身才知道,原来本月產量竟真的增加了足有五成!

可是————这就让老身越发弄不懂了,既然月產量增加了这么多,宗主您为何才多收到不到一成呢?

外门长老!你倒是如何解释?”

她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刮向外门长老。

崔九阳看著戏台上这一幕,心中瞭然。

原来这场戏最关键的高潮部分,在这里。

只见台上的外门长老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先是朝著宗主拱手行了一礼,隨后又淡淡地朝刑堂长老点了点头,神色平静无波。

他不慌不忙地从怀中掏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捲轴,轻轻展开,朝著戏台上的眾人展示了一遍,朗声道:“宗主,刑堂长老,各位请看。

我们新推行的弟子管理制度中说得明明白白:所有超额產出的灵石,一线挖矿弟子先行提取六成,剩余四成,再由內门弟子、真传弟子以及各位长老们按层级分润。

宗主您乃我昊天宗掌舵之人,自然在这额外的四成中拿的份额最多。

诸位长老虽然劳苦功高,但按规矩,份额总要比宗主少一些。

其余真传弟子、內门弟子,亦是依次递减。

这便是灵石分配的明细帐目,一切按规矩行事,並无半分剋扣。”

刑堂长老却看也不看外门长老手中的捲轴,脸上掛著一丝阴冷的冷笑,皱纹中似乎都含著锋芒。

她斜著眼,声音如同淬了毒一般问道:“规矩?什么规矩!老身且问你!

本月矿洞中的那些挖矿弟子,他们的月例灵石,涨了多少?!”

这边外门长老还没来得及开口回答。

那刑堂长老却猛地一拂衣袖,用龙头拐杖指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仓库执事,厉声冷喝:“你来说!帐本不都是你算的吗!如实稟报!”

仓库执事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嚇得一哆嗦,支支吾吾地拨拉了几下算盘珠子,声音细若蚊蝇地回答道:“回————回刑堂长老的话,矿洞中的挖矿弟子,本月拿到的灵石————有的翻了一倍,资质好些、出工多些的————有翻了两倍的————”

他这边话音刚落。

刑堂长老猛地转过身,朝著宗主深深弯腰,语气沉痛地说道:“宗主!您都听到了吧!

那些顽劣不堪的挖矿弟子,平日里偷奸耍滑,好吃懒做,才导致我宗灵石產量不断下降!

如今有利可图,可以拿到那所谓的超额產出分成,便一个个利慾薰心,挖矿也有力气了,推矿石也有劲儿了! 竟然直接將自己到手的月例灵石翻了倍!甚至两倍!”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我不是说这些卑贱弟子不该拿灵石!

而是以他们那低劣的资质,微末的修为,不堪的出身,要这么多灵石有什么用?!

不过是浪费!!!

那些发给他们的灵石,若能全部上交给宗门,无论是对外採买天材地宝,还是炼製威力强大的法宝,都有大用处!

更別说若是將这些灵石加到宗主和诸位长老的修炼资源中去,定能让长老们的修为进度再次加快!

届时,宗主您修为通天,我昊天宗实力大增,才能真正屹立於天下之巔!

他们岂能与宗门大业相提並论!”

刑堂长老越说语速越快,情绪也越发激动,到最后,整个戏台上都迴荡著她那冰冷而尖锐的声音。

好半响,宗主没有说话。

大殿之內,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宗主和外门长老之间游移。

只有外门长老,在听完刑堂长老这番言论后,突然“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初时低沉,似自嘲,渐而高亢,如狂笑,最终却带著一丝悲凉与决绝,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不止,仿佛有无穷的意味蕴含其中,令人心惊。

他这一笑,如同火上浇油。

刑堂长老本就怒火中烧,此刻更是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转过身,指著外门长老,厉声大喝道:“外门长老!你笑什么!”

然而,外门长老却仿若未闻,依旧旁若无人地大笑著,笑声震天。

直到宗主轻轻敲了敲案几上的酒杯,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

外门长老的笑声才渐渐停歇下来,但脸上依旧带著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o

宗主与外门长老的视线,在戏台中央无声交匯。

良久,还是宗主先行打破了沉默,他端起酒杯,轻轻晃动著杯中琼浆,声音听不出喜怒:“外门长老,有话不妨直说,不必作此疯癲模样。”

外门长老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异常严肃。

他缓缓转头,先是看了看面色阴沉的宗主,又看了看怒目圆睁的刑堂长老,然后回过身,目光扫过他身边所有或低头、或冷漠、或幸灾乐祸的龙套长老们。

最终,他举起手中的酒杯,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朗声道:“我笑?!

我笑的是,我们说挖矿弟子是宗门基石,是修仙大业的奉献者,他们每挖一块灵石,都是在为宗门的宏伟蓝图添砖加瓦!

我笑的是,我们说他们是应当得到一切的讚美与倚重的宗门建设者,是应该得到至高的荣耀与夸讚的宗门压舱石,是应该得到宗门的荣誉,修仙界的褒奖的受封之人!”

他伸手指向那些箱子,又指向矿洞方向,提高了声音:“我们的挖矿弟子如此优秀,我们的宗门如此看重他们!

现在,他们通过自己的辛勤劳作,获得了应有的回报,我难道不该为他们笑吗?

我们的宗主如此开明,我们的长老如此无私,我们宗门上上下下团结一心,要將宗门建设成为正道楷模,天下第一大宗!

我难道不该为宗门笑吗?!”

宗主此时面色已经彻底阴寒下来,眉头紧锁。

刑堂长老更是浑身颤抖,眼中杀气毕露,仿佛要將外门长老生吞活剥。

却见外门长老將喝空的酒杯重重放在案几上,自顾自地又將其倒满,然后高高举起酒杯,环视著眾人,声音冰冷地说道:“我们的挖矿弟子,应该得到一切的一切————除了灵石!

而我们宗门的宗主、长老、真传弟子们,什么都不想要————除了灵石!”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一束束光芒暗淡下去————

然后戏台上所有的灯光,似乎都在这一刻聚集在了刑堂长老与宗主身上。

刑堂长老深吸一口气,率先打破了沉默。

此时,她倒是不再咄咄逼人,反而只是徐徐问了一句:“外门长老,那么,本月你自己,又领了多少月例灵石呢?”

隨著她的话音落下,她身上的灯光也骤然暗了下去。

整个戏台上,只剩下两束孤零零的追光。

一道静静地照在面无表情的宗主身上。

另一道则照在神色坦然的外门长老身上。

光影交错,將两人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投射在空荡的背景板上,如同两尊对峙的雕像。

只见宗主缓缓拿起酒壶,给自己面前的空杯满上一杯,然后举起酒杯,遥遥敬了外门长老这杯酒。

两人隔著空旷的大殿,遥遥相对,都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宗主放下酒杯,缓缓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著外门长老,一字一句地问道:“听说,你还想让弟子们聚在一起,商量商量,我这个宗主每月应该拿多少月例灵石才合適?

甚至,你还打算让弟子们凭藉什么积分,来决定谁能当真传弟子,谁能当內门弟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如同来自九幽寒冰:“那是不是下一步,你们就要来决定,谁有资格当长老,谁————有资格当这个宗主了?!”

外门长老迎著宗主冰冷的目光,毫不退缩,同样冷冷回道:“唯有如此,將宗门的未来与每一个弟子的切身利益紧密相连,昊天宗才能真正传承万代!

也唯有如此,才能凝聚人心,让所有弟子都为宗门贡献出自己的全部力量!”

话音一落,时空凝滯,一切都安静了。

然后,整个戏台,在这一刻,瞬间彻底黑暗了下去。

伸手不见五指,仿佛连声音都被这无边的黑暗吞噬。

好半晌,在那无尽的黑暗之中,突然亮起一点寒芒。

那是一道凌厉无匹的剑光!

剑光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却在黑暗中,带起一捧刺目的鲜血,如同绽放的红梅,洒满了整个戏台。

紧接著,大幕缓缓拉上,將那血腥与黑暗,连同所有的衝突与挣扎,都一同遮蔽。

这齣大戏。

终於,落下了帷幕。

几乎是大幕拉上的同一瞬间。

所有人的视角都恢復了正常,那种诡异的分割状態如同潮水般退去。

大家纷纷摇著头,晃著还有些昏沉的脑袋纷纷开始抱怨:“这鬼戏台到底耍什么把戏!”

“是啊,为什么非要把每个人都分成两个视角看,明明不分也可以將这齣戏演完,何必折腾大家!”

“就是,看得人头晕脑胀!”

就在眾人议论纷纷,聒噪不已的时候。

戏台下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龙套突然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戏院:“不一样————大不一样————”

眾人闻声,皆是一愣,齐齐看向那人。

只见那人戴著一张普通的龙套面具,见眾人看来,只是微微摇头,然后又重复了一遍:“不一样的,大不一样。

两个视角————方能让大家看明白,这场戏,无人能置身戏外————”

是的,无人能置身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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