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平遥城内的枪炮声、喊杀声达到最激烈的顶点时,新一旅这台战争机器高效运转的另一面,正在平遥城外的南北两翼悄然展开。
李云龙深知“攻城打援”的要诀,破城固然重要,但能否顶住甚至歼灭来援之敌,才是此次战役能否圆满收功的关键。
来自太原第一军司令部的严令,连同平遥守备大队那封充满绝望的求援电报,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了周边各县日军守军的头上。
祁县、介休两地的日军守备大队不敢有丝毫怠慢,在接到命令的第一时间便紧急集合部队,携带尽可能多的弹药,匆匆踏上了增援平遥的道路。
甚至,远在太谷的独立混成第2旅团旅团长真野少将,也接到了方面军司令官田边盛武亲自下达的急电。
电报里,田边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要求真野旅团不惜代价,火速集结至少二个大队规模的机动兵力,驰援平遥,务必击退或至少牵制住八路军攻城部队,为城内守军争取时间乃至解围。
从太谷到平遥,即便轻装急进,也需要十几个小时的路程,但此刻田边盛武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平遥若失,不仅意味着第一军脸面再次扫地,更将严重打击本就因接连失利而低迷的士气,同时让八路军获得宝贵的物资补给和战略支撑点。
东线,张家堡方向,由四团三营负责阻击祁县来敌。西线,李家坡方向,阻击介休援军的重任,落在了四团二营肩上。
营长王老二,此刻正伏在李家坡主峰反斜面一处精心伪装的观察哨里,举着缴获的日军望远镜,死死盯着山坡下那条蜿蜒的黄土官道。天色已至凌晨,山风带着寒意,却驱不散山间弥漫的肃杀之气。
“营长!”四连长猫着腰,从交通壕里快速摸到王老二身边,压低声音报告,“前沿侦察班传回消息,鬼子来了!看规模,是一个完整的守备大队,人数接近一千。
除了大队部直属队,应该有三个步兵中队,还配属了机枪小队和炮兵小队(可能有步兵炮)。伪军不多,就两个连左右,二百人,跟在队伍屁股后面。先头部队距离咱们预设的伏击阵地,还有三里左右!”
王老二放下望远镜,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慑人。
他原和如今的一营长李长顺一样,都是伪军起义军官出身。两人一起在介休县城举事,一起加入新一旅,凭着敢打敢拼、忠诚可靠,一步步升到了营长。平日里是并肩作战、互相扶持,但内心深处,何尝没有一丝较劲的心思?
尤其是前两天旅部作战会议上,旅长李云龙当众表扬了李长顺在张家村战斗中的表现,虽然那场战斗一营损失惨重,但旅长肯定的是李长顺和全营官兵在绝境中表现出的血性与顽强。
王老二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憋着一股劲。他二营的战斗力在四团里也是数得着的,这次旅长把阻击介休援军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他,就是信任!他王老二不仅要完成任务,还要打得漂亮!打出二营的威风!绝不能被老伙计给比下去!
“告诉各连,”王老二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开枪!把人都给我藏严实了!鬼子的尖兵和火力侦察小组肯定在前面探路,别让这群狗日的闻到味儿!让战士们检查好‘没良心炮’的固定和药包,掷弹筒准备好,机枪阵地做好伪装!”
“是!”四连长领命而去,将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李家坡,顾名思义,是一处相对平缓但地形复杂的丘陵地带,官道从山角下的坳口穿过,两侧是起伏的坡地和稀落的树林,是打伏击的理想场所。二营的战士们早已在此构筑了完备的防御工事:
反斜面的迫击炮和“没良心炮”(飞雷炮)阵地,山坡正面层层叠叠的机枪火力点、单兵掩体和交通壕,所有工事都巧妙地利用了自然地貌,并进行了精心的植被伪装。从山脚下往上看,几乎看不出任何人工修筑的痕迹。
介休日军守备大队大队长藤原少佐,此刻的心情并不轻松。他骑在一匹东洋马上,脸色阴沉地看着前方蜿蜒的道路和两侧寂静的山林。
与某些狂热的同僚不同,藤原是个相对谨慎的军官。他太清楚八路军的战术了——围点打援,这是他们的拿手好戏!他的前任,就是在一次类似的行动中,被八路军伏击并最终导致介休县城失守。这个教训,他一直铭记于心。
因此,尽管军令如山,第一军司令部的电报一封比一封急促,但藤原依然保持着相对稳妥的行军队形。他派出了一个精锐的步兵小队(加强了二挺轻机枪和一个掷弹筒组)作为前导尖兵和火力侦察单位,与大部队保持着将近一公里的距离。
这支尖兵小队一路上小心翼翼,不时对道路两侧可疑的草丛、树林进行盲目的机枪扫射(火力侦察),甚至还派出士兵爬上一些视野较好的小高地了望观察。
此刻,藤原大队的主力停在了距离李家坡坳口约一公里外的一片相对开阔地。他举起望远镜,看着自己派出的尖兵小队已经接近了那片寂静的山坡。阳光照在山坡的枯草和落叶上,一片萧瑟,没有任何异样。
尖兵小队的军曹指挥士兵们对着几个可能藏人的地方又打了几梭子子弹,子弹打在土坡上噗噗作响,惊起几只飞鸟,别无动静。派出去爬上侧翼小高地的侦察兵也挥舞旗语,表示没有发现异常。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但藤原心中那丝不安却越来越强烈。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疲惫但还算齐整的队伍,又看了看手表。时间在流逝,平遥方向的枪炮声虽然因为距离遥远而微弱,但始终未停,说明战斗极其激烈。司令部的催促电报恐怕很快又会到。
“难道八路军真的全力攻城,无暇顾及打援?或者,他们的阻击部队设在了更靠近平遥的地方?”藤原内心挣扎着。
最终,对军令的恐惧和对“可能贻误战机”的担忧压倒了他的谨慎。“前进!加速通过李家坡!”藤原少佐咬了咬牙,下达了命令。
日军的队伍再次动了起来,以行军纵队快速向着李家坡坳口前进。尖兵小队已经通过了最可能设伏的区域,正在前方路口警戒。藤原稍微松了口气,催促部队加快速度。
就在这时,整个日军队伍,除了一小部分尖兵和后卫,绝大部分都踏入了二营精心设计的伏击圈——那处官道最狭窄、两侧山坡相对陡峭、射界良好的区域。
王老二趴在观察哨里,看着鬼子黄乎乎的身影如同长蛇般涌入“口袋”,心脏因为兴奋和紧张而剧烈跳动。他数着敌人的队列,估算着进入最佳杀伤范围的人数。
当看到鬼子队伍中段那明显是大队指挥部和机枪、炮兵小队(驮马拉着九二式步兵炮)的标志时,他知道,时机到了!
王老二深吸一口气,猛地举起手中的驳壳枪,对着天空,扣动了扳机!
“砰!”
清脆的枪声如同信号,瞬间打破了山野的寂静!
“打!给老子狠狠地打!”王老二的怒吼,传遍了整个阵地。
下一瞬间,李家坡的山坡如同火山爆发!
首先发威的,是那三十门早已蓄势待发的“没良心炮”!这些用汽油桶改造的简陋但威力巨大的武器,是八路军缺乏重火力情况下的“土发明”。每门炮都装填了超过十公斤的炸药包(用布包裹,内混铁钉碎铁)。
“嗤嗤嗤——”导火索被点燃,冒着青烟。
“嗵!嗵!嗵!嗵!!!”
一连串沉闷如巨鼓擂动的巨响猛然炸开!三十个巨大的炸药包被抛射药猛地推出炮口,在空中划出低平的弧线,带着死神的呼啸,狠狠地砸进了日军行军队列最为密集的中段和后段!
“那是什么?!”
“炮击?!不”
日军士兵只来得及看到一片黑乎乎的东西凌空飞来,惊愕的表情还未完全展开——
“轰隆隆隆——!!!!”
天崩地裂般的爆炸接连响起!其声势远超普通迫击炮甚至山炮!炸药包凌空爆炸或落地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如同无形的巨锤,横扫半径二三十米内的一切!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破碎的肢体、武器零件、军装碎片混合着泥土碎石被抛向高空!爆炸中心的日军士兵瞬间汽化,稍远一些的被震得七窍流血、内脏碎裂而亡,更外围的也被狂暴的气浪掀翻,耳膜破裂,晕头转向!
仅仅第一轮“没良心炮”齐射,藤原大队的行军纵队就被炸得人仰马翻,队形彻底崩溃!特别是大队指挥部和重武器单位所在区域,遭到了重点照顾,伤亡惨重,几门九二式步兵炮被炸翻,驮马惊窜。
这地狱般的场景还未结束!
几乎在“没良心炮”炸响的同时,山坡上二营所有的轻重火力全开!
“哒哒哒哒——!!!”
四挺马克沁重机枪和六挺九二式重机枪喷吐出长达半尺的火舌,子弹如同钢铁风暴,居高临下地泼洒进混乱的日军队伍。
“哒哒哒!哒哒哒!”二三十挺捷克式轻机枪和歪把子机枪以急促精准的点射,重点清除试图集结或寻找掩体的日军军官和机枪手。
数百支步枪也同时开火,子弹如同疾风骤雨。
“嗵!嗵!嗵!”各连装备的二十多具掷弹筒,将榴弹准确地射向日军残存的火力点和人员聚集处。
刹那间,李家坡下的官道变成了名副其实的死亡走廊!火光、硝烟、尘土、血雾弥漫,子弹的尖啸声、爆炸的轰鸣声、日军的惨嚎声、战马的悲嘶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残酷的战场交响乐。
藤原少佐在爆炸响起的第一时间就被卫兵扑倒在地,侥幸躲过了致命的破片,但也被震得头晕目眩,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
他挣扎着爬起来,看到的是一副宛如炼狱的景象:他的大队,他精心训练的士兵,在如此恐怖而密集的火力打击下,正成片成片地倒下!
道路被尸体和伤兵堵塞,鲜血汇成小溪流淌。幸存的士兵如同无头苍蝇般乱窜,有的试图向山坡上还击,但立刻被更强的火力压制消灭。
“八嘎!八嘎呀路!!”藤原目眦欲裂,抽出指挥刀,嘶声力竭地吼叫着,试图收拢部队,组织反击。他的声音在巨大的喧嚣中微弱如蚊蚋。
他看到几个中队长和军曹也在拼命呼喊,组织身边的士兵依托倒毙的马匹、炸毁的大车和地上的弹坑进行抵抗。
日军的掷弹筒手和机枪手毕竟是老兵,在最初的混乱后,也有一些反应过来的,开始寻找位置,试图向山坡上八路军的火力点进行反击。
“嗵!”一枚日军掷弹筒发射的榴弹在山坡一处机枪阵地附近爆炸,掀起的泥土暂时压制了那挺机枪。
“射击!压制敌人火力点!”藤原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声嘶力竭地命令。
然而,八路军显然早有准备。二营的战士们依托事先构筑的坚固工事和居高临下的地利,从容不迫地调整着射击。
机枪手打几梭子就换个射击孔,掷弹筒手在观察员的指引下,精准地敲掉日军刚刚暴露的掷弹筒和机枪。步枪手们则专心“点名”任何敢于冒头的日军士兵。
王老二在观察哨里看得真切,鬼子虽然遭受重创,但残存的抵抗依然顽强,特别是那个挥舞指挥刀的鬼子军官(他判断可能是大队长),成了敌人残兵的精神支柱。
“命令掷弹筒小组,瞄准那个拿刀的鬼子军官周围,覆盖射击!命令三连,从侧翼运动下去,用手榴弹和刺刀,把残存的鬼子分割开!速战速决!”王老二果断下令。
几发流弹呼啸着落在藤原少佐附近,虽然没直接命中,但爆炸的气浪和破片再次掀翻了他身边的几名士兵。
三连的战士们如同下山猛虎,从侧翼的交通壕跃出,以娴熟的小组战术,挺着刺刀,投掷着手榴弹,迅猛插入日军已经支离破碎的队形中,展开近距离绞杀。
藤原大队,这支急吼吼赶来增援平遥的日军,在李家坡这个精心准备的死亡陷阱里,遭受了开战以来最惨重、最突然的打击。他们每拖延一分钟,就向覆灭的深渊滑落一步。
而距离平遥城,还有相当一段距离。王老二和他麾下的四团二营,用一场干脆利落的伏击战,初步实现了“争口气”的目标,也为平遥攻城战的最终胜利,牢牢锁死了南线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