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第一军司令部。
与平遥城震耳欲聋的枪炮声、喊杀声相比，这座象征着日军在山西最高权力机构的庞大建筑群，此刻被一种压抑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所笼罩。但这寂静之下，涌动的却是比战场更加复杂和焦灼的暗流。
参谋军官们行色匆匆，面色凝重，往来于各个办公室与通讯室之间，脚步刻意放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墨汁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失败与焦虑的气息。
司令官办公室内，气氛更是凝重得如同化不开的寒冰。
新任第一军司令官田边盛武中将背对着宽大的办公桌，站立在那幅巨大的华北作战态势图前。他没有穿常服，而是穿着笔挺的野战军服，双手背在身后，腰杆挺得笔直。
他的身形并不高大，但那股子长期居于高位的沉稳气度，却让整个房间都充斥着无形的压力。与他的前任松岩义雄那种外露的骄横与激进不同，田边给人的感觉更像一口深潭，表面平静，内里却可能暗流汹涌。
上任以来，他推行“稳扎稳打”、“特种破袭”的策略，本以为能遏制住八路军的势头，逐步恢复第一军的控制力。
然而，李云龙的报复来得如此迅猛、如此凶狠，确实有些打乱了他的节奏。
副参谋长兼高级顾问松岩义雄（原第一军司令官）站在办公桌侧前方，微微躬身，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汇总的战况简报。
他的脸色依旧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苍白，眼窝深陷，尽管竭力维持着帝国将军的仪态，但那微微佝偻的背脊和眼神中挥之不去的晦暗，无不昭示着他“待罪之身”的尴尬与内心的挫败。
此刻，他正以尽可能平稳的语调，向田边汇报着各方传来的、大多令人沮丧的消息。
“司令官阁下，”松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平遥方向，西村守备大队的最新一份有效电文是在半小时前发出，声称东门已破，敌我双方正在城内进行惨烈巷战，其指挥部所在地正遭受猛烈攻击。之后，电台信号时断时续，最近半小时已完全中断，恐凶多吉少。”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田边毫无变化的背影，继续道：“祁县、介休方向援军，均已出发。但介休藤原大队在李家坡遭遇八路军预设阵地顽强阻击，损失惨重，进展迟缓，已被迫转入防御，急求战术指导。
祁县援军也在张家堡方向被阻，战况激烈。真野旅团长已亲率旅团主力从太谷出发，轻装疾进，但最快也需明日上午方能抵达平遥外围。”
松岩抬起头，脸上带着复杂的神色，既有对当前困局的忧虑，也有一丝基于与李云龙多次交手惨败教训而得出的“清醒”判断：
“司令官阁下，李云龙此人，狡诈如狐，狠辣如狼。他既然敢集结重兵猛攻平遥，必然已对可能出现的援军做好了万全的阻击准备。
从介休、祁县援军受阻的情况来看，他的打援兵力部署相当周密。依卑职愚见平遥城，恐怕守不住了。西村大队，很可能已经”
他没有把“全军覆没”四个字说出口，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田边盛武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却闪烁着冰冷而锐利的光芒。他没有立刻回应松岩关于平遥失守的判断，而是走到办公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亮的桌面。
“松岩君，你的分析，有其道理。”田边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李云龙正是看准了我第一军兵力分散，各县城守备力量相对薄弱的弱点，才敢如此肆无忌惮，行此‘围点打援’之策。
此战过后，确实需要重新审视并加强各县城，尤其是重要交通节点和物资囤积点的防务力量，不能再给他可乘之机。”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沉重与决绝：“但是，松岩君，你也应当明白，平遥不仅仅是一座县城。它关乎第一军的颜面，关乎华北方面军乃至大本营对我们控制山西能力的看法！
西村大队近千名帝国将士正在城内苦战，如果我们坐视不理，见死不救，甚至提前判定其‘不保’，将会对第一军乃至整个华北驻屯军的士气造成何等打击？会寒了多少前线将士的心？”
田边走到窗边，望着太原城阴沉的天空，仿佛能穿透距离看到平遥方向的硝烟：“救援命令，必须下达。哪怕明知可能是徒劳，哪怕要付出代价，这个姿态也一定要做！这是责任，更是维系军心的必需。我们要让将士们看到，司令部没有放弃任何一支部队！”
松岩义雄深深低下头：“司令官阁下深谋远虑，是卑职思虑不周。”他心中却五味杂陈，田边的话固然冠冕堂皇，但何尝不是他当初面对八路军时也必须考虑的政治和面子问题？只是，李云龙的铁拳，从来不管这些。
“李云龙”田边缓缓念出这个名字，语气中第一次带上了清晰的、冰冷的杀意，“这个心腹大患，就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太岳山区，扎在我第一军的心脏附近。不将其彻底拔除，碾成齑粉，山西永无宁日，第一军永无翻身之日！”
他猛地转身，对肃立在门口的副官命令道：“传令航空兵！命令驻守太原、临汾的各飞行战队，克服夜间起飞困难，只要气象条件允许，立刻组织能够夜航的轰炸机，飞往平遥空域！
不需要精确轰炸，对平遥城及其周边疑似八路军聚集区域，进行无差别火力覆盖！告诉他们，战果显着者，我田边盛武亲自为他向方面军请功，官升一级！”
“哈依！”副官记录命令，快步离去。
田边深吸一口气，似乎要将胸中的郁结和杀意暂时压下，重新恢复了那种沉稳的掌控者姿态。他看向松岩义雄，问起了另一个关键问题：
“松岩君，大本营补充的兵员，进展如何？第24师团、第41师团，还有第四旅团的缺额，是否已经补齐？这些部队的战斗力恢复，是我们未来实施更大规模作战的基础。”
提到兵员补充，松岩的精神似乎振作了一些，这是他现在分管的重要工作之一：“报告司令官阁下！大本营调配补充的近三万新兵，已陆续抵达各部队驻地。
第24师团佐佐木师团长、第41师团部都在加紧组织新兵训练，力求尽快与现有骨干磨合，恢复建制战斗力。
第四旅团方面，补充进度也超额完成。预计再有月余时间，各主力师团旅团的兵力缺口可基本填补完毕，但战斗力要完全恢复到战前水平，尤其是经历过惨败部队的士气和战术磨合，尚需更多时间和实战锤炼。”
田边点了点头，对这个进度还算满意。兵员是骨架，有了骨架，才能重新填充血肉。
“那么，‘竹下俊少佐负责的那支‘特殊部队’呢？”田边提到了他最寄予厚望的“新刀”。
“竹下少佐的‘大和魂突击队’，”松岩答道，“前期人员选拔和初步集训已经完成，淘汰率很高。目前核心队员约一百二十人，皆是各部队百里挑一的精锐。
竹下少佐正在对他们进行最后的专业化、高强度整合训练，侧重于山地渗透、化装侦察、情报获取、小规模突袭与斩首战术。
按照竹下少佐的报告，再有一月左右的针对性强化训练，这支队伍便可初步形成战斗力，执行一些高难度的特种作战任务。”
听到“大和魂突击队”进展顺利，田边阴沉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属于期待和算计的笑容。这支他力主组建、投入巨大资源的特种利刃，是他对付李云龙和八路军“非对称”作战思路的核心体现。
“很好。”田边坐回宽大的椅子里，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重新变得深邃而坚定，“松岩君，此次平遥之战，无论结果如何，都再次给我们敲响了警钟。
李云龙和他新一旅的威胁，已经上升到了必须倾全力应对的战略级别。待各师团旅团恢复战力，‘大和魂’利刃磨锋，我必将亲自筹划，调集重兵，对太岳山匪区发动一场前所未有的、周密彻底的扫荡作战！不将李云龙部彻底歼灭，誓不罢休！”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决绝的杀意，但这份杀意背后，是建立在部队恢复和特种作战基础上的、相对冷静的筹划，而非松岩当初那种盲目自信的“豪赌”。
最后，田边似乎想起了什么，对松岩道：“给平遥西村少佐发最后一份电报吧。告诉他，第一军司令部已知晓其英勇奋战之情况。
若事不可为，在尽最大努力销毁城内重要军事设备、文件、物资后，可伺机率部突围。帝国需要忠诚的军官活下去，继续为天皇效力。”
这道命令，与其说是给西村的生路，不如说是田边在无可挽回的败局面前，为自己、为第一军保留最后一丝颜面和“体面”的举措。至于西村和他残余的部队，在八路军铁桶般的围攻下，能否真的“突围”，只有天知道了。
松岩义雄领命，心情复杂地退出了办公室。门外，太原城的天空依旧阴沉，而平遥方向的战火，似乎正灼烧着第一军本就脆弱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