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泼洒在辽西大地,红得浓烈,红得刺眼,像泼洒在天幕上的鲜血,将辽西大地都染成了一片沉郁的赤色,仿佛正无声预示着,明日依旧是一个浸满鲜血的日子。
塔山城墙那个的巨大缺口狰狞可怖,硝烟尚未散尽,仍在缓缓升腾。
明军将士正有条不紊地肃清战场,拖拽尸体、收缴军械、收拢俘虏。
卢方舟策马来到塔山堡前,他勒住缰绳,目光扫过那片坍塌的城墙与遍地狼藉,脸上并无半分首战告捷的喜色,唯有一片沉静。
这只是开始。
黄台吉的主力仍盘踞锦州,真正决定辽西命运的决战,还在前方的锦州城下。
而锦州城头,黄台吉看着塔山、杏山的方向,目光冰凉。
他本想用大幅加强了城防的塔山、杏山来消耗明军的锐气,更想借这两堡试探明军的战术路数与兵员素质。
可从清晨明军清理外围障碍、架设火炮开始,到傍晚之前,两堡就尽数易主,前后不过大半天光景,他精心布置的第一道防线,竟如此不堪一击!
那所谓的消耗迟滞,在卢方舟绝对的火力优势与坚决的攻坚战术面前,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转瞬消融,竟连一日都没有撑过去。
两堡合计两万六千守军,除千余八旗兵战死、三千余人逃回来,其余二万奴军与朝鲜兵大半被俘,听说,其中朝鲜兵更是整队整队地放下武器,成建制地投降。
而明军的伤亡,据回来溃兵的情报,相较于己方要少得多,且多是清理外围障碍、突击城墙缺口时的损耗。
想到明军仅用这般微小的代价,就拔除自己的设下的两颗钉子,黄台吉死死攥着拳头,胸膛起伏。
他预想中的“顿兵与坚城、使明军士气受挫”的设想并未实现,反倒是明军借这场速胜,士气愈发高涨,站在锦州城头,似乎都能听到那班明狗嚣张的欢呼声。
当然,黄台吉知道自己这是气的出现幻觉了。
而逃回来的那些不争气的溃兵更是一个个吓得不行,连滚带爬地奔回大营,还大肆将明军火炮的恐怖、攻势的猛烈渲染得神乎其神。
说那明军重炮比红衣大炮更为可怕,一炮下去,城墙就跟纸糊的一样塌了半边。
说明军的火铳手排成阵势齐射后,铳子跟雨点似的,根本没法抬头。
说那些手榴弹炸开,火光大得能照亮半边天,沾着就烧得满地打滚。
这些话像瘟疫似的在锦州大营中悄悄蔓延,原本就因明军势大而忐忑的清兵,此刻更是人心惶惶,士气低落。
满八旗的那些披甲人还好,但那些奴军和朝鲜兵早已没了半点战心,他们扎堆缩在营帐角落窃窃私语。
黄台吉听得这样的消息,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暴怒之下,当即下令将那些胡言乱语扰乱军心的溃兵,还有逃得最快的奴军与朝鲜兵,全都拖出去斩首。
五百多个血淋淋的人头,此刻就被一串串悬挂在锦州城头示众,风一吹,人头晃悠悠地撞在一起,看得营中清兵头皮发麻。
他本想以这般血腥手段震慑军心,让底下人不敢再妄议明军的厉害。
可高压之下,效果却适得其反。
虽然,暂时没人再敢明着说什么,但那些幸存的奴军吓得魂不附体,眼神中透露的都是怯弱。
而那些本就心怀怨愤的朝鲜兵,更是私下里聚在一起用朝鲜语嘀嘀咕咕,有人更是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道:
“这帮野蛮人,根本就是拿我们当替死鬼的!下次再败,绝不能往回跑!就地投降明军,反倒说不定有条活路!”
这话一出,立刻引来一片附和,人人脸上都写满了气愤。
看着一身暴虐气息、脸色铁青的黄台吉,站在他身边的济尔哈朗、岳托、范文程等人,无一人敢在此刻开口说什么。
他们都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成为黄台吉的出气筒。
到了现在,他们都已经明白,今日的塔杏之战,已然揭示了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
任何试图凭借坚城消耗明军的企图,在卢方舟的重炮集团面前,都将被无情粉碎。
固守,就是坐以待毙,兵败身死只是时间的问题。
良久,直到夕阳西沉,将锦州城头悬挂的一颗颗人头,染成了一片妖异的血色,黄台吉才缓缓转过身,迈步下城。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脚步虚浮得厉害,不得不由两个巴牙喇一左一右搀扶着,才能勉强稳住身形。
每走一步,他便止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身子都佝偻下去,双肩剧烈耸动,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才肯罢休。
风卷着硝烟的味道,灌进他的喉咙里,呛得他又是一阵猛咳。
他清楚,已经没有了退路。
若想重现昔日松锦大捷的荣光,守住大清的国运,唯一的希望,便是放弃任何固守的想法,在锦州城外的旷野上,堂堂正正地与卢方舟的主力展开一场生死鏖战,用八旗铁骑的刀锋,斩断这头饿狼的爪牙。
辽北,彰武。
旷野的风带着塞外春末的燥意与草屑,卷过连绵起伏的丘陵与稀疏的林地。
刘文秀猛地一勒缰绳,胯下雄健的战马发出一声不耐的嘶鸣,前蹄扬起,又重重踏下,蹄铁砸起一片黄尘。
他抬手抹去额际与胡茬上汗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眼前这片陌生的土地。
他的身后,是整整四万铁骑汇成的洪流,旌旗猎猎,甲胄映辉,绵延数里不绝,铁蹄踏地的轰鸣震得旷野微微震颤。
这支铁骑战力卓绝,两万明军战骑中,近半数是曾跟着卢方舟远征漠北、亲历封狼居胥之役的百战锐卒,他们见过漠北的风雪,也染过强敌的鲜血,战意如钢。
另有两万则是来自漠北各部的蒙古义从,个个剽悍勇猛。
这四万骑,现在散布在丘陵背风处,人马暂歇,饮水喂料,除了偶尔响起的马嘶与甲叶轻碰,并无多少喧哗。
只有那一片片沉默矗立的旌旗,以及将士们眼中压抑着战意的精光,无声地诉说着这是一股何等可怕的力量。
自上月接到卢方舟的密令起,刘文秀没有丝毫耽搁,立即点齐了漠北的全部家底。
从喀尔喀部牧区启程,四万铁骑先是沿着克鲁伦河下游的牧道,昼夜兼程,悄然东进。
他们忍受着早春草原夜晚的刺骨寒风和日间多变的天气,如同一群沉默的狼群,穿越了广袤无垠的科尔沁草原腹地。
出了科尔沁后,大军折向东南,直奔彰武。
此地已是辽北草原与辽东肥沃平原之间的地理咽喉。
向西、向北,是蒙古草原的游牧区,向东、向南,便是一马平川的辽东腹地,离盛京已然不远。
两日前,刘文秀在行进途中,与一队明军游骑相遇,他们带来了卢方舟最新的指令。
“侯爷主力已克宁远,现大军正在北上,直逼锦州!黄台吉那老酋,果然已将东虏的倾国之兵尽数集结于锦州一线,欲与我军决战!”
“侯爷传话给将军:锦州战幕即将开启,正面有侯爷扛着。将军到达预定位置后,便可依先前密令,自行决断,在黄台吉这腹心之地,放手施为,好好‘表演’一番!务求其后方震动,让黄台吉这老鞑酋首尾难顾!”
“放手施为……好好表演……”
刘文秀咀嚼着卢方舟的话,嘴角渐渐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他完全明白“表演”二字的含义。
他刘文秀带的是可是整整四万铁骑,千里迢迢来到辽东,绝非奔着小打小闹的骚扰来的。
而是要在这辽东腹地,掀起一场足以让黄台吉坐卧不安、痛彻骨髓的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