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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阎罗薨》--巡抚夜窥阎罗审亲爹(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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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在大清年间,有这么一位封疆大吏,官居高位,手握重权,那真是威风八面。他父亲生前,也是了不得的人物,曾任两广总督,掌管一方军政,也是个跺跺脚四方乱颤的主儿。可老大人去世多年,平日倒也相安无事。偏偏就在这一夜,出了桩奇事!

这天晚上,巡抚处理完公务,身心俱疲,倒在床上就呼呼大睡。正睡得迷迷糊糊,就感觉房间里阴风阵阵,吹得他后脖颈子发凉。

他睁眼一瞧——哎哟我的妈呀!只见床前影影绰绰站着一个人,再定睛一看,不是别人,正是他那去世多年的老爹!

可老爷子这模样,跟生前是大不相同。往日里红光满面、不怒自威的劲头全没了,但见他脸色惨白,跟糊了一层白纸似的,浑身上下哆哆嗦嗦,眼泪在眼圈里直打转,那叫一个凄惨可怜。

巡抚这心里是又惊又怕,壮着胆子问:“父、父亲大人?您……您老人家不在西方极乐世界享福,怎么深更半夜跑到孩儿这儿来了?莫非是钱不够花了?明儿个我就让人给您烧几大捆纸钱元宝去!”

老总督连连摆手,带着哭腔说:“儿啊!不是钱的事儿!你爹我……我摊上大事儿了!我在阳间为官一世,自问没造什么大孽,可唯独有一件事,办得是糊里糊涂,伤天害理啊!”

巡抚忙问:“何事让您如此忧心?”

老总督叹道:“唉!当年我镇守海疆,手下有一旅之师,共五千人马。那一次,我一时糊涂,本不该调他们,我却一纸文书把他们调到了海上。结果……结果这五千弟兄,在半道遇上穷凶极恶的海盗!可怜我五千好儿郎,是全军覆没,一个都没能活着回来啊!”

说到这儿,老爷子是捶胸顿足,老泪纵横:“这帮屈死的冤魂,他们恨我啊!如今他们联名把为父给告了,告到了阴曹地府的阎罗王那儿!儿啊,你是不晓得,那地府里的刑罚,简直是惨不忍睹!上刀山,下油锅,扒皮抽筋,挖眼拔舌……为父我现在是天天受刑,苦不堪言,实在是熬不住了啊!”

巡抚一听,心疼得不得了,赶紧问:“那……那该如何是好?孩儿我能为您做点什么?”

老总督压低了声音说:“我来就是给你指条明路。我告诉你,现任的这位阎罗王,不是旁人,明天就会以凡人的身份到你衙门里来。他就是明天要来解运粮草的经历官,姓魏!你见了他,务必、务必替为父我苦苦哀求,请他网开一面,高抬贵手。这事儿你可千万放在心上,别忘了!这可是救你爹我的命啊!”

话音刚落,一阵阴风掠过,老爷子的鬼魂就消失不见。巡抚“哎呀”一声,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还躺在床上,浑身都被冷汗湿透。

他回想着梦里的情境,是又离奇又荒诞,心里直犯嘀咕:“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莫非是我最近太累了,竟做出这等怪梦来?阎罗王怎么可能是个小小的经历官?不可能,不可能!”

他翻了个身,没把这梦当回事,又沉沉睡去。哪想等他这头刚睡着,好家伙,第二个梦又来了!

这回,他老爹可不是上次那副可怜相了,而是横眉立目,怒气冲冲,指着他鼻子就骂:“你个不孝的东西!你老爹我在阴曹地府里受着千般苦、万般罪,你小子倒好,躺在热被窝里睡得挺香!把我跟你说的话,全当成耳旁风了是不是?你以为这是妖梦,并未当真?我告诉你,你若再不行动,明天你爹我就得被扔进磨眼里,碾成肉末啦!”

这一顿劈头盖脸的大骂,把巡抚大人给彻底骂醒。他“噌”地一下坐起来,心里扑通扑通乱跳。连着两个梦,内容一模一样,这还能是巧合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看来,老爹在下面是真遇上大麻烦了!

到了第二天,巡抚是坐卧不宁,公文也看不进去,茶水也喝不香甜。

他吩咐下去:“今天但凡有解运粮草的官员到来,立刻向我禀报,一个都不准漏!”

果然,到了下午,手下人来报:“启禀大人,有一位姓魏的经历官,押运粮草,已到衙门外候见。”

王巡抚一听“魏”字,心里“咯噔”一下,暗道:“来了!真来了!”

他赶紧整理衣冠,稳了稳心神,吩咐道:“快请魏经历进来!另外,叫两个身手好的衙役在堂下听令。”

不一会儿,只见一位相貌普通、穿着低级官服的魏经历,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上堂来,正要按规矩行礼参拜。

就在这时,巡抚猛地一拍惊堂木——当然,没真用力,就是个信号。那两个早就准备好的衙役,一个箭步冲上前,一左一右按住魏经历的两臂,把他“请”到旁边的一张椅子坐下。

魏经历当时就懵了!心说:“这什么情况?我一个小小的经历,巡抚大人见我还用这么大阵仗?莫非是我运的粮草出了纰漏?这是要审我啊?”

吓得他是脸色发白,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更是让他目瞪口呆,魂飞魄散!

只见巡抚大人从高高的公案后面绕出来,快步走到魏经历面前,二话不说,“噗通”一声就跪下!紧接着,一头磕了下去,行了一个参见上司才有的大礼!

魏经历当时的感觉,就好比一个看门的老头,突然被皇帝拉着要拜把子,整个人都傻了,魂儿都快从天灵盖飞出去了!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躲开,可两边衙役按得结实,他动弹不得,只能带着哭腔喊:“大、大、大人!您这是折煞下官了!您快请起!您这是做什么呀?下官担当不起啊!”

巡抚抬起头,已是泪流满面,他带着哭腔把昨晚上做的梦,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最后哀求道:“魏大人!不,魏阎君!求您看在同朝为官的份上,更看在我一片孝心的份上,务必救我老父一救啊!”

魏经历听完,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大人!您一定是搞错了!误会!天大的误会!下官我就是个小小的粮官,每天跟米糠打交道,我怎么会是阎罗王呢?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您快起来,这要是传出去,不成体统啊!”

巡抚是铁了心,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他伏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那是苦苦哀求。魏经历是百般推脱,万般不敢承认。

两人一个跪着哭,一个坐着劝,这场景,要是让不知情的人看了,还以为是儿子在求老爹别分家呢!

僵持了得有半个时辰,魏经历实在是没办法了,叹了口气,说道:“唉!巡抚大人,您先起来,咱们好好说。就算……就算我真有那层身份,可那阴曹地府的法度,跟咱们阳间可大不相同啊!阳间办案,或许还能走走人情,疏通关系。可那阴司,是铁面无私,明察秋毫,一切都有天道规矩管着,岂是我一个小神能随意左右的?我就怕……我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巡抚一听这话里有松动,哀求得更加恳切了:“只要阎君肯出手,成与不成,下官都感激不尽!求您务必想想办法!”

魏经历被缠得实在没办法,只好勉强答应道:“好吧好吧,我……我试试看吧。”

巡抚闻言,喜出望外,这才从地上爬起来,紧接着又提了一个要求:“阎君,救人如救火,您看这事儿能不能尽快办理?”

魏经历皱着眉头想了想,说:“不过办理这桩公事,得有个清净地方。在您这巡抚大堂上,人多眼杂,不方便。”

巡抚立刻接话:“这个好办!我衙门后面有一处专门接待贵宾的官廨,又宽敞又安静,我马上派人给您打扫出来,您就在那儿‘办公’!”

魏经历这才点头答应。

巡抚又凑上前,陪着笑脸说:“那个……阎君,下官还有个不情之请。我……我能不能在旁边偷偷观察?我也想知道我老爹的案子,到底审得怎么样了。”

魏经历把脸一板,回道:“不行!阴阳有别,天机不可泄露!”

巡抚软磨硬泡,再三请求。魏经历被他求得实在烦了,只好妥协,但严肃地叮嘱他:“你要看也行,但我有言在先:第一,去了之后,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准出声!第二,阴间的刑罚,看着是惨烈无比,但跟阳间不一样。那只是惩罚魂灵,暂时让他像死了一样痛苦,其实并不是真的让他魂飞魄散。你若是看到什么可怕的景象,千万别大惊小怪,更不能喊出声来!一旦出声,泄露了阳气,这法事可就全完了!记住了吗?”

巡抚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说:“记住了!记住了!我一定不出声!”

到了晚上,月黑风高。巡抚按照约定,悄悄地潜伏在那间宾廨的窗户外面,用手指头沾了点口水,轻轻捅破窗棂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凑上去往里观瞧。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吓得他差点背过气去——只见那官廨里头,哪里还是原来的样子?简直是森罗宝殿的翻版!台阶下面,黑压压地挤满了“人”,不对,是挤满了鬼魂!

这些鬼魂个个缺胳膊少腿,有的抱着自己的脑袋,有的肠子拖在地上,有的半边脸都没了,简直是群魔乱舞,惨不忍睹。

堂前的空地上,支着好几个大火坑,里面放着巨大的油锅和开水铛,下面烈火熊熊,锅里热油翻滚,咕嘟咕嘟直冒泡。几个青面獠牙的小鬼,正拿着大铁叉子,不停地往灶里添柴火。

突然,堂上鼓乐齐鸣,只见魏经历身穿阎罗王的蟒袍,头戴平天冠,面容威严,目光如电,跟白天那个唯唯诺诺的小经历判若两人!

他大步走上堂,在正中的公案后坐下,那股子威严的气势,真能吓得人胆裂魂飞!

堂下的众冤鬼一见阎王升座,“呼啦啦”全部跪倒在地,磕头如同捣蒜,齐声喊冤,那声音是凄厉惨绝,汇成一股音浪,简直要把房顶给掀了:“阎王爷爷!给我们做主啊——!”

魏阎王把惊堂木一拍,“啪”一声脆响,众鬼立刻安静下来。只听他沉声问道:“尔等冤魂!你等性命乃是丧于海盗之手,冤有头,债有主,为何不去找海盗算账,却来纠缠阳间的官员?”

众鬼一听,又不干了,纷纷吵嚷起来,七嘴八舌地喊道:“阎王爷!话不能这么说啊!按律例,我们那支部队根本就不该被调动!是那个糊涂总督,下了错误的调令,硬把我们调去送死!这才让我们全军覆没!这冤屈的源头,不就是他吗?我们不告他告谁啊!”

魏阎王又试着替老总督辩解了几句,说什么“他也是无心之失”、“用兵之道难免差错”之类。可这帮冤魂哪里肯听?一个个怨气冲天,嚎哭声、叫骂声是惊天动地,眼看就要压不住场子了。

魏阎王见此情形,把心一横,大声下令:“来啊!既然如此,就把那个被告的官儿带上来,扔进油锅里,稍微炸他一下,以示惩戒,也算是平复众怒!”

命令一下,只见一个牛头鬼卒用铁链子锁着巡抚的老爹就上来。老总督此刻是魂体状态,吓得浑身筛糠,面无人色。

那牛头鬼卒可不管那么多,举起手中明晃晃的钢叉,朝着老总督的腰眼一叉,然后高高挑起,“噗通”一声,就把他扔进了滚烫的油锅中!

霎时间,油花四溅,锅里传来“滋滋啦啦”的响声,和老总督痛苦不堪的哀嚎!

巡抚在窗外看得是真真切切!他虽然记得魏经历的叮嘱,知道这是“假死”,可眼看着亲生父亲被下油锅煎熬,那份父子连心的痛苦,那份视觉的强烈冲击,让他是心如刀绞,肝肠寸断!

他实在忍受不住,也顾不得什么约定叮嘱,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爹——呀——!”

就这一嗓子,坏了大事!

只听那官廨里面“噗”的一声,像灯灭了一样,所有的景象——阎罗王、牛头鬼卒、油锅火坑、无数的冤魂——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院子里是万籁俱寂,只剩下清冷的月光照在地上,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梦。

巡抚呆立在窗外,半晌才回过神来,不由得连连跺脚,唉声叹气,知道自己一时冲动,坏了老爹的大事,心中是追悔莫及。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房中,一夜无眠。好容易熬到天亮,他急忙派人去那间宾廨查看魏经历的情况。

不一会儿,手下人连滚爬爬地回来禀报,脸色惊恐:“大、大人!不好了!那魏经历……他、他……他死在房间里了!”

巡抚一听,顿时目瞪口呆,心中恍然大悟:这魏经历果然是阎罗君化身而来。昨晚自己那一声喊,不仅打断了冥审,恐怕也惊扰了神灵,致使魏经历因此殒命。

他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父亲的愧疚,又有对魏经历的感激和歉意。

后来,这事儿被传了出去,听说是松江一位名叫张禹定的人讲出来的。不过因这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好名声,所以讲故事的人,就隐去了故事里这位巡抚的真实姓名。

这正是:

阴阳有路难相通,一念之差错铸成。

官海浮沉皆定数,莫待油锅响叮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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