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驻马卢沟桥北岸的高坡之上,脸色铁青如铁,死死盯着南岸的炼狱景象,一颗心如同坠了铅块,不断往下沉。
明军抵达之后,根本没如他预料的那般,步步推进来啃阵地、打一场血肉磨坊般的烂仗。
他们的步兵大阵纹丝不动,反倒直接在军阵前列、距离南岸顺军工事约莫半里之遥的地方,一字排开了数十门黑黝黝的火炮。
炮口昂然指向南岸阵地,炮身在日头下泛着冰冷的光,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杀气。
“他们想干什么?人马不上前,就凭着这些炮打?”
身旁有将领忍不住低声嘀咕,语气里满是惊疑。
李自成心头却猛地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他打了十几年仗,攻破的城池不计其数,明军的各式火炮他见得多了。
佛郎机、红夷炮、虎蹲炮,林林总总,却从未见过哪支明军,敢把如此多的火炮直接推到野战阵前,在这么近的距离直面敌军防线。
答案,转瞬便揭晓!
没有战前喊话,没有任何试探,明军阵中令旗凌空一挥,刺耳的号角声瞬间撕裂了旷野的寂静!
“轰轰轰—!”
数十道炽烈的火光,在白昼里依旧耀眼。
浓烟腾起的刹那,数十门迅雷炮喷吐出夺命的霰弹,如同狂风骤雨般,朝着南岸顺军的阵地劈头盖脸地覆盖而下!
李自成的独眼骤然睁大,里面满是震骇。
他从未见过如此密集、如此迅猛,又如此大面积制造死亡的炮击方式!
虽说目测明军的火炮不过五十门上下,可这阵仗制造出的杀伤效果,堪称石破天惊。
这不再是点对点的精准狙杀,而是对面状的阵地,进行一场无差别的“犁地”式轰击!
昨日起,他督促数万士卒、民夫不眠不休挖掘的壕沟、堆砌的矮墙、布置的拒马鹿角,在这铺天盖地的金属风暴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玩意儿。
霰弹如飞蝗过境,横扫过阵地表面,打得土石飞溅,木屑纷飞,断枝残甲漫天乱飞。
躲在壕沟深处或矮墙之后的士兵,或许能侥幸逃过一劫,可但凡敢暴露在外的,无论是探头观察的哨兵,还是跑动传令的士卒,瞬间就被霰弹打成了血葫芦,惨叫着倒在血泊里,连完整的尸身都留不下。
南岸的阵地,顷刻间化作一片血肉模糊的人间地狱。
顺军的心理防线,也随着那些不堪一击的土木工事,一同土崩瓦解。
惊恐的尖叫与哭喊,很快压过了军官的厉声呵斥。
一些本就军心不稳的外营士兵,直接被这前所未见的炮火吓破了胆,他们丢盔弃甲,疯了似的跳出壕沟,转身就往卢沟桥的方向亡命狂奔。
可他们往往没跑出几步,就被接踵而至的霰弹扫倒在地,侥幸冲到桥上的,迎接他们的,却是北岸督战队毫不留情的箭矢与刀枪。
一具具尸体栽倒在桥面,或是坠入河中,殷红的鲜血汩汩涌出,很快就染红了桥下的永定河水。
南岸指挥所附近,刘芳亮看得目眦欲裂,眼眶都瞪出了血丝。
他牙关紧咬,开出重赏,纠集起一支约两三千人的敢死队。
趁着明军炮管过热、炮击暂歇的间隙,敢死队的士卒们嘶吼着,挥舞着刀枪,疯了似的冲过布满尸骸与弹坑的开阔地,企图冲到明军炮阵前,毁掉那些喷吐死亡的金属怪物。
然而,他们刚刚逼近到明军阵线百步之内,甚至还没看清炮手的模样,火炮阵地后方严阵以待的数排火铳手,便齐齐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铳声里,白烟弥漫,铅弹如雨,冲锋的顺军敢死队如同被割倒的麦子,瞬间倒下一片。
这些明军火铳手的射击节奏极快,轮射更是井然有序,火力几乎连绵不绝,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
敢死队的冲锋势头,被硬生生掐断,人马折损过半。
侥幸未死的士兵,要么被这凶猛精准的远程火力吓破了胆,当场跪倒在地,高举双手投降,要么发一声喊,掉头就跑,逃窜的速度比冲锋时还要快上几分。
明军的火炮,并未沉寂太久。
短暂的冷却、清理炮膛与重新装填之后,那令人肝胆俱裂的轰鸣声,再次响彻旷野!
这一次,炮手们经过先前的射击校正,炮火愈发精准狠辣,开始重点覆盖顺军的指挥节点与人员密集区域。
指挥所周围的旗帜接连被炸倒,残兵们哭爹喊娘,四处溃散。
“跑啊!守不住了!”
“快过河!过河才有生路!”
南岸防线,彻底宣告崩溃,幸存的顺军士兵,如同没头的苍蝇般四散奔逃。
卢沟桥方向有督战队的刀锋,往那边跑,便是死路一条。
于是,溃兵们一部分慌不择路地朝着远离河道的旷野、丘陵深处逃窜,指望能找到藏身之处。
更多的人,疯了似的涌向永定河边,那是他们眼中,唯一能逃离这片地狱的生路。
跑到河边的士兵,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们反手将手中的刀枪扔在地上,接着手忙脚乱地扯掉身上碍事的皮甲、棉甲,有的甚至连里衣都扒得精光,只穿一件单薄的褂子。
但几乎所有人,都用布条将装满金银细软的包袱,紧紧捆在身上。
那是他们豁出性命,从北京城里抢来的财物,是他们活下去的念想。
“噗通!”
“噗通!”
“噗通!”
一个个狼狈的身影,争先恐后地跳进浑浊湍急的永定河里。
会水的士兵,拼命划动手脚,朝着北岸挣扎。
不会水的,则慌乱地抓住一切能漂浮的东西,折断的木头、散架的门板,甚至是身边同伙的尸体,在河水中上下浮沉,苦苦挣扎。
河面上,顷刻间飘满了人头。
哭喊声、呛水声、呼救声,还有被湍急水流卷走时的绝望嘶鸣,交织成一片,惨不忍闻。
有人体力不支,渐渐沉入水中,有人被暗流漩涡卷入,再没浮出水面,还有人怀里的包袱散开,白花花的银子、亮闪闪的首饰在浑浊的水面上一闪而过,随即便永远沉没在河底。
北岸,那些原本被驱策着修筑工事的流民兵,将南岸这地狱般的惨状看得一清二楚。
他们本就因昨日丰台大败吓破了胆,此刻更是面如白纸,浑身筛糠般发抖。
“败了……彻底败了……”
“官军这是用了妖法吧?这炮也太狠了!”
“快跑啊!留在这里,早晚是个死!”
不知是谁先扔下了手中的铁锹、锄头,尖叫着掉头就跑。
这股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越来越多的流民兵开始脱离队伍,四散逃命。
什么大顺王朝,什么闯王天王,在死亡面前,全都成了狗屁。
眼看大顺的天就要塌了,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这一下,原本就任务繁重的老营督战队,顿时陷入了焦头烂额的境地。
他们既要射杀从南岸溃逃过来的败兵,又要分兵去追杀那些动摇军心、私自逃亡的北岸流民兵。
喝骂声、砍杀声、惨叫声,在北岸桥头响成一片,更添几分混乱。
……
南岸,刘芳亮已是回天乏术。
他看着彻底失控的溃兵,看着河面上漂浮的尸体和人头,知道再待下去,自己也难逃葬身于此的下场。
他再无半点战意,在亲兵的拼死护卫下,冲过卢沟桥,灰头土脸地奔到李自成面前,连请罪的话,都哽咽着说不出来。
李自成没有看他,甚至没有看身边任何一个人。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南岸那片炼狱,盯着明军阵前那些依旧喷吐着火舌的炮口,胸膛剧烈起伏着,却连破口大骂的力气和心情都没有了。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辛辛苦苦布置、寄予了希望的南岸防线,在明军这种前所未见的凶悍火炮面前,竟然连半天都没能撑住。
甚至,连明军主力步兵的面都没见到,防线就土崩瓦解了!
他缓缓仰起头,望向北京城的方向。
巍峨的城楼在远处的天际线上若隐若现,那曾是他梦寐以求的帝都,如今却成了烫手的山芋。
他又低头,看了看身边那些虽然还站着,可眼中早已充满恐惧与彷徨的将领和老营兵,终是发出一声沉重无比的叹息。
这一声叹息,仿佛抽干了他浑身的力气,让他瞬间苍老了十岁。
北京,守不住了!
见识了明军这般恐怖的战力,尤其是那些能轰碎一切的火炮,李自成毫不怀疑,一旦被明军合围于北京城内,城墙再厚再高,也挡不住日夜不停的炮火轰击。
破城,只是时间问题。
届时,困守孤城,便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为今之计,只有一条路,放弃北京,撤回关中老家,依托西北的根基,或许还能喘一口气,再图后计!
“传令!”
李自成的声音沙哑的厉害,却让周围惶惶不安的将领们纷纷竖起了耳朵。
“趁现在卢沟桥还在我们手里,立刻把能搬动的一切东西,都给我堆到桥上去!沙袋、石块、车辆……所有能阻塞桥面的玩意儿,全给我搬!快!”
军令一下,北岸的顺军知道这是迟滞明军,保命的事情,一个个立刻疯了似的行动起来。
沙袋、石块被成捆成车地推上卢沟桥桥面,码得足有半人高,随军的粮车、辎重车,都被直接掀翻在桥中央,横七竖八地堵死了通道。
更有一些士卒,抡起大锤,狠命砸向桥面中央的青石板,撬松动后,将数百斤重的石块奋力掀进桥下滚滚的永定河,在平整的桥面上,留下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坑洞与缺口。
他们要尽一切可能,延缓明军过桥追击的速度!
做完这一切,李自成勒转马头,环顾身边诸将。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还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悲凉:
“现在,需要留下一位兄弟,在此断后。不必死守,只需依托北岸现有地势,尽可能迟滞明军,为大队人马撤离北京,争取时间。谁,愿意留下?”