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院里的红砖小楼,带着股肃穆的冷清劲儿。
门口的警卫员荷枪实弹,那是级别的象征。
林振手里拎着两条五花肉,还有一瓶特供的茅台,站在魏家门口。
这肉是他刚才路过副食店,用特供票买的。
在这个年头,肥膘比瘦肉金贵,那是能炼出油水的硬通货。
“当当当。”林振敲门。
“来了!”
门开了。魏云梦穿着件米白色的居家毛衣,头发松松地挽了个髻,少了几分实验室里的凌厉,多了几分江南女子的温婉。只是她脸上沾着一块面粉,手里还举着个擀面杖,那架势不像是在包饺子,倒像是在拿着武器准备冲锋。
看到林振,魏云梦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瞬间弯成了月牙,笑得合不拢嘴:“你来了。”
“嗯。”林振视线扫过她脸上的面粉,忍住笑,抬手极自然地帮她蹭掉,“怎么搞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研制高爆面粉炸弹。”
魏云梦脸一红,侧身让他进来,嘴里嘟囔:“我也想帮忙,可是这面团不听话,非流体力学特性太复杂了。”
屋里暖气烧得很足,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茉莉花茶香。
李珑玲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报纸,听到动静,放下手里的《参考消息》,目光如炬地扫过来。
“李部长。”林振立正,身姿挺拔,那一身便装也没掩盖住军人的骨架。
“在家里,叫伯母。”李珑玲瞥了一眼他手里的五花肉和茅台,眼神柔和了几分,“来就来,带什么东西。你是觉得我这儿缺吃的?”
“礼数不能废。”林振把东西放在桌上,不卑不亢,“而且这肉不错,三层膘,做馅儿香。”
李珑玲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这小子,懂行,不做作。
“行了,既然来了,就去厨房帮忙吧。”李珑玲指了指那一片狼藉的厨房,“我看云梦快把我的厨房拆了。你要是能把这顿饭救回来,算你立一功。”
林振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保证完成任务。”
走进厨房,林振差点没乐出声。
案板上,白菜被剁得大一块小一块,有的像指甲盖,有的像砖头。面团软塌塌地趴在盆里,旁边还撒了一地水。
魏云梦跟在他身后,有点不好意思地绞着手指:“那个……我想把白菜切成立方体,但是纤维结构太韧,总是切歪。”
“没事。”林振洗净手,接过她手里的菜刀。
这一刻,他的气场变了。
林振手起刀落。
“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切菜声如同机关枪扫射,节奏感极强。那把普通的菜刀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生命,每一刀下去的角度、力度都完全一致。
眨眼间,那堆奇形怪状的白菜变成了均匀细腻的碎末。
接着是肉。去皮,切条,切丁,最后剁馅。
魏云梦靠在流理台边,看得痴了。
男人宽肩窄腰,低头专注切菜的侧脸线条利落分明。随着手臂的发力,肌肉线条微微隆起,那种雄性的力量感混杂着烟火气,比他在图纸上画线还要迷人。
“看傻了?”林振把剁好的肉馅倒进盆里,转头逗她,带着点坏笑。
魏云梦脸颊发烫,却大着胆子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的腰,脸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林工,你的刀工公差是多少?”
“01毫米。”林振一边拌馅,一边低声回应,“这是给你的饺子,精度必须达标。”
他加了葱姜水,顺着一个方向猛力搅打,让肉馅上劲。调料的比例精准到克,醋的酸、酱油的咸、香油的醇,完美融合。
很快,一个个元宝似的饺子在林振手里成型。皮薄馅大,褶子捏得像艺术品,整整齐齐排在盖帘上,像是等待检阅的方阵。
李珑玲不知何时站在了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神色难辨。
当年那个死鬼老魏,连酱油瓶倒了都不扶。再看看这个林振,上能造电视坦克,下能洗手作羹汤。
这丫头,命比她好。
“开火,煮。”李珑玲发话了,语气里透着股满意的劲儿。
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
林振调了个蒜泥醋碟,先给李珑玲盛了一碗,又给魏云梦夹了一个:“尝尝。”
魏云梦咬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
鲜嫩多汁,肥而不腻,白菜的清甜和肉香在舌尖炸开。
“好吃!”魏云梦毫无形象地又塞了一个。
李珑玲吃相斯文,但也明显加快了速度。她放下筷子,看着林振:“这手艺,你要是不干军工,去国宾馆当大厨也够格。”
“技多不压身。”林振给李珑玲倒了一小杯茅台,“伯母,在这个年代,能让家里人吃上一口热乎顺心的饭,也是战斗力。”
这句话,算是说到李珑玲心坎里去了。
就在这其乐融融的时候。
“咚咚咚。”
一阵急促且带着些许傲慢的敲门声响起。
李珑玲眉头一皱:“谁啊?这大周末的。”
保姆去开了门。
秦昊苍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呢子大衣,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礼盒,还有一瓶洋酒,那是真正的法国干邑,上面全是洋码子。
“李阿姨!云梦!”秦昊苍一进门,脸上堆着那种标准的外交式笑容,声音洪亮,“我刚从海关那边拿了点好东西,特意给你们送……”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了坐在餐桌主位旁边的林振。
林振没穿外套,身上是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着,显得居家又随意。但他坐在那里,那种反客为主的从容感,仿佛他才是这个家的男主人。
而魏云梦,正侧着头跟林振说着什么,眼角眉梢全是笑意,那是秦昊苍哪怕做梦都想看到的表情,却从未对他展示过。
秦昊苍的脸瞬间黑了,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你怎么在这?”秦昊苍盯着林振,语气不善。
林振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饺子,抬起头,语气平淡:“吃饺子。秦副处长没见过?”
“吃饺子?”秦昊苍冷笑一声,把手里的洋酒重重顿在玄关柜上,大步走过来,“林振,这是魏部长的家,不是你们那个满身油污的职工食堂。你也太不把自己当外人了吧?”
李珑玲脸色一沉,刚要说话。
林振却摆摆手,制止了李珑玲。他站起身,甚至没正眼看秦昊苍那种虚张声势的愤怒。
“魏工。”林振看向魏云梦,“再给我剥瓣蒜。”
魏云梦极其听话地“哦”了一声,伸手去拿蒜头。
这一个动作,比打秦昊苍一巴掌还疼。
秦昊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振:“林振!你别以为搞了点什么小发明就登堂入室了!我是外贸部的,我知道现在的国际形势!你那种土法上马的东西,也就是糊弄糊弄土包子!”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饺子,又不屑地撇嘴:“君子远庖厨。一个大男人,围着锅台转,那是下等人干的活。云梦,我给你带了瑞士的巧克力,那才是你应该吃的……”
“闭嘴。”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寒意。
林振抽出一张纸巾,优雅地擦了擦嘴。他缓缓走到秦昊苍面前。
秦昊苍一米八,林振一米八五。
这五公分的差距,加上那种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气场,瞬间形成了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
“你说君子远庖厨?”林振眼神锐利如刀,“那你知不知道,你手里这瓶干邑,发酵温度要控制在25度?你知不知道这饺子馅里的蛋白质受热凝固,也是化学反应?”
“你口中的下等人干的活,涵盖了热力学、流体力学和有机化学。”
林振逼近一步,秦昊苍下意识地后退,却撞到了椅子腿,差点摔倒。
“还有,”林振的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风,“你说外贸部?说国际形势?”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秦昊苍那件昂贵的呢子大衣,像是在拍掉上面的灰尘。
“秦昊苍,既然你在外贸部,那你应该比谁都清楚。现在西方对我们要封锁什么。”
“他们封锁特种钢,我造出来了。他们封锁电子管,我也造出来了。他们封锁红外夜视技术,我林振照样能造出来!”
林振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客厅里的水晶吊灯都在微微颤抖。
“我们不需要吃瑞士的巧克力来装点门面。我们需要的是这碗热腾腾的饺子,吃饱了,有力气,去边境线上把敌人的坦克炸成废铁!”
“这才叫上等人的活儿。”
秦昊苍脸色惨白,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他在机关大院里练就的那套嘴皮子,在绝对的实力和格局面前,脆弱得像张纸。
“李部长。”林振转过身,没再看秦昊苍一眼,对着李珑玲微微一笑,“这酒不错,既然秦副处长送来了,那就留着炖肉吧。”
李珑玲看着这个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激赏。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茅台,淡淡地对还在发愣的秦昊苍说:“昊苍,以后没事少来。我不爱吃巧克力,牙疼。”
秦昊苍如遭雷击。
他知道,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不仅输了魏云梦,连在这个大院里的立足之地,都被这个男人强硬地夺走了。
他灰溜溜地走了,连那瓶洋酒都没敢拿。
门关上。
魏云梦看着林振,满眼崇拜:“林振,你刚才……”
“刚才是不是特别帅?”林振坐回椅子上,又变回了那个随意的样子,给魏云梦夹了个饺子,“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魏云梦用力点头,咬了一大口饺子。真香。
饭后,林振告辞。
魏云梦送他到大院门口。夜风凛冽,林振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仔细地围在她脖子上。
“回去吧。”林振揉了揉她的头发。
“林振。”魏云梦突然拉住他的袖子,眼神有些担忧,“秦昊苍这人,心眼还没针鼻儿大。小时候大院里玩打仗游戏,谁要是指挥得比他好,他能记仇记半年,变着法儿地在后面使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