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明明是在那大爆炸中被崩飞出去。
天地变色,混沌一片。
可崔九阳一个晃神儿醒过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张冰凉的面具。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雾气,四周静得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眼前,一枚灯笼正掛在斜上方幽幽亮著。
灯笼绢面上,靛蓝色的汪洋大海翻涌不息,一只白羽水鸟展翼翱翔,尖喙利爪栩栩如生,在朦朧光晕中仿佛隨时会振翅飞出。
灯笼微光斜斜洒在他手中的面具上。
这面具是用油彩层层叠绘而成,红黑交织的纹路如老树盘根,虽色彩浓重笔触复杂,却奇异地透著一股古朴凝练的韵味,非但不显繁琐,反倒似有股难以言喻的吸引力扑面而来。
崔九阳低头细细端详,这面具眉心处几道深刻的竖纹,脸颊沟壑纵横,显然是一位面容威严的老者模样。
他此时只是这么低头一看。
心中便涌起一股近乎本能的衝动,仿佛那面具本就该贴合在他脸上,与肌肤融为一体。
剎那间,崔九阳心中一阵警兆,终於完全清醒,他后颈的寒毛骤然竖起,惊出一身冷汗。
且不说这面具是如何悄无声息出现在他手中的。
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廝杀,竟全是幻境!
陈家村的腥臭海味。
白骨巨鸟的巢穴。
海佛一脉僧眾狰狞的面容。
佛怒火莲炸开时刺目的红光。
一幕幕画面在他眼前飞速闪过,让他根本不敢相信那只是一场幻梦。
明明一开始踏入陈家村的时候。
他对於自己身处幻境的事实,还记得清清楚楚。
当时他心態轻鬆,还把那些村民都当成了背景板上的npc————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自己忘了身处幻境的呢?
崔九阳抬手按在胸口,指尖传来心臟沉稳的跳动。
崔九阳回想起刚才对陈家村人遭遇感同身受,还有自己最后引爆雷火时心中那焚尽一切的愤怒————
若是始终保持著局外人的清醒。
又怎么会做出那种近乎同归於尽的疯狂之举?
想到此处,崔九阳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手段当真是高明到了极致,无声无息之间,便让他卸下心防,在幻境中做出了完全符合本心的选择。
妖仙手段,润物无声啊————
他定了定神,又將注意力放回手中的油彩面具上。
指尖拂过冰凉的面具,这才发现在面具左侧下巴处,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印章。
那印章不带丝毫色彩,只是在油彩上压出淡淡印痕,需得斜对著灯笼的光,借著油彩折射的微光,才能勉强辨认出上面阴刻的三个字。
“百戏街”。
崔九阳抬头,望向身后蜿蜒延伸的长街。
街两旁掛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色彩迥异,明暗光晕交错。
莫非————每一盏灯笼,都对应著一个截然不同的幻境?
他脑中灵光一闪,突然就明白了这三个字的含义。
“百戏街”,应当就是这条长街的名字。
而无论是谁从那道城门进来。
都要在这条长街上经歷一场量身定做的幻境。
在其中扮演一个身不由己的角色,直至被幻境吞噬,或是勘破虚妄。
这就是胡三太爷设下的考验吗?
所以手中这枚沉甸甸的面具。
便是通过考验的凭证?
崔九阳捏著面具边缘,想了好一会儿。
他突然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忙不迭地从怀中掏出五猖兵马册。
指尖飞快地翻动书页,直到精怪那一页停下一上面栩栩如生地绘著一只振翅欲飞的白骨怪鸟,眼窝中两点幽绿磷火仿佛在纸面跳跃。
他当即凝神静气,指尖按在画像上轻轻催动。
兵马册上闪过一道微弱的白光。
一具巨大的鸟类骨架哐当一声摔落在青石板上,碎骨四溅,散落一地。
崔九阳蹲下身,捡起一根泛著死气的腿骨。
指腹摩掌过骨面,竟触到细密的风化纹路,宛如歷经过千百年风霜。
白骨上残留的阴邪气息虽微弱却真实,显然这白骨怪鸟曾是活生生的精怪,只是早已魂飞魄散,徒留枯骨。
这胡三太爷————
就在崔九阳站在街上愣神儿的时候。
突然,他身旁不远处的一盏绘著圆月彩云的灯笼里,烛火“噼啪”一声轻响,炸出一点豆大的烛星。
那点火光悠悠飘落在地,落地的瞬间竟化作一缕青烟,氤氳不散,缓缓凝聚成一个人形。
这人腰间佩著一柄长剑,一身劲装黑衣,身形清瘦却挺拔,剑眉星目间带著几分未脱的青涩,不是那为母来夺宝的雷小三还能是谁?
这雷小三甫一现身,便有些茫然地眨巴著眼睛。
好半天,他才像是睡醒般晃了晃脑袋,下意识地摸了摸浑身上下,这才注意到自己右手紧攥著的东西——正是一张与崔九阳手中类似的油彩面具。
崔九阳凝神看过去。
见那面具色彩也是繁杂,白蓝红三色扭曲交织,最显眼的是在整个脸的正中间画了一个硕大的白圆圈,將眼睛、鼻子、嘴巴全都糊成一片惨白,配上周围跳跃的油彩纹路,显得有些滑稽可笑。
不消说,给雷小三安排的,竟是个丑角儿面具!
崔九阳放轻脚步,轻轻向雷小三那边挪了几步。
却也没有出言惊动他,只是静静地站在街对面几步外的灯笼阴影里,看这雷小三接下来会如何动作。
雷小三抬头茫然地看著他面前那盏灯笼。
灯笼的光晕映在他脸上,將他眼中的迷茫照得一清二楚。
他就这么站著愣了好半天,嘴唇囁嚅著,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直到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才渐渐清明起来,仿佛终於明悟了其中关窍。
只见他小心翼翼地將手中面具揣进怀里,紧紧按了按,这才转身便要离开。
也是这时,他才终於发现了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崔九阳。
雷小三停下脚步,左右飞快转了转头。
见长街上除了他们二人再无旁人,只有风吹动灯笼穗子发出的沙沙声,这才定了定神,迈步快步走了过来。
他在崔九阳面前站定,郑重地抱拳拱手,深深地弯下腰去,说道:“还未请教恩公姓名?”
崔九阳连忙摆手,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不过是恰逢其会,见雷少侠是个有孝心的人,不忍让你闯入那黑门之中遭遇不测罢了。
这称不上什么恩公不恩公的,你我既然同在此地,那自然应当相互照拂。”
雷小三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解释一样,依旧保持著躬身的姿势,语气愈发恳切:“还不知恩公高姓大名?雷小三必定铭记於心,日后定当报答!”
他说这话时,眼神坚毅,语气认真。
崔九阳见他如此,便知这少年郎確实是个恩怨分明、认死理的性子,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好感,便不再推辞,坦然说道:“也不必称什么恩公,我叫崔九阳,你直接称呼我九阳便可。
雷小三却摇了摇头,直起身,认真地说道:“恩公本来就长我几岁,雷小三怎敢直呼姓名?
若是恩公不嫌弃,我便称呼您一句崔先生吧。” 崔九阳点了点头,笑道:“如此也好。
那我便称呼你雷少侠,反正大傢伙儿都这么叫你,听著也顺口。
1
雷小三这才露出一抹靦腆的笑容。
他向前又走了几步,也不避讳,直接从怀中將那丑角面具掏了出来,递到崔九阳面前:“崔先生若是还没有接触经歷这幻境,可以尝试一下。
方才我便是从一场奇梦中醒来,从幻境中出来之后,便能得到这面具作为凭证。”
雷小三这人倒是坦荡得过分,竟然连丝毫防备都没有,就这么把自己从幻境中得到的信物掏出来给一个陌生人看。
崔九阳心中微动,觉得这雷小三颇有几分赤子之心,倒是个可交之人。
他笑著摆摆手,並不去接雷小三的面具,而是將自己手中的老者面具拿出来,在雷小三面前晃了晃:“我已经从幻境中出来了,比你还早了约莫一袋烟的功夫。
这面具拿在手中微凉,触感奇异,倒不像是什么法器,只是上面分明又縈绕著这富勒城特有的气息,暂时还不清楚具体有什么用。
你也且將你的面具收起来吧,既然將这东西给了我们,那说明之后肯定还有大用场。”
雷小三只是瞅了崔九阳的面具一眼,便迅速收回目光,再也不再看,听话地將自己的面具塞回怀里,说道:“那崔先生,我们不如沿著这街向城中走?总在这灯笼底下站著也不是办法。”
崔九阳点点头,与雷小三一同向笼罩在前方浓雾中的长街深处走去。
先前他们初入城中之时,只觉得这长街上掛满灯笼,红光点点,延伸出去仿佛没有尽头一般,四周的浓雾更是浓得化不开,连脚下的青石板都看得模糊。
此时怀中揣著面具,在这长街上才走了仅仅几步。
眼前的浓雾便像是突然消散一般,露出一条路来。
出得浓雾,两人却齐齐一愣,发现竟走进了一处死胡同。
左右两边是高耸的灰墙,脚下青石板到了此处便戛然而止。
身后是依旧化不开的白茫茫雾气,唯有眼前孤零零地矗立著一扇正开著的朱漆大门,门楣上悬掛著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四个大字一富勒戏院。
大门左右还掛著一副红底墨字的对联。
上联是:粉墨登场,谁辨是真是假。
下联是:油彩饰面,难分非幻非真。
门內黑漆漆的,仿佛是一头巨兽张开了血盆大口。
外面的光线照进去,竟像是被吞噬了一般,连一丝涟漪都泛不起。
崔九阳与雷小三对视了一眼。
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瞭然,瞬间都想到了怀中那油彩面具。
在百戏街上歷经幻境,得了这油彩面具。
便是要到这深宅大院般的戏园子里,粉墨登场演一场吗?
雷小三性子果决,他试探著抬起一只脚,想要跨过那道半尺高的门槛迈入戏园。
然而那只脚刚靠近门槛寸许,却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气墙,无论他如何用力,都无法再前进分毫。
崔九阳见状,若有所思地说道:“难道————是要將面具戴上才能进去?”
雷小三闻言,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他本就是个执行力强的性子,当即便从怀中掏出那丑角面具,“啪”地一声扣在了脸上。
果不其然。
面具刚一贴合肌肤,那无形的屏障便如潮水般退去。
此时他再迈步进园子便畅通无阻,右脚轻鬆地跨过了门槛。
紧接著那面具上的油彩竟像是活过来一般,化作一道道彩色溪流,顺著雷小三的脸颊、下巴开始向下流淌。
不过几息之间,油彩便流遍他全身,原本的黑色劲装被覆盖,待油彩散去,他身上的衣著已然大变样: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大褂,腰间悬掛著一块碧绿的玉佩,手中依旧握著那柄长剑,怎么看都是个风度翩翩的江湖少年郎。
唯独脸上那张滑稽的丑角面具,与这一身儒雅装扮格格不入,显得格外突元。
通常这江湖侠士,怎么著也该是个威风凛凛的武生扮相,弄个丑角儿又是何意?
雷小三迈进门內,却没有立刻向里走。
他转过身,张嘴说了什么,只是声音却传不出门来,好似演了个哑剧,倒是能从他的动作看出来,正是在等待著崔九阳。
左右也没有其他路可走了。
崔九阳掏出自己的老生面具扣在脸上。
冰凉的触感瞬间传来,他也隨之迈步跨过了门槛。
与雷小三一般无二。
他脸上的油彩也迅速融化。
化作暗红与墨黑交织的溪流,顺著脖颈滴落满身。
原本的青色道袍顏色未改,只是袍袖变得宽大飘逸,周身更凭空多了几分沧桑气度。
最显眼的是,下頜处竟垂下来一把白的长鬍子,银丝般直垂到胸腹之间,配上脸上威严的老者纹路,活脱脱是个老生扮相。
崔九阳与雷小三四目相对。
面具上的油彩仿佛在微微蠕动,將彼此的面容彻底遮蔽。
此刻二人若不是眼睁睁看著对方变换成现在这个样子,说什么也是无法从这一身戏服打扮中认出彼此的。
崔九阳心中愈发好奇,这胡三太爷到底还准备了什么考验?
將他们二人打扮成这样,又是要在这戏园子里唱哪一出呢?
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
便共同迈步,沿著门內幽暗的走廊继续朝里走去。
走廊两侧烛火摇曳,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又前行了约莫十几步之后。
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似乎是一群人在低声交谈。
崔九阳脚步一顿,他伸手轻轻按在雷小三的肩膀上,示意他落后自己几步,小心为上。
他自己则放轻脚步,当先前行。
率先转过那走廊尽头的转角,眼前豁然开朗一此处竟是一方宽敞的天井,天井中央矗立著一座古朴的戏台。
此时戏台上空空如也,唯有一块“出將入相”的牌匾高悬正中。
只是戏台之下,早已站满了形形色色的人。
这些人身形各异。
有身著水袖长裙、身姿婀娜的青衣。
有头戴珠翠、面容娇俏的小旦。
站在人群中间的是几个面目狰狞、画著脸的净角。
角落里还有手持枪、英姿颯爽的刀马旦。
靠近戏台栏杆处,更是站著两个摺扇轻摇、风度翩翩的小生。
————戏子百態,人间风流。
看来通过了百戏街幻境考验的,不止他跟雷小三。
而且看这人数足有二十余人,很显然,长春城中另外两处传出灵宝出世波动的地方,也都有人成功闯过富勒城的红黑门,来到了此地。
不过眼前这些人,人手一张油彩面具,如今全都变成了戏曲打扮。
互相之间本来认识的人。
此刻怕是就算面对面站著,也绝对认不出来了。
而且崔九阳凝神细听,发现此时每个人说话的音调都变了,咿咿呀呀,拖著长腔,竟是全都用著戏曲里念白的那种独特语气交谈。
如此一来,连通过声音去辨认熟人的可能,也彻底断绝了。
除非是像他跟雷小三这种恰好差不多同时离开幻境,又能在长街上幸运碰面,互相之间还没有戒备之心,愿意一同前行来到这戏院的人。
否则,恐怕这一戏院的人,是谁也不认识谁了。
每个人都成了这齣大戏中,戴著面具的孤独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