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大清康熙年间,山东淄川有个姓刘的汉子。此人生得五大三粗,扫帚眉,铜铃眼,满脸横肉,络腮胡子根根如钢针。平日里走起路来横着膀子晃,说起话来声如破锣,但凡他经过的地方,连狗都得夹着尾巴溜墙根。
这位刘爷在淄川时便是出了名的恶棍。欺行霸市、强买强卖那是家常便饭;调戏妇女、殴斗伤人也属寻常。百姓背地里都唤他“刘老虎”,说他“站着像座山,躺着像道岭,吃人不吐骨头”。
后来不知因何缘故,这刘老虎从淄川搬到了沂县。街坊四邻原以为他要改过自新,谁知竟是“换汤不换药”。初来乍到不出半月,便把左邻右舍得罪个精光。今日嫌张家鸡吵,明日骂李家猪臭,后日又说王家孩子踢球砸了他家瓦片。众人敢怒不敢言,只得忍气吞声。
且说这刘老虎有几百薄田,恰与苗姓老汉的地界相连。这苗老汉年过半百,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他老伴去得早,独自拉扯个十岁孩儿,起早贪黑在土里刨食。见田埂荒着可惜,便移栽了十余株桃树苗。日日挑水施肥,精心照料。
转眼三年过去,桃树初挂新果。这日黄昏,苗家小儿放学归来,见田埂落着几个熟透的桃儿,红艳艳甚是可爱。孩子家贪嘴,便弯腰去拾。
不料刚捡起两个,就听炸雷般一声怒吼:“小贼崽子!敢偷爷的桃!”
但见刘老虎提着锄头奔来,凶神恶煞好似阎罗。孩子吓得魂飞魄散,手中桃儿滚落在地,“哇”的一声哭将起来。
“哭?偷东西还有理了?”刘老虎一把揪住孩子衣领,“走!找你爹理论去!”
恰在此时,苗老汉扛着农具从地里回来。见儿子被揪着,慌忙上前作揖:“刘爷息怒!孩子不懂事,冲撞了您”
“不懂事?”刘老虎瞪圆双眼,“我看就是你这老东西指使!这桃树既种在两家地界,合该有我一半!”
苗老汉愣住了:“刘爷,这树苗是老汉三年前亲手所栽,日日浇灌”
“放屁!”刘老虎唾沫横飞,“分明是野生的树苗!今日若不赔礼,明日咱们衙门见!”
说罢气冲冲往家走,扬言要写状子告官。苗老汉呆立当场,心中叫苦不迭。他这般老实人,半辈子没进过衙门,听说要见官,腿肚子都转筋。
却说这日午后,同乡李翠石从城里当铺查账归来。这李掌柜四十出头年纪,白净面皮,三绺长须,穿一袭青布长衫。别看是个富商,却最是仁义宽厚,乡里都称“李善人”。
行至村口,正撞见刘老虎攥着张状纸,气势汹汹往县城方向去。
“刘兄何处去?”李翠石拱手拦下。
刘老虎把状纸抖得哗哗响:“告那苗老儿去!竟敢纵子偷我桃果!”
李翠石接过状纸略看一眼,不禁失笑:“刘兄啊刘兄,你的名声在这沂县谁人不知?那苗老汉我熟识,最是本分不过。说他占你便宜,岂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说罢,竟将状纸嗤啦撕个粉碎!
“你!”刘老虎勃然大怒。
李翠石却不慌不忙挽住他手臂,说:“走走走,前面新开了家‘十里香’酒肆,他家的酱牛肉堪称一绝。今日我做东,与刘兄痛饮几杯。”
硬把人拉进酒肆,又要伙计速请苗老汉。不多时,苗老汉战战兢兢来了,见着刘老虎就要下跪。
李翠石连忙扶住,说道:“苗老哥,方才刘兄与我说了,不过是孩童嬉闹的小事。您给赔个礼,这事便揭过了。”
苗老汉连连作揖求道:“刘爷恕罪!老汉教子无方。那几株桃树您若喜欢,尽管采摘”
谁知刘老虎把酒碗重重一蹾,喝道:“谁稀罕你的酸桃?今日非要见个真章!”
趁二人不备,竟偷摸向伙计讨了笔墨,又写就一张状纸揣进怀里。
李翠石眼见调解不成,只得叹气。那刘老虎离了酒肆,兀自恨恨:“明日升堂,定要那老儿好看!”
谁知过了四五日,村里忽然传出消息——刘老虎暴病身亡!
李翠石闻讯唏嘘不已:“虽说此人可恶,终究是条性命”
遂备了份奠仪,想着日后照顾其家小。这日,李掌柜下乡收租,行至西山坳,忽见个拄杖老者蹒跚而来。定睛一看,惊得倒退三步——那分明是已故的刘老虎!
“恩公莫怕”那“刘老虎”疾步上前,一把拉住他手腕,“老夫是活人!”
李翠石战战兢兢摸他手心,果然温热。又见日头底下有影子,这才定下心神。
刘某将他拉回家中,吩咐浑家整治酒菜。三杯下肚,这才道出段离奇经历:
“那日与恩公别后,行至城隍庙前,忽见两个青衣人持铁链锁我。说要捉我去见官府,我问何事,他们只道‘去了便知’。”
“我自忖在衙门当差二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随他们到得一处森罗殿宇。但见青面判官高坐堂上,翻着簿子喝道:‘刘某!你欺男霸女,横行乡里,恶贯满盈!今日合该下油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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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有个白面书生递上本册子:‘此人曾做过一件善事,按律可免死罪。’判官查阅良久,面色稍霁:‘暂送他还阳。’”
“我忙问:‘因何事抓我来?又因事放我走?还请明示。’那书生持簿指给我看,上面写着:崇祯十三年,用钱三百救了一对夫妻,使他们团聚。说道:‘若非此事,你今天就该没命了,还要堕入畜生道。’”
刘某说到此处,连饮三杯压惊:“您猜这是什么缘故?”
原来,崇祯十三年,山东遭遇大旱,赤地千里。树皮草根吃尽后,竟至“人相食”的惨境。
那时刘某还在淄川衙门当捕快。这日巡街,见一对青年夫妻相拥痛哭,便问其缘故。
男子泣道:“我们夫妻团聚才一年多,今年遭此大荒,恐不能双双活下去,欲卖妻求生所以悲伤。”
过了一会儿,行至一家油坊前,又看见他们与掌柜争执。
刘某走近询问,油坊马掌柜回道:“这夫妻二人每日向我讨麻酱糊口,这才没被饿死,如今又想把妻子卖给我,但这妇人最多值百钱。我家里已经买了十几口人,如果价钱便宜我便买,否则就算了!可他们却在这里苦苦纠缠!”
那男子哭着求道:“如今米贵如珠,我自想若没有三百钱,不够我逃荒的路费。本想卖了妻子,两人都能活下来,可即使这样仍难免一死,又何必再卖妻拆散姻缘?我不敢与掌柜争价钱,但求您积点阴德罢了。
刘某在旁听得心酸。他虽凶恶,终究未泯天良。便问马掌柜:“当真只肯出百文?”
马掌柜撇嘴回道:“如今这年月,一个妇女最多值一百钱罢了!”
刘某请他不要压价,并表示愿意资助一半的钱,马掌柜仍坚决不答应。
刘某年轻气盛,当即拍出钱袋说道:“马掌柜既如此吝啬,这三百文我出了!”
转头对那对夫妻道:“我送你这三百钱,速速去逃荒,好生过日子!”
夫妻二人泣拜而去。此事刘某本已忘却,谁知阴司竟有记载!
“那两个鬼差送我还阳时,还索要贿赂。”刘某苦笑,“我怒道:‘刘某在衙门二十年,向来只有我刮别人油水,尔等竟敢向老虎讨肉吃?’吓得他们不敢再言。”
李翠石听罢,抚掌赞叹:“善哉!昔日种善因,今朝得善果!”
自那日后,这刘老虎竟真个洗心革面。他先是把强占邻家的石磨还了,又赔了被砸的王家瓦片。见乞讨老人,竟会施舍粥饭;遇乡邻争执,还主动劝和。
众人初时不信,后来见他确实诚心改过,渐渐都与他往来。
去年李翠石到周村办事,见集市上围着一群人。挤进去一看,竟是刘某与个外乡人争执。那外乡人揪着他衣领要动手,众人劝解不开。
李翠石灵机一动,高声笑道:“刘兄!莫不是又要为桃树告官?”
您猜怎的?那刘某顿时臊得满脸通红,活像那猴儿屁股。讪讪地松开手,对那外乡人作揖赔礼:“是在下不是”缩着脖子溜出人群去了。
李翠石后来常对子侄说:“可见这世上,善恶终有报。那刘某若非当年一念之善,早已在阴司变作猪狗。你等切记: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
如今那刘某年逾七旬,身子骨仍硬朗。每逢初一十五,必到庙里上香。有人问起,他便将那段阴司经历细细分说,劝人向善。那救下的三百文钱,倒比万两黄金还值哩!
这正是:
莫道苍天无报应,举头三尺有神明。
三百铜钱赎大罪,一树桃花笑春风。
善恶从来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若问富贵长久计,仁德二字是根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